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癮君子。
第一次看到她,就知道她是海洛因。
我們叫她S小姐。
S小姐眼神空空,看什么和沒看什么似乎并無不同。人行道,車窗外,被雨點敲打的湖面。
更多時候,S小姐看著空間中某個點,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S小姐美的近乎殘酷。如冰山似荒漠。她沒力量為自己找個男人,只好每日任由那些男人在身上胡亂翻攪了。
S小姐有很多情人,他們讓她吃飽穿暖坐在開空調(diào)的豪華汽車里,睡在裝修精致的房子里。
她有很多東西,都不喜歡。她有很多男人,都不愛。
她有很多形象,都曖昧模糊。
只有他,看到她絕對的形象。這個形象他卻從未對人提起。
事情開始于一次旅行。他看到S小姐時正好日出,山頂游客寥寥無幾,S小姐拍下一組照片后,從LV包里掏出煙盒,熟練的撕開包裝,掏出一根萬寶路,用Zippo點了幾次都沒著。山上風很大,冷冽清澈。
他緩緩走來,幫她點著。
謝謝。
她也遞給他一根。
兩個人看著日出吞云吐霧。
長久的沉默后。S小姐說話了。
多想從這跳下去。
我認為從珠穆拉瑪峰跳好一點。
為什么。
我該下山了,導游有我電話。
非洲的馬賽人有特殊的成人禮。他們成年的標志是獵殺一只獅子。一襲紅袍,一桿矛頭涂毒的長矛,一串部落守護神賜福的項鏈。就這些。
我不喜歡馬賽人的主要原因是我喜歡獅子。這很好理解。所愛之物被毀就會生出恨來,和愛一樣盲目。
獅子在夜里,游蕩,和愛一樣盲目。尋找,咆哮,隱藏,致命一擊,殺死角馬,斑馬,大象,長頸鹿,河馬,野牛,鬣狗,獵豹,花豹,野牛,鱷魚。
多少次我的夢里都有一只獅子在游蕩,像極了我。
S小姐回到公寓發(fā)現(xiàn)用鑰匙打不開門了。自己的衣服包包全打包好擺在門口。
她在樓梯臺階蹲下來,撥通那個存了不到24小時只說過兩句話的男人。
過來幫我搬家。
好。
半小時后,他穿一件白T一條舊舊的牛仔褲腳上一雙網(wǎng)球鞋出現(xiàn),身后是輛豐田皮卡。
我們要去打仗嗎。
或許。
豐田皮卡開出小區(qū)大門,進去主道,消失在茫茫車流人海中。
獅子的成年禮是取代另一只獅子的地位。年輕的,經(jīng)驗不足的雄獅挑戰(zhàn)失敗被趕走,殺死。卻沒有獅子放棄嘗試。
我時常想起希特勒,二戰(zhàn)當中的日本人。戰(zhàn)爭的殘酷。動亂地區(qū)。敘利亞。我看戰(zhàn)爭也同樣盲目。盲目迷信于力量。武器。核彈頭。封鎖。盲目迷信于篡改歷史。
戰(zhàn)爭無處不在,生活就是一連串的戰(zhàn)爭。
戰(zhàn)爭可怕嗎。
我不這樣認為。
S小姐不缺男人。她曾有很多男人。這些男人讓她厭倦。這個和那個都沒有什么不同。
所以S小姐照常帶好一盒杜蕾斯扔進包里去見他。
他拿著一本瑪格麗特·杜拉斯的《80年夏》穿著拖鞋來開門。桌上是兩杯普洱茶,一張自制的硬木五子棋盤,兩個刻著希伯來文的缽。
游戲規(guī)則是輸一盤脫一件衣服同意嗎。他輕描淡寫道。
每個人的過去都影響著現(xiàn)在。人們總是說過去不重要。我看事情不是那樣的。
我至今記得過去的很多事。我有很多往事。我是活在過去的人。
心理的衰老是提前于年齡的。
衰老是冷酷無情的。從眼神開始,從眼神里的那一點光開始。
人類從古至今都沉迷于青春常駐。從仙丹到毒針,從朱砂到拉皮手術。
雖然都是自我欺騙。
S小姐和他旗鼓相當,兩人都赤裸裸坐在棋盤前。
噯。和我睡。S小姐說道。
好。一如既往的簡單回答。
在黑暗里。他們喘息。他們放縱如同動物。他們看到上帝。
快樂。簡單極了。
海倫·拉戈耐爾有沒有得到這種快樂我不知道。
杜拉斯獨享了她。這個形象,另一個形象。我沉迷于一個形象,我筆下沒有這樣的形象。我生活里也沒有這樣的原型。
我是有過一個女人。沒上過床。她還沒發(fā)育好,乳房小小的,像孩子。她也很傻氣。
最常做的事是和我從下班后到入睡前散步。對。一走就是幾公里?;椟S的燈光,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如同任何城市這樣的一對。
唯一不同的是。盲目的沉迷。你可以解釋為迷戀啊,愛啊。都可以。
所有作者的作品都是作者的內(nèi)心獨白。
自始至終都是寫無數(shù)個自己。
S小姐在他肩頭咬下一個清晰的牙印如同大部分正常女人那樣。
盲目的愛里有未可知的東西。
人們才會沉迷其中。
欲望。傾訴。信任。
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