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桃花續(xù)寫(十)玄幻鏡中

鳳九醒來時,覺得渾身疼痛不止。周身漆黑一片,偶爾有些鬼魅的聲音傳來。穆然想起自己當年被扔進鎖妖塔時也是這種感覺,無力,伴著心臟處劇烈的抽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是血跡的白衣,自嘲的笑了笑。她跌跌撞撞的起身,召出浮玉,勉強撐住身體向前走著。她和姑姑都是青丘神女,對鬼魂妖氣異常敏感。她自許修為不是什么太高的境界,但好歹這上神也當了須臾年,可這玄怪妖氣詭異得很,似是將她包裹起來一般。還真是天命難違,封印完緲落,竟還被扔到了這種勞什子地方,似是幻境。她誠然這么些年當著這女帝,斬妖除魔的事沒少干,回回都是一身白衣滿身是血的掉入老鳳凰那廝的十里桃林中。掉進去看了老鳳凰第一句話便是"有酒嗎?"久而久之,那老鳳凰也就習慣了。她對死亡沒有什么恐懼,死了更好,只是姑姑從小教育她要死得其所,她若死在這里是否有些窩囊。這么些年,她的確想死,但有那老鳳凰在身邊實在是有些費勁,不管傷的多厲害,那廝總是不能讓她死成。但她好歹想要個體面的死法,死在這里恐怕連尸骨都找不到,未免有點愧對于她青丘子民。況且她當時抱著必死之心去的若水之畔,沒想到連冥界都不愿要她,看來下輩子應(yīng)當找謝孤洲好好聊聊,為何不收她白鳳九的魂魄。

那這輩子就困在這幻鏡中?遇事不折騰一番在說放棄不是她白鳳九的性格。遇平常事是這般,感情也是這樣。像她對東華,折騰也折騰了,那剩下的她白鳳九就不奢求了,不遺憾就好吧。如今,鳳九看了看四周,貿(mào)然出手只有一個結(jié)果,就是死。但一直耗下去,她耗不起,她自己的身體她自己心里有數(shù)。唯有放手一搏,方有求生之路。浮玉劍氣還沒等出手,她突然覺得心臟處狠狠地一抽,隨即五臟六腑如同撕裂般的疼痛,鉆心刺骨??磥磉@緲落說的一絲一毫都沒錯,這血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鳳九強撐起身子,這幻境若是不能出,也只能求這些個玄魂給自己個全尸吧。她剎那間覺得自己這一生比那戲本子上的傳奇人物都傳奇,年少時上天入地追她那心上人,如今長大些了,封印了緲落還四海八荒一個太平,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白色水袖一揚,浮玉應(yīng)聲而出。鳳九勾了勾唇角,縱使她這幾萬年學藝再怎么不精,斬幾個玄魂還是沒什么大問題,若是她身上沒這什么勞什子血咒,出這幻境勝算定然會更大些。劍氣出手,白衣與劍身貼合,寒冰冷氣在鳳九身邊騰起,一劍刺入前方玄魂。那玄魂似有幻術(shù),鳳九看著它分身成千上萬,不由得勾唇笑笑,這幻術(shù)她還是看得出的。一個側(cè)身,劍走偏鋒,劍尖直指前方。如此一番下來,鳳九本就重傷在身,又強用寒冰冷氣攻身,早就有些筋疲力竭。正當她身子軟綿綿下墜時,一個人穩(wěn)穩(wěn)的接住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白檀香,是讓她安心的味道。

微微抬起眼眸,入眼即是那人的銀發(fā)紫袍,以及那雙好看清冷的眼眸,恍如初見。那雙清冷的眸子中含了一絲寵溺,聲音卻依舊寡淡清冷"你還想這般看本君看到何時?" 鳳九不悅的皺了皺眉,從帝君懷抱里掙出。單手扶著浮玉劍,氣息奄奄。東華睨了一眼鳳九,面色沉了又沉。一身白衣血跡點點,發(fā)絲凌亂的散在臉旁,嘴唇有些被寒氣滲白,只是那雙清澈純凈的眼眸不管多狼狽,眼中的點點星光也都如青丘三月冬雪般純粹簡單。他驀然覺得離應(yīng)兒眼睛的純粹與明亮真真像極了鳳九。鳳九微微不悅的蹙眉,開口道:"帝君,其實你不該來的。" 東華別開臉,并不理會她話里的寒氣,他在找出口。這幻境他們倆不可能一直走下去,在走散之時,倘若有人被玄魂制成的幻覺所惑,那便再無絲毫出去的可能,說白了,他要帶著鳳九賭一把。賭贏了,兩人便都能出去,如若不能,他自會護鳳九周全。只要把鳳九送出這幻境,白家眾人已在外面等候,自會保她安穩(wěn)。

但他不知道,鳳九此刻心中也是這般想,她深知。以她的修為消耗程度,還有體內(nèi)存留的血咒。出不出去其實都一樣,但東華不可以不出去,他不出去那四海八荒豈不會改天換地。她不愿拿天下去賭,左右她這次是個十有八九該被閻王收了的人,能護一個人平安就是一個吧。鳳九說罷柔柔的喊了聲帝君,笑的純真又無害。東華撇過頭看她,才發(fā)現(xiàn)她一直與記憶里一樣,笑意淺淺,眼中星光閃閃,目光堅定純粹。他心里莫名猛的一沉。她看著他,盡管滿身血跡,狼狽不堪,她也依舊笑顏如花,眸光清澈,她心里想的什么他又怎會不知。紫衣里的手莫名有些輕輕的在抖,這一次,他定護她周全。若水河畔,三生石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護不住她,天命之意,八荒難為。

他靜靜地別開臉,沉下聲來"你可知,一會我們會碰到什么?" 鳳九甜甜的一笑,聲音清脆好聽。"我知道啊帝君,幻境玄魂,如若相信,灰飛煙滅。" 東華有些詫異的看著鳳九,他以為鳳九會哭會鬧,會拉著他的袖子害怕,但他沒算到鳳九會是這般模樣。淡定從容,冷靜的說著一件生死之事。那個當初的小帝姬果真長大了,面對危險與困難不再哭喊著自報家門了。鳳九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血咒發(fā)作她額前滿是汗珠,一手扶著浮玉,聲音有些抖"帝君,如若鳳九出不去,鳳九求帝君照顧好應(yīng)兒。" 東華面色愈加沉下來,不悅的看著鳳九"你是她姑姑,想陪她長大你最好活著出去。" 鳳九笑笑,不再爭執(zhí),哪有什么以后啊,她白鳳九大抵今日就交代在這里了。

東華伸出一只修長好看的手,鳳九眼底有些訝然。沒等鳳九開口,東華一把抓住她的手,修長的手扣住她的手。鳳九莫名間心跳漏跳了一拍,面色一紅。東華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召出蒼何。前方玄魂不斷,漆黑一片。但兩人并肩總歸比一人奮戰(zhàn)要強許多。鳳九看著東華的背影,微微歪了歪頭,眼中驀然騰升出點點笑意。身后傳來少女輕輕的笑聲,東華聞聲回頭,面色溫柔了幾分,略有些不解的問"你笑什么?" 鳳九直直的望著帝君,笑意深深道"沒什么,我倒覺得今日死在這里,應(yīng)該就可以和你名垂青史了,帝君你不可以賴賬。" 鳳九猛然覺得手中的力道大了些,耳邊傳來帝君一如往昔般清冷的聲音,只不過多了些堅定"有我在,你不會死。" 又是這句話,鳳九一怔,若水河邊他就是這么對她說的。一字一句,如此清晰,仿佛是什么山盟海誓般。

幻境玄魂將兩人包住。鳳九漸漸神思不那么清明,再次睜開眼是那座菡萏院,帝君一身紅衣看著她。她一身火紅嫁衣,鳳九神思已然不清,嘲諷的勾了勾唇角,這是她白鳳九此生最想要的場景,只是可惜了。她想起帝君是在擎蒼大戰(zhàn)后回答了自己那個問題,鳳九再次勾了勾唇角,她心臟已然被蠱蟲侵蝕,她不想再拖東華的后腿了。據(jù)她所知,幻境最后的出口,萬千玄魂會一同前來,那時無關(guān)任何,只有拼死一搏。鳳九神思再次回到幻境之中,毫不猶豫的用浮玉刺向一身大紅喜服的東華。結(jié)界應(yīng)聲而碎。下一幕,碧海蒼靈,鳳九眼眸中染上了一層欣喜。東華也回頭看著她,真的是碧海蒼靈。東華一只修長好看的手指向碧藍色的天空"九兒,看天空。" 鳳九抬起頭,不由得感嘆真美,天空很純凈,不含一絲絲雜質(zhì)。遠處佛鈴花隨著清風微微飄動,恍如畫中般。鳳九蒼白的臉頰上綻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這么好看的風景,她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了吧。

璇鏡內(nèi)一個時辰,外面就是一百年。白淺焦急的敲著玉清昆侖扇敲了一千多年,若不是夜華這千年來一直按著她,她定一個飛身進入這什么勞什子幻境,把她家小九撈出來,白淺難免有些不悅的瞪著夜華。折顏無奈的看著這鬧別扭的小兩口,輕咳了一聲,白淺不悅的抽出自己的袖子,再不理夜華。夜華扶額。白真也有些焦急,來來回回踱著步。折顏輕輕拍著白真的肩膀"真真啊真真,莫要著急,有東華在里面,他定會護小九周全。" 白真聽罷更加不悅"老鳳凰,那老石頭若不能把小九帶出來,我看他干脆也不要出來了。" 折顏高深的看了看幻境中的漆黑一片,用白真從未聽過的堅定口吻說"不會的,真真,他不會的。"

折顏穆然間想起第一次在東華口中聽到鳳九的場景,那時太晨宮中,兩人相對而坐。屏退織越提及白淺墨淵之事。末了,折顏好奇東華為何能猜的如此之準。東華就那么輕輕一句"是鳳九說的。" 同是小輩,和剛剛提及織越時,語氣殊不相同。折顏就著話頭提及報恩之事,一向嘴上不饒人的東華,倒也不必不讓,直承鳳九在他這里。"我并不需要她報什么恩。"東華神色不變,語氣卻顯得涼薄。折顏見慣了東華冷淡樣子,只當是鳳九那丫頭被他們長輩寵慣了,些許沒個輕重。"帝君這話的意思是她給你造成了困擾?" 東華朝門外某處看了一眼,答了句"是有些麻煩。" 輕揚的嘴角很快被茶杯擋住,卻還是被折顏看見。折顏從回憶中醒過神,看著白真,語氣中帶了些敬佩"真真啊真真,你家這小丫頭也不知什么時候竟入了帝君的心。"

幻境中逐漸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鳳九迷惘的伸了伸手,一只大手牽住了她,鳳九心中莫名安心了些。玄魂妖鬼漸漸向她二人襲來,東華伸出手召出蒼何,落劍飛揚,銀發(fā)飄舞。鳳九勉強撐著身體看著東華,笑了笑,這漫長的仙生,她白鳳九執(zhí)著的喜歡他一人,很值得,真的很值得。這玄魂似是不知疲倦般,反復(fù)糾纏,鳳九不是傻子,她知道再這么拖下去,他們真的會死??戳藮|華良久,她輕輕把手從東華手中抽出,東華詫異的看著她。鳳九閉了閉眼,輕輕退后兩步,制成了一道仙障,浮玉劍輕輕在手腕處割了一道口子,鮮血源源不斷的落在仙障上。東華慌了,禁不住厲聲喊到"白鳳九你干什么?" 鳳九笑笑不語,他們糾葛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三萬三百年而已,沒什么可遺憾的。九尾狐鮮血制成的仙障,只有祭血者本人能解開,旁人終是無用功。鳳九烏黑發(fā)絲凌亂的飄起,白衣上鮮血淋漓,手上也有些許傷口,狼狽不堪。她不再看向東華,召出浮玉,以鮮血為祭,靈氣源源不斷的向浮玉涌去,浮玉仿佛有了靈性般,熠熠生輝。鳳九一抖水袖,飛在半空之中,白色袖管被風吹的瑟瑟作響。兩只手腕各自一轉(zhuǎn),浮玉劍氣應(yīng)聲而出,鳳九鎮(zhèn)定的將渾身仙氣注入浮玉之中,浮玉如風般,猛的撞向結(jié)界出口,耳邊傳來東華聲嘶力竭的呼喊"白鳳九!"可惜來不及了,浮玉已然出手,砰的一聲結(jié)界應(yīng)聲而碎。

鳳九的身體從空中墜落,東華早已看得心生疼生疼,一個飛身接住她。鮮血源源不斷的從鳳九身體中涌出,東華想渡給她些修為保她元神片刻。鳳九輕輕的抬手,按住東華修長的手,搖了搖頭。"白鳳九你給本君醒過來,你的恩還沒報完,你欠本君的還沒還清,不許死,本君不準你死。" 鳳九睜了睜眼,眼眸一如初見時那般清澈純凈,虛弱的勾了勾唇角"帝君…鳳九是去…太晨宮報恩的,可鳳九發(fā)現(xiàn)…這恩有些報不清…怎么越…報越…多呢。"東華一向清冷的眼中有些濕潤,耳邊仿佛又響起粉衣小丫頭,那清脆軟糯的聲音。"既然東華帝君救了鳳九一命,那鳳九一定是要報答的。" "折顏說了,欠別人的就一定要還,不是在這兒還,就是在別處還。" " 帝君生,鳳九生,若帝君死了,鳳九也絕不獨活。" "若真能塵世情緣塵世盡,帝君來此又是為何,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一字一句,如此清晰,他生平第一次出現(xiàn)了濃濃的無力感,面對死亡無能為力的脆弱感。鳳九目光依舊清澈,一只手抬起摸了摸東華的臉,笑得純粹又簡單。"帝君,鳳九喜歡你啊,喜歡…了你…好多好多…年,帝君你…說,這…世間獨一份兒的喜歡,鳳九倒想…看帝君…你…怎么還予鳳九。" 蒼白的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和可愛,東華只覺得心像揉碎了一般疼,痛徹心扉。

驀然見一道金光一閃,鳳九的仙身瞬間沒了蹤影,連衣裙也未曾留下一角。東華頹然的站起身,身邊茫茫然,了無一人。他腦中猛然間蹦出一句話,那是小離應(yīng)兒竹簡里的一句話"古史記載,強破玄鏡者,灰飛煙滅,終世不可再入仙道輪回。" 看著眼前的玄鏡出口,如同在黑暗里撕裂開一條口子般,也如同在他心上撕了一道口子。這世間再沒有白鳳九,再也不會有人跟在他身后,伴著清脆的銅鈴脆響,身著粉衣蹦蹦跳跳吵吵鬧鬧。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依舊照做,無所畏懼。他笑,笑的滿眼淚花,真不愧是他東華紫府少陽君看上的女人,遇事堅定不移,心懷天下蒼生。

她只知他放手放的瀟灑,卻不知道這瀟灑背后有多少心酸苦楚。他意識到,他欠她良多,可他再也還不上了,這輩子下輩子此生都還不清了。他從前從未想過,鳳九會離他而去,在她自己還年輕的時候。記憶里她永遠是那個蹦蹦跳跳愛笑愛鬧的少女,眼眸清澈干凈,可可愛愛的青丘小帝姬。不可能,怎么會,東華只覺頭似要炸裂般的疼,他一步一步從出口走出玄鏡,一步一步,似走在誰心上一般疼。

這世間再無白鳳九,真的再無白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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