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老子哲學(xué)的中心觀念，他的整個哲學(xué)系統(tǒng)都是由他所預(yù)設(shè)的“道”而開展的?！独献印窌纤械摹暗馈弊?，符號型式雖然是同一的，但在不同章句的文字脈絡(luò)中，卻具有不同的義涵；
有些地方，“道”是指形而上的實存者；有些地方，“道”是指一種規(guī)律；有些地方，“道”是指人生的一種準(zhǔn)則、指標(biāo)、或典范。因而，同是談“道”，而義涵卻不盡同。義涵雖不同，卻又可以貫通起來。
（一）實存意義的“道”
（1）“道”體的描述
老子認(rèn)為“道”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在下面三章里說得很清楚。第十四章上說：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fù)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后。
第二十一章上說：
道之為物，憔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第二十五章上又說：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qiáng)字之曰“道”。
老子說，有一個混然一體的東西（“有物混成”），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強(qiáng)叫它做“道”。
為什么不知道它的名字呢？因為我們既聽不見它的聲音，又看不見它的形體（寂兮寥兮）。換句話說，它不是一個有具體形象的東西。管子說：“物固有形，形固有名”，“名”是隨著“形”而來的，既然“道”沒有確定的形體，當(dāng)然就“不可名”了。
“道”之不可名，乃是由于它的無形。為什么老子要設(shè)定“道”是無形的呢？因為如果“道”是有形的，那必定就是存在于特殊時空中的具體之物了，存在于特殊時空中的具體事物是會生滅變化的。然而在老子看來，“道”卻是永久存在（“?！保┑臇|西，所以他要肯定“道”是無形的。為什么老子又要反復(fù)聲明“道”是“不可名”的呢？因為有了名，就會把它限定住了，而“道”是無限性的。通常我們用名來指稱某一事物，某一事物被命名以后，就不能再稱為其他的東西了，例如我們用“菊花”這個詞來稱呼“菊花”這個東西，既經(jīng)命名以后，就不再稱它為“茶花”或“薔薇”了。由于“道”的不可限定性，所以無法用語言文字來指稱它。老子在第一章的開頭就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真常的“道”是不可言說的，無法用概念來表達(dá)的?，F(xiàn)在勉強(qiáng)地用“道”字來稱呼它，只是為了方便起見。
“道”雖然沒有固定的形體，雖然超越了我們感覺知覺的作用，但它卻并非空無所有；“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二十一章），都說明了“道”是一個實有的存在體。老子又告訴我們，這個實有的存在體，在這宇宙間是惟一的、絕對的（萬物則是雜多的、相對的），它的本身是永久常存，不會隨著外物的變化而消失，也不會因著外在的力量而改變，所以說：“獨立而不改?！保ǘ逭拢┰谶@里，有些人把老子的“道”和希臘哲學(xué)家巴門尼底斯的“存有”相比附。這是似是而非的，因為巴門尼底斯所說的“存有”，固然是指惟一的、絕對的、永存的，同時又認(rèn)為它是不變不動的。但是老子的“道”卻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卻是不斷地在運動著，所以說：“周行而不殆?！保ǘ逭拢?，“道”乃是一個變體，是一個動體，它本身是不斷地在變動著的，整個宇宙萬物都隨著“道”而永遠(yuǎn)在“變”在“動”（任何事物在變動中都會消失熄滅，而“道”則是永遠(yuǎn)不會消失熄滅——“獨立不改”的“不改”，就是指不會消失熄滅的意思）。由于“道”的變動，由是產(chǎn)生了天地萬物。
以上是對于“道”體的描述。以下引說“道”的產(chǎn)生天地萬物。
（2）宇宙的生成
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薄暗馈边@個實存體，不僅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而且天地萬物還是它所創(chuàng)生的。下面幾章都明白的說到“道”是天地萬物創(chuàng)造的根源：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一章）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四章）
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四十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四十二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yǎng)之覆之。（五十一章）
老子認(rèn)為，“道”是一切存在的根源（“萬物之宗”），也是一切存在的始源?！暗馈笔亲匀唤缰凶畛醯陌l(fā)動者，它具有無窮的潛在力和創(chuàng)造力。萬物蓬勃的生長，都是“道”的潛在力之不斷創(chuàng)發(fā)的一種表現(xiàn)。從萬物生生不息、欣欣向榮的成長中，可以看出“道”有一種無窮的活力。
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边@里所說的“一”“二”“三”，即形容“道”的創(chuàng)生萬物的歷程；“道”一層層地向下落實，而創(chuàng)生萬物。“道”創(chuàng)生萬物以后，還要使萬物得到培育，使萬物得到成熟，使萬物得到覆養(yǎng)（“長之育之；亭之毒之（成之熟之）；養(yǎng)之覆之”）。從這里看來，“道”不僅創(chuàng)生萬物就完事了，它還要內(nèi)附于萬物，以畜養(yǎng)它們、培育它們。
老子認(rèn)為“道”在品位上、在時序上都先于任何東西。它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不會因他物的生滅變化而有所影響。從這些角度來看，“道”是具有超越性的。從它的生長、覆育、畜養(yǎng)萬物來看，“道”又是內(nèi)在于萬物的。
天地萬物是由“道”所產(chǎn)生的。老子在第一章上說：“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又在四十章上說：“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可見“無”和“有”是指稱“道”的。這里的“無”“有”是老子哲學(xué)的專有名詞，“無”“有”似對立，而又相連續(xù)的?！盁o”含藏著無限未顯現(xiàn)的生機(jī)，“無”乃蘊涵著無限之“有”的。老子用“無”“有”的別名，來表示形上的“道”向下落實而產(chǎn)生萬物時的一個過程。
老子為什么要用“無”“有”來指稱“道”呢？由于“道”之“不見其形”，所以用“無”來形容它；而這個“不見其形”的“道”卻又能產(chǎn)生萬物，所以又用“有”來指稱它?？梢娎献铀f的“無”并不是等于零，只因“道”之為一種潛藏力，它在未經(jīng)成為現(xiàn)實性時，它“隱”著了。四十一章說：“道隱無名?！边@個“隱”字用以形容“道”幽隱而未形，所以不被我們所識知。因而我們既不能用感官去接觸它，又不能用概念去表述它，于是老子不得已就用“無”字來作為“道”的別名。對于“道”的創(chuàng)生萬物和蘊涵萬物來說，老子又用個“有”字作為“道”的另一別名?？傊?，“無”“有”都是用來指稱“道”的，是用來表現(xiàn)“道”一層層地由無形質(zhì)落實到有形質(zhì)的一個先后而具持續(xù)性的活動過程。
文章說明：內(nèi)容參照陳鼓應(yīng)《老子注譯及評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