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戎

（2014年8月）

????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

母親說：中國人最講情份兒。你看，還沒過五月大五，先寒食，給死人上墳、燒紙；過了七月十五鬼節(jié),才過八月十五人節(jié)。

七月十五回老家上墳，滿地都是齊人高的玉米，綠得晃眼睛。去年來時也是這般場景，和父親一頭鉆進(jìn)去就再也辨不清方向，更找不到墳，還被刀一般的玉米葉割破了皮膚。今年有了經(jīng)驗，算是沒費力就在玉米地深處找到爺爺?shù)膲灒瑝炆蠞M是青草。

今年天旱，地開了口子，土也沒水色兒，焦黃黃的。跪在墳前，跪在這干裂的土地上，四周都是綠，都是勃然的生命?？杉?xì)看，也有枯黃的根，焦死的草，臥在土里的人。

玉米總是可愛的，寬大肥厚的葉子，昂著的穗子，深扎地下的根，還有錘子頂上舞動的紅纓。再用不了一個月，這滿眼的綠就將被枯黃取代，擁擠的密也變作稀疏。那是最忙的時候，外出務(wù)工的青壯總會提前歸來，帶著疲憊一頭鉆到地里，繼續(xù)疲憊；頭發(fā)白了的總是佝僂這身子奔波著，做好飯，備好水。若干年后，那些青壯也會退到那片綠色后面，做飯、備水。

也許，若干年后也不會是這個樣子。

還記得小時候的中秋。歷經(jīng)一夏的酷熱和超負(fù)荷的幾天的勞作，中秋帶著圓月和溫柔涼爽的秋風(fēng)慰勞辛勤的莊稼人，那是最美好的時候?？偸翘嵩绾芫茫豪锞蛿[上了方桌，在絲瓜架下，或是石榴樹旁。樹上蟬鳴，樹下蛐蛐叫。我們孩子都坐在小凳子上，圍在桌前。桌上有菜，杯里有酒，疲憊后休憩的愜意和收獲后的富足感讓節(jié)日更富于魅力，我們總期盼它，然后樂享它。就這夜，婦人們也可以恣意的喝上一杯酒，老人們會放下長者風(fēng)范，紅著臉嘟囔個不停。我們是沒心看這些的，饞貓似的嘗一下這，再試試那，就散了，跑在院里，跑在街上。月亮出來的時候，誰也不肯抬頭看那個清明靜好的月，卻在月的光輝下，游玩在沒有街燈的路上。月是必需品。

印象中確有一次沒月的中秋——那夜沒雨，有云。我們在院里吃過飯，就沒再跑出去，坐在燈下和爺爺聽評書。老人總是那么容易睡著，坐在凳上就打起鼾來，又是那么容易醒，小聲的說話他卻會插嘴。

過后再想起這個無月的中秋是在年后元宵節(jié)時候，那夜月亮照在銀色的雪地里，目所能及的都是一片光明。用文字去形容炫目的白一定是無力的，鞭炮聲隨著凜冽的風(fēng)而來，那么震耳。

“八月十五云遮雨，正月十五雪打燈。”老人的話總是那么準(zhǔn)。

都說中秋味淡了，哪能不淡呢？儀式般的吃塊月餅，也壓根兒沒有雅興站在已是喧囂的街上看被霧遮了得月，只是匆匆忙碌著。

其實，中秋不止是團(tuán)圓節(jié)，也不只是月亮、月餅。在故鄉(xiāng)人的眼里，中秋是豐收節(jié)：秋風(fēng)一來，樹上的果就黃了，棉花桃兒白了，棗子紅了。人們勞作，和大地?fù)肀?，他們知道忙碌就是喜悅，就是豐收。誰都可以想得出，勞累后坐在在月下，一家人享受勞動果實的心情。

可現(xiàn)在身不在故鄉(xiāng)，中秋也不像中秋。曾經(jīng)在一篇散文中寫過：倘若我原本是一棵樹，活在生的地方，緊握住泥土，不曾遠(yuǎn)離。對我說那是一個相對長久的存在，更重要的是能永駐鄉(xiāng)土，少了苦痛。現(xiàn)實里，我是棵游走了的樹。

又想到那片玉米地。多少年前，我就是生養(yǎng)在這片土地上；多少年后，我亦將深埋在這里。多少年前，我曾和爺爺在那輪圓月下坐著；如今，依然是那輪月，仰頭的卻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