我和十三妹的那幾件事

剛上大學(xué)那會兒,玩兒心很重,整天去酒吧,認識了一攬子狐朋狗友。其中有個被那伙人戲稱為“十三妹”的,是個跟我同齡的女生。一個女生整天出入充滿 GAY 的聲色場所,是那時我不怎么能理解的。但她并不是大部分人想象濃妝艷抹、喝酒抽煙、說起話來還抖腿蹺腳的樣子,只是個有空氣劉海的學(xué)生妹,笑起來的時候跟張藝謀拍電影喜歡用的青澀型女主似的。

那伙男人每天晚上成群混跡在南京街頭,走在路上也不分前后,并排著旁若無人地橫沖直撞,說話時吞云吐霧——走路和說話的樣子沒喝酒就感覺像是醉了。我走在他們中間,除了淹沒于那股混混勁兒之外,我也以為我和他們應(yīng)該是差不多的?!笆谩焙退麄冏咴谝黄?,也壓根不像同路人,不過大家好像也都很喜歡她,管她叫“十三妹”估計是種戲謔。

人頭差不多混熟的時候,十三妹也開始跟我聊天,而且熟到相比其他人都更熟的地步。大概是因為我的“混混氣”比較少,和她差不多。到已經(jīng)無話不談時,她送了個匡威的包給我——就是那時候小遠把我甩了,小遠送給她的包,她就轉(zhuǎn)贈給我,說拿這種渣男的東西沒什么好過意不去的,一把將那只包的肩帶塞在我手上。

我們漸漸每周末都約出門逛街吃飯,她對我的穿衣和進食習(xí)慣都愈發(fā)了解,所以連服飾店里掛在墻上的牛仔褲我是否喜歡都知道,“這件你是不會看上眼的,我們走吧”。她最常陪我玩電動,我敲架子鼓的時候,她手肘挽著我脫下來的外套,坐在我旁邊,呆望屏幕,那神態(tài)在我每一槌敲下去,造成的聲響都不足以對離我只有一尺的她造成動搖,都好像她根本沒聽到一樣。

我去過她家很多次,見過她母親。不知道她母親如何看像我這樣的存在,對我總是很客氣的樣子,大概就是尋??腿说膽B(tài)度。十三妹從小就只有母親,住家面積很小,就只容下一個臥房的空間。每次她母親留我吃飯,我們?nèi)齻€就窩在那個空間內(nèi),在窗前支起來的小桌邊吃起來。

某年我生日,她把我找去她家里,說是她媽做了一桌子菜又沒人吃,熱乎乎的,就等我坐去桌邊一起動筷子了。那頓飯真的很熱乎,電磁爐里還有冒著煙的年糕。她母親把年糕盛到我碗里的時候說:在學(xué)校里,這么冷的天也吃不到這么熱的東西吧?我道謝,也看十三妹一眼,她的眼睛就望著鍋里冒著的煙,眼睛笑成了周冬雨的樣子。那是我第一次在別人家里吃火鍋。

那一年十三妹生日,她請了一大桌子的人去飯店,圍在圓桌邊吃飯:桌上除了她的兩個同事是女生,其他所有男人都是 GAY,也包括我。我坐在那間包廂里,看到每個人都特意選了禮物,帶給她,她就現(xiàn)場拆開,然后一一道謝??赡芩膬蓚€同事從來沒見過這么多 GAY——大概有 10 個左右——圍坐在一起吃東西,在完全不了解狀況時就問她,為什么不從中挑一個做男朋友。

她笑得合不攏嘴,轉(zhuǎn)頭對同事說:“你得先問問他們要不要我再說吧?!蔽疫€記得那天我穿了一身綠色的衣服,和太保似的坐在她正對面,因為橫跨了圓桌的直徑,講話要讓對方聽清楚都不容易。她的同事在得知周遭坐了十多個同志以后,才止不住贊嘆的樣子。

那時我就心想,以后我生日也要把所有要好的朋友聚攏起來,圍坐一桌,當(dāng)他們的面拆開所有的禮物。并且在吃蛋糕的時候,也能抓起一塊奶油,就扔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蛘咧辽僖驳糜泻芏嗳琐』I交錯、碰杯道賀的模樣,哪怕是假裝的也好。

小遠的男友也去了,就坐在她旁邊,掏出的禮物是個巨型的風(fēng)箏。我從沒見過生日送風(fēng)箏的,問他:怎么樣,好看嗎?她把拿出半截的風(fēng)箏放回去:謝你啊,我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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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妹當(dāng)時是個職業(yè)茶托:我是在認識她以后,才知道存在“茶托”這種職業(yè)的:就是在 QQ 上找男人聊天,假意作為網(wǎng)友見面、約出門吃飯喝茶,就約到某家咖啡店,點一頓貴的,再和咖啡店老板分成。我經(jīng)常去她約見面的那家咖啡店喝茶,看她帶進帶出的那群男人,像一出戲似的。沒生意的時候,她就坐來我這桌和我聊天,閑談那群無趣的“客人”有多摳門。

偶爾,她也因為這些“勾當(dāng)”攤上過一些事兒,比如有一回,她帶進一個干癟、身形像竹竿似的男人。我看著他們上樓去,但不到 5 分鐘就離開了,走前聽十三妹埋怨的語氣:這里不是挺好的嗎?干嘛要換地方?干癟男人回:這里太貴了,換別的地方吧,吃的也比這里好。我斜眼瞥見樓上站一旁的服務(wù)生沒有說話。

干癟男人拉著她就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她回來拽著我往外走,說是一起吃晚飯。她拖著我左手往前拉的當(dāng)兒,我問她那男人呢?她把耳朵前面的頭發(fā)撩到后面,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那時的手機雖然已經(jīng)有了彩屏,但還沒到智能機時代,短信字體的像素顆粒都還非常清晰。

那屏短信特別清楚,某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消息:“你去哪了?”大概就是剛才那個干癟男人發(fā)來的。十三妹把手機收起來,接近晚上 6 點,天早就已經(jīng)黑了。她瞇了瞇眼,兩只手縮進大衣衣袖里,然后挽住我的手:“我剛剛偷溜出來了。那個神經(jīng)病帶我去肯德基,小氣死了?!?/p>

“我看他帶我去肯德基,就想:老娘一定得整死你,所以假裝無辜的樣子,在柜臺上裝可愛和他說:好餓哦,我要吃這個,這個好像也很好,也點吧,還有這個這個這個??偣颤c了三百多塊錢,他臉都綠了,點完我就立刻逃出來了?!?/p>

“肯德基點三百多塊錢也很不容易呢。”說這席話時,她仍是很歡愉的樣子。講了半晌,忽然很認真地走到我跟前正對著我:“阿迷,你不會因此看不起我吧?”

我得胃潰瘍那會兒,恰好就在每天去那家咖啡店閑坐的一陣。頭天胃出血時,我就倒在學(xué)校門口的公交車站,失血過多致連從兜里掏出手機的力氣都沒有。一地褐色的嘔吐物,被那攤子無聊的圍觀路人形容成“看,這小伙子被人揍了”。路人幫我攔了輛車,我躺在汽車后座上,司機問我是否去醫(yī)院,我擺擺手,把十三妹做茶托的那家咖啡店地址給司機看。

到咖啡店門口,十三妹迎上來就問我為什么嘴唇這么白,我低頭只看到她瘦得細長的腿和牛仔褲,沒有抬眼的力氣。她扶我進門,匆忙在吧臺給我倒了杯熱水,囑咐他們那里唯一的廚子做了碗蛋炒飯給我,幸好這時候她還沒有要應(yīng)付的“食客”上門。我就躺在樓下的沙發(fā)上,辛苦地咧嘴對他笑了一下——大概是用毫無血色的嘴唇,眼睛都快睜不開地跟她說:我快死了,你別管我了。

我躺在沙發(fā)上睡了 2 個小時,那時我可不知道導(dǎo)致快昏厥,以及嘔吐物是黑褐色、排泄物是黑色的這種感覺是胃出血。我把這番大限將至的感受在我的 QQ 粉絲群里倒哧了一番,那群人中學(xué)醫(yī)的男孩告訴我,這是典型的胃出血,必須立刻去醫(yī)院做胃鏡確診才行,并且堅定地在 QQ 里面打出幾行警告的字:這絕對不是在開玩笑——我用十三妹的電腦跟好友嘮著這些事,那時代的手機 QQ 還是通過短信收發(fā)消息的。

十三妹又倒了好幾杯熱水給我,我說我胃出血了。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我,問我那怎么辦。那一刻,我看著她的臉,還有桌上冒著熱氣的透明玻璃杯,覺得她其實也是個孩子而已,在這種事情上并不會有自己的主意。她問我要吃什么藥,下班她就去藥店給我買。我說:我可能得了胃癌吧,吃什么藥都得死了。

她在沙發(fā)邊沿的扶手位置坐下,俯看我的那副狼狽樣,作勢摸了摸我的額頭,笑說:好像也不燙啊。我揮開她的手:“你有病啊?我又不是感冒?!?“那明天去醫(yī)院吧?!?“我不去,這種檢查肯定是要做胃鏡的?!边@番對話僵持了幾輪。

在幾輪交涉失敗后,我已經(jīng)可以站起來走路了。準備回學(xué)校的傍晚,她很鄭重地反手指著我:明天你去不去醫(yī)院?我有些惱火,這應(yīng)該是她同一天第三十次問我這個問題,我推開那根手指,瞪了瞪眼:我不去!那是十三妹第一次幾天里沒有再理我,可能也是唯一一次我們鬧翻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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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妹第一次給我介紹對象,找來了肖濱。肖濱是個個字挺高而且長相清秀的男人,我們就約在她的那家咖啡店見面,事先已經(jīng)交換了各自的手機號。她連我們要坐的位置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肖濱先到就和她聊著漫畫——咖啡店后排的書架上擺的都是二次元,幾本就放在他們聊天的那張桌子上。

十三妹在給我介紹肖濱的時候,倒能明顯感覺出這倆好似一伙兒,木桌上的那幾本書就看得出來。等我也坐定,她從旁給我們倒上兩杯飲料后,斜眼看了我一眼:你們聊,我先退場,有需要再叫我。

肖濱走后,十三妹偎到我座位旁笑開花:怎么樣?這個還滿意嗎?我說:“有沒有搞錯?頭發(fā)這么長也介紹給我認識,我不是說了只喜歡短發(fā)嗎?”“頭發(fā)這種東西是可以剪的,你要是喜歡我就讓肖濱把頭發(fā)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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