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土高原上,有一座鎮(zhèn)叫槐柏鎮(zhèn)。沿主街一直往南,路的盡頭,便是槐柏鎮(zhèn)初級中學(xué)。我的中學(xué)時代,就安放在這里。
這些年,母校一直在擴(kuò)建。80年代的食堂與宿舍,90年代的教學(xué)樓和操場,好像每一所學(xué)校,都要等我們畢業(yè),才肯煥然一新。無論好壞,它們一磚一瓦,都盛著我們太多太多的回憶與青春。
食堂坐落在操場旁一個大院里,四間青磚瓦房,青石磚地面早已破碎。雨天泥濘難行,晴天干裂凹凸。打飯時,總能看見一伙人沿著房檐魚貫而行。遇上下雨,便從這檐下跳到那檐下。身輕如燕的,反倒容易被擠出檐外,一腳踩進(jìn)泥水,淋得半濕,罵罵咧咧再擠回來。
若是晴天,偌大的院子里便是一場盛大的就餐。女生大多打了飯回宿舍,男生則三三兩兩蹲在院中,圍著一只洋瓷碗,一手饅頭,一手筷子,狼吞虎咽,恨不得把頭埋進(jìn)碗里。也有一宿舍人圍成一圈,邊吃邊聊,熱鬧得像半自動化的養(yǎng)雞場——那是我們正瘋狂長身體的年紀(jì)。
食堂用飯票結(jié)算。那時家家都不寬裕,很少有零花錢。大多是開學(xué)初買好一整學(xué)期的飯票,父母再按周、按天分發(fā)給我們。
那天是四月一日,愚人節(jié)。
我對同桌說,我喜歡班里一個女生很久了,想請她幫忙轉(zhuǎn)送一封情書。
同桌毫不客氣地提點(diǎn)我:“你脖子太黑,沒洗干凈,女生不喜歡不愛干凈的男生?!?/p>
當(dāng)天中午,我光速吃完午飯,打了開水,一個人在宿舍拼命洗頭、洗脖子,重點(diǎn)是洗脖子。洗一會兒,照一次鏡子,直到整個脖子一圈通紅,火辣辣地疼。
旁邊張泉問我:“你在干嘛?”
我隨口回:“沒看見我洗頭嗎?”
他一針見血:“都洗這么久了,還洗個錘子?你本來就黑,洗不白的?!?/p>
實在疼得搓不下去,才算作罷。
半干的頭發(fā),寬松的校服,走在陽光下,我忽然信心百倍。
早早跑到教學(xué)樓下,張益陽在樓上喊我:“高衛(wèi)軍,你爸在校門口給你帶東西了,快去拿!”
我心頭一喜,以為好事臨門,飛奔到校門口,卻空無一人。
看門的王大爺悠閑地躺在躺椅上看報紙。
我問:“大爺,有家長來找孩子嗎?”
大爺搖頭:“沒有。”
我急了:“我同學(xué)說我爸在等我?!?/p>
大爺笑了:“他們騙你呢,今天過節(jié),剛才還有個學(xué)生跑來門口找爹。”
我瞬間火冒三丈。
跑回教學(xué)樓,只見張益陽一伙人趴在欄桿上,笑得直不起腰。
我氣得朝樓上吼:“張益陽,我去你大爺!”
沖上樓,就要跟他們拼命。
上課前,同桌看見我通紅的脖子,笑了整整一節(jié)課。
后來她才說,她是騙我的——我脖子干不干凈,那個女生都不會喜歡我。
那一天,我懊惱極了,覺得自己洗脖子這件事,荒唐又可笑。
我們的宿舍,是一排窯洞改造的。
屋里一張大通鋪,一扇吱呀作響的門,一格玻璃小窗,就算是全部采光。即便白天,窯洞里也昏暗得很。
一群人擠在一張大床上,冬暖夏更暖,滿屋子都是少年人的怪味。
熄燈鈴一響,昏黃的燈泡熄滅。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發(fā)生的一切:被愚弄,瞎折騰,又忍不住想起那個女生。
轉(zhuǎn)念一想,今天是愚人節(jié),也就慢慢釋然,睡著了。
半夜,小腿突然一抽,驚醒過來。
只見通鋪最里面,幾個人圍作一團(tuán),被子搭成一座小城堡,月光從窗縫透進(jìn)來,隱約看得見人影,嘰嘰喳喳,有說有笑。
我好奇,披了外套湊過去,一把掀開被子——
六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我一看他們手里攥著的撲克牌,立刻明白了。
張泉開口:“賭錢,來不來?”
我反正也醒了,便坐下來一起玩。摸遍全身,沒什么錢,干脆拿飯票當(dāng)賭注。
第二天一早,全校跑操。
剛跑第一圈,教導(dǎo)主任就把陳永和叫了出去。
第二圈,張益陽和張泉也被喊走。
第三圈,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剛跑到主任面前,就被一把揪了出來。
七個人,齊刷刷站成一排:
張泉、張益陽、王超、侯小勇、陳永和、張曉丹、高志剛。
主任和班主任站在我們面前,一一點(diǎn)名,只說一個字:“走?!?/p>
北方的清晨,霧氣濕重,打在花叢上,凝成晶瑩的露珠。寒氣順著褲管往上鉆。我們七人垂頭喪氣站在班主任門口,路過的同學(xué)都往這邊看,有人看得入神,撞到前面的人,嘻嘻哈哈走遠(yuǎn)。
我又冷又餓,腦袋嗡嗡作響,腿不住地抖,知道絕不會只是罰站這么簡單。
班主任正和家人吃早飯,屋里有煤爐,暖烘烘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幫他家割麥子,我們也在這張桌上吃過他家的糖醋蒜。越想,越餓。
“進(jìn)來!”
我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從我們面前走過,繞了一圈。
緊接著,“啪——啪——啪——”連續(xù)的板子聲。
我心里一緊,屁股上已是火辣辣的疼。
“我讓你們賭!我讓你們賭!”
一輪打完,罵了幾句,內(nèi)容早已記不清,只記得大家都在揉屁股,眼淚快要掉下來。
罵完,我們又被轟出門。
“說,你們誰贏了,誰輸了,贏多少,輸多少?”
沒人敢出聲。
又是一陣板子。
“說!”
“三塊……兩塊五……輸了五塊……贏了一塊五……”
大家斷斷續(xù)續(xù)報數(shù),賬目對不上,他也不在意。
“把輸贏的錢都拿出來,輸?shù)脑傺a(bǔ)一塊五,湊起來買撲克,我看著你們賭。”
我們慌忙湊錢,最后一共二十塊,交到班主任手里。
他晃了晃錢:“全部買牌,你們打,我盯著。這十幾副打壞了,再湊錢買,好不好?”
沒人敢應(yīng)聲,頭埋得更低,連疼得發(fā)燙的屁股都不敢揉。
“侯小勇,去買牌?!?/p>
小勇身子一抖,不敢接錢,一記耳光落下,他才被迫接過錢跑了出去。
再回來時,懷里抱著一摞嶄新的撲克。
我們被帶回宿舍,所謂的“打牌教育”開始了。
幾個人跪在地磚上,箱子擺中間,一沓撲克拆開,卻沒人敢動,沒人敢言。
“發(fā)牌!昨晚誰發(fā)的?”班主任突然吼道。
沒人承認(rèn),也沒人指認(rèn)。誰都知道,這時候出頭,罪加一等。
僵持許久。
“好,沒人承認(rèn),那就輪流發(fā)。你先來?!?/p>
他用板子捅了一下張益陽。張益陽一頭撞在箱子上,慌忙跪穩(wěn),哆哆嗦嗦拿起牌,一張一張發(fā)出去,早已沒了昨夜單手飄牌的瀟灑。
牌發(fā)完,沒人敢喊,沒人敢摸。
宿舍里靜得能聽見彼此微弱的呼吸。
班主任氣急,拿著板子一圈一圈抽我們的后背:
“打?。∥易屇銈兇?!打??!”
那一刻,我們都懵了:打,要挨打;不打,也要挨打。
誰也不敢伸手去碰那張牌。
最后,班主任大概也打累了,扔下一句:
“先回去上課。這周把通知帶給家長,下周全部叫來學(xué)校。”
回教室的路上,七個人一路沉默。
推門而入,全班目光齊刷刷投來。
語文老師輕輕說:“趕緊進(jìn)來上課吧?!?/p>
挨過打的屁股,根本不敢實實地坐在凳子上。我們只能雙手撐著桌子,用最小的接觸面勉強(qiáng)挨著板凳,硬撐著聽完一節(jié)課。
一周過去,班主任再沒提叫家長,也沒再找我們。
好像這件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只是那晚一場荒唐的夢。
只有屁股還在隱隱作痛。
后來聽張泉說,是副校長的兒子黃河告的密。
那晚我們在被窩里打牌,雖蓋著被子,仍有燭光從窗縫透出去。黃河夜里拉肚子,路過宿舍看見亮光,猜到不對勁,便告訴了他父親。
事情的走向,終究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某天中午,學(xué)校廣播通知開全體師生大會。
我們搬著凳子坐下,眼睜睜看著那條橫幅緩緩掛起:
**“關(guān)于嚴(yán)肅處理4·1學(xué)生賭博事件批評大會”**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書,讀不下去了。
會議內(nèi)容,我一句沒聽進(jìn)去。
第二項,我們七人被帶到主席臺前,面向全校。
教導(dǎo)主任長篇大論,把我們半夜賭飯票的經(jīng)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然后讓我們一個個報上姓名,當(dāng)眾檢討。
最后,處分決定:留校察看。
臺下無數(shù)雙眼睛,像一支支箭,射得我們抬不起頭。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永久定格。
臺下有我的哥哥姐姐,有親戚家的孩子。
槐柏鎮(zhèn)就這么大,抬頭不見低頭見。不用等周末,我的“光榮事跡”,一定會傳遍整條街,傳遍每一家的飯桌。我已經(jīng)能想象出,我那脾氣暴躁的父親,會是怎樣氣急敗壞。
大會結(jié)束,我們七個,依舊僵在原地,等所有人慢慢散去。
那天,我一個人蹲在食堂院子中央,啃著饅頭,就著水煮土豆絲。
太陽火辣辣地照下來。
我一邊嚼,一邊莫名其妙地想:
三號食堂的大師傅,這菜,怎么越來越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