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朋友家有弄璋之喜，我由城里到鄉(xiāng)下老家去。

這是一個多云天，便沒有晴日的暑熱，一路上翠柳夾道，涼風(fēng)習(xí)習(xí)。道路兩旁剛剛收割后的麥田裸露著一片枯黃，秋莊稼還未長出地面，看不到綠色。我對這希望的田野充滿著禮贊，孕育了一茬一茬的豐收，如今就如一位幸福的母親安然靜臥，在她的胸懷里又早已把金秋的豐收夢織就。樹蔭下面往往就有一些簡陋的農(nóng)家攤位，上面擺滿時令瓜果，桃子，甜瓜，西瓜，色香誘人。一位婦人或者小孩就或坐或躺在竹椅上招呼著攤位應(yīng)酬顧客。在他們的身后就是一片茂密的果林或者一方碧綠的瓜田，瓜田里有人戴著草帽彎腰弓背正在辛勤勞作，桃林里的人兒看不見，但不時可以聽到里面斷續(xù)的人語。田野的盡頭是一個個綠樹環(huán)抱，紅磚碧瓦的村莊，林木疏朗處暴露出農(nóng)家屋舍的精致和華美，富裕起來的農(nóng)村到處都是這樣的房舍、村落?！短一ㄔ从洝穼懙剑骸熬?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薄巴恋?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币蔀槿碎g仙境，可遇不可尋。倘若在如今，處處都是他吟詩作賦的地方了。

走下交通繁忙的溫徐路，沿濟河河岸前行。這條河太小了，溫縣地圖上也很難覓到它的芳蹤，但對我卻是再熟悉不過了。她是我幼小時代幾乎日日都要走過的小河，我的許多童年記憶都有她的身影。春天在綠草如茵的河坡上挖尋白茅草，小時候我們都叫它毛毛芽，剝開一層碧綠的外衣，裸露出潔白如雪的嫩芽，放進嘴里嚼一嚼，軟綿綿的，滿嘴的清甜。長大了讀《詩經(jīng) ??靜女》，“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辈胖拦糯廊耸菍⑦@白茅草作為禮物贈送給自己的心上人的，小伙子也因為是美人所贈也覺得這白茅草又美麗又出奇。我疑心這樣的故事遠古時也曾在我們這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因為靜女故事的原發(fā)地湯陰離我們這里實在并不算太遠。夏天來了，小河沿岸簡直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背了大人三五結(jié)伴到河里游泳扎猛子是常有的事情；炎熱的正午，大人們都午睡了，于是就背著竹竿，拿了粘知了的面筋跑到河岸邊去粘知了。知了攀附在樹枝上“知了，知了”不停地叫著，卻不知道危險正向它逼近，把面筋繞在竹竿的梢頭，悄悄接近知了，輕輕接觸它的翅膀便粘住了，粘得牢的任它怎么撲騰都掙不脫，拿在手掌心還不安穩(wěn)，撲棱著翅膀尖叫連聲，好像在說：“真后悔呀，卑鄙的人類?！闭车貌惶喂痰耐桶胪緬昝擄w跑了，這時候便該著我們互相埋怨仰頭興嘆了。有時實在沒事就幾個人坐在濃密的樹蔭下玩那些自己覺得很有意思的小游戲。秋天河水暴漲，渾濁的河水淹沒了河岸的大部分空地，我們上學(xué)路上也需要大人看護過橋，我們驚詫于河水的咆哮翻騰，走過小橋時站在橋面上能感到嗖嗖的涼氣和撲面的水花，混著那時感到很難聞現(xiàn)在回想起來卻有絲絲甜蜜地各種水草甚或魚鱉的腥臊氣。冬天的時候，不知道那暴脾氣的河水什么時候就恢復(fù)了平靜，默無聲息地流淌著，河岸枯草連天，陽光懶懶的曬著。放學(xué)回來并不太晚，有時會扔了書包在草灘上，仰天八叉躺倒，看那天上的流云悠悠，聽那秋葉飄零的蕭索。

記憶中晴天高低不平雨天泥濘不堪人跡罕至的河岸，如今都已硬化了路面，十里八村交通在一起，行走非常方便。河岸綠樹比我少小時記憶中的綠色更高大更濃密，宛如一條碧綠的玉帶?！熬G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的境味竟會脫口而出。河岸邊廣袤的田野，有新型的大型噴灌設(shè)備在噴射著一條條銀白色的水龍，有人坐在河岸樹蔭里操縱那機器遠近移動。土地流轉(zhuǎn)承包后，這大片土地都集中到了一個種植大戶或者某個新型農(nóng)業(yè)合作社手里，承包到戶單干時期散兵游勇漫布田野的農(nóng)民往往集中在一起從事田間管理，小時候常見的那種集體勞動場面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朋友家門口停了許多電動車，親戚朋友們都來幫忙賀喜，兩層小洋樓式建筑的院子里人來人往，一片喜氣洋洋。廚師們正在忙著準(zhǔn)備宴席，魚肉的香味氤氳在院子里，刀和案板合奏著最美妙的音符，炊煙裊裊而起，化作朵朵祥云，庇佑農(nóng)家的幸福歡樂?！澳r(nóng)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碑?dāng)年過年才有的美食現(xiàn)在幾乎天天都能見到吃到，有了喜事更是煎炸炒燉齊上陣，玉盤珍饈宴嘉賓。

酒席宴散已是晚上九點多鐘，晚風(fēng)拂面頓感清爽。遠近村落都亮起了路燈，想起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遠遠的街燈明了，好像閃著無數(shù)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現(xiàn)了，好像點著無數(shù)的街燈?！?/p>

一個人騎著電動車向城里走去，黑魆魆的路段并不多，沿路兩旁到處都有房舍燈光，給人帶來光明和溫暖。見得最多的是夜里的美食攤點和跳舞的女人們，一路上幾乎隔不太遠就有一處。明晃晃的燈光在暗夜里照出一片光亮，男人和孩子們圍坐在小食攤位前面，光著臂膀閑散坐在椅子里，喝著啤酒，吃著他們喜歡的燒烤。女人們就在一旁翩翩起舞，錄音機里面播放著舞曲，旋律的優(yōu)美和城里是不相上下的。朱自清在《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里面描繪的那些淺吟低唱歌舞徘徊消閑愉悅的生活情調(diào)，在如今富裕起來的農(nóng)村竟是如此的平常普通了。

走遍中國，給人感悟最深的我想便莫過于這日新月異地發(fā)展變化著的新農(nóng)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