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99期“學(xué)”專題活動?！?/b>
1
我又輟學(xué)了。
起因是，我戴著唇釘去上學(xué)，還跟一個黃毛女生手挽著手。好死不死，在校門口被副校長撞見。他氣得個半死，打電話喊來了我的班主任。
我那年近半百、一生要強的鋼鐵女強人班主任，頭一次彎了腰，在校長面前低了頭，唯唯諾諾地道歉認(rèn)錯，將我領(lǐng)回了班級，一路上還不忘數(shù)落我：“你看看你，昨天就讓你把嘴巴上那東西給摘了，今天卻還戴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爸媽好不容易求著才把你送進(jìn)來，你不好好珍惜，這下可好，被副校長撞見了，今天這事不會善了！”
“唉，我也就是個混口飯吃的，姜晚，你這是要讓我晚節(jié)不保啊！”老劉愁眉苦臉地說道。
她已經(jīng)四十九了，自師范畢業(yè)便成了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現(xiàn)已職教近三十年。她職教期間，拿下不少光榮業(yè)績，為學(xué)校送出了一批又一批高材生。
而我，很抱歉，成了她職業(yè)生涯中唯一的、不可抹滅的污點。
似乎，我只會給她制造麻煩。
看著她滿面愁苦的模樣，我說，“老劉，你就別再把心思放我身上了，你知道的，我不想學(xué)，真的?！?/p>
她一巴掌拍我臉上，“高中都沒畢業(yè)你不想學(xué)？??？姜晚你是想讓我的履歷多一個黑點嗎??？”
“老娘說你得學(xué)，你就得學(xué)！我管你想不想學(xué)！”
老劉氣得都快忘了她身為人民教師的風(fēng)度，逮著我便是大罵。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一把年紀(jì)了還死犟。
真是個犟種。
2
毫無意外的，副校長叫來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親是個極富有大男子主義、專斷獨裁的男人。而我的母親出生于農(nóng)村，是個沒有太多學(xué)識，思維與眼界都囿于一方土地的女人。
老實說，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并不和睦。
父親是個獨斷的人，母親也不是個安分的種。
他們二位給我留下的印象，只有無止無休的爭吵，為了錢，為了地，為了生活，為了我。
上一次，我用找死威脅他們輟學(xué)時，我爸說，“你看看你，就是你的那些壞脾氣帶給了她，搞得她現(xiàn)在不聽管教，變得和你一樣蠻橫無理！”
我媽反駁，“是我造成的嗎？姜建民！這一切都是由你導(dǎo)致的！我跟著你這么多年，要房子沒房子，要錢沒錢，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外面干些什么！她也跟你一樣！天天在外面鬼混！”
“朱蘭，你說的都是些什么話？這么多年，我為了家里還不盡心盡力嗎？賺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家里，我哪里還有別的什么錢……”
壓抑的，窒息的，沒有光的，看不見未來的。
他們所留給我的，只有灰黑色的回憶。
小時候，他們吵架，我會哭，會難過，會求他們不要吵了……但沒用的。
或許我最大的用處就是好好讀書，像他們說的那樣，以后成材賺大錢。
但我不想的。
我不想成為誰手中的風(fēng)箏，也不想成為任誰掌控的工具。
所以，我不想再理會他們的想法。
他們來了學(xué)校。
不由分說將我數(shù)落了一頓。
“姜晚，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不講道理？你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要是像你弟弟那樣聽話就好了！”
“他聽話，那你們?nèi)ジv道理??！跟我在這里扯什么！”我忍不住懟了回去。
“你——我打死你！”
父親揚起手想要打過來，被老劉攔下了。
“姜晚爸爸，你不要這么著急，有什么事要好好講，姜晚不是不懂事的人……”
“劉老師，也不是我們想要打她，只是你看，這丫頭不打完全不長記性！”
“夠了！”副校長鐵青著臉，“這里是學(xué)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是培養(yǎng)人素質(zhì)的地方！姜晚爸爸，我們叫你們來，是希望你們能夠配合學(xué)校工作，和學(xué)校一起，把學(xué)生培養(yǎng)好，而不是在這里看你們吵架！”
“是，是……”父親似乎也意識到不太對，氣焰都矮了幾分。
我看著有些想要發(fā)笑。
他也有今天啊。
拜我所賜，真諷刺。
3
副校長覺得我的事情造成的影響很惡劣。
“姜晚爸爸，來學(xué)校的都是想要讀書的人，就姜晚這個樣子，要是讓其他家長看見了，要怎樣想我們？怎樣想學(xué)校？”
“不是我們不愿意收下姜晚，我們也給她機(jī)會了，但她一而再再而三挑戰(zhàn)學(xué)校規(guī)章制度，而且她之前輟學(xué)，沒有學(xué)籍，按照網(wǎng)上的記錄，她只能讀高二，不能再在原來的班級。”
“但現(xiàn)在問題是，其他的班級，沒有哪個老師敢收她?！?/p>
聽到我可能要沒有書的，我專斷獨裁了一輩子的父親急了。
“校長，您說要怎樣做才能收下姜晚？”
副校長嘆了口氣，“都說了姜晚爸爸，是姜晚現(xiàn)在在學(xué)校的表現(xiàn)，沒有哪個老師敢收下她，所以我們也實在沒辦法！”
父親一直在哀求。
“這樣吧姜晚爸爸，姜晚她現(xiàn)在也不像想讀書的樣子，讓她在學(xué)校，也是大家都難受，我在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校那邊有些人脈，你要是愿意，我?guī)湍銈兟?lián)系一下，送姜晚去讀個?？?，學(xué)門技術(shù)！”
“我給你們兩天時間做決定吧，回去好好想清楚，決定好了再來找我！過時不候！”
4
回去后，父親拿著板子打了我一頓。
“你個不孝女！老子這輩子沒那么狼狽過，低聲下氣地給你求人，你呢？你什么態(tài)度？”
“早就跟你說了，我不想學(xué)，你自己要去自取其辱，關(guān)我什么事?！?/p>
“好了好了別打了！你個男人的手那么重，往孩子身上打也不怕打出毛病！真打壞了你來治嗎？”
母親不耐煩地攔下了父親的棍棒。
沒了出氣口，父親更加憋屈，轉(zhuǎn)頭將炮火指向母親，“你總是這樣！都說了要教人就得一條心，你回回站出來唱反調(diào)，讓這崽子現(xiàn)在一點話都不聽，在她面前我一點威信都沒有！”
“我唱反調(diào)？是我唱反調(diào)嗎？是你姜建民自己說話像放屁一樣！還想有威信，嗬，有個屁的威信！”
“朱蘭，你每次都這樣，都說了要好好解決問題，你情緒就不能穩(wěn)定一點嗎？”
“姜建民，你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
看，又來了。
在這個九十平的出租房，墻上爬著黑灰色的斑塊，墻粉掉了大半，幾乎能看見里頭灰色的石墻。
很早之前，他們就說要買房?；蛘哒f，對于一個從鄉(xiāng)村來到城里的人，最大的夢想與愿望，就是在這陌生的城市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
房屋與土地，就是一個窮苦人的根。
這么些年來，他們帶著我滿懷憧憬地跑到城里來創(chuàng)業(yè)，磕磕碰碰，做著有朝一日能發(fā)家致富的夢。
他們每一年都在憧憬，每一年都在幻想，可每一年都在失望，每一年都在破滅。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村里挺好。
至少村里有朱女士最喜歡的房，還有地，雖然一年到頭賺不了幾毛錢，但只要肯種，就不會餓死。姜先生也可以在農(nóng)閑時，穿著他的大白背心花短褲，背著手走到村頭的麻將館，在一片煙霧熏天中，搓著他最喜歡的牌。
而不是像現(xiàn)在一樣，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懵懵懂懂上了當(dāng)，被騙光了轉(zhuǎn)讓土地的錢，更可笑的是，他們連戶口都轉(zhuǎn)成了城鎮(zhèn)戶口，而現(xiàn)在守在老家、持有村里戶頭的大娘一家，卻是刁蠻霸道的。
地是不可能再給我們的，房子也是不可能再讓我們回去住的。于是姜先生與朱女士，便從原本的有處可歸，變得無所依靠。
就像無根的浮萍。
所以一天天，一年年，他們在對各自的責(zé)備中度過。
愁怨積累得多了，也就相看兩厭了。
以前他們還會打架，不過這幾年，弟弟出生以后，他們的關(guān)系有所緩和，至少不會動手了。
“哇！你們別吵架，別吵架……”
因為說話的聲音太大，在房間里睡覺的姜修遠(yuǎn)被吵醒了。
他哭著跑了出來，無措地看著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
朱女士當(dāng)即收斂了兇狠表情，笑著過來抱起了姜修遠(yuǎn)，“乖崽別哭，爸爸媽媽沒吵架，只是在解決一些問題……”
姜先生也緩下臉色，坐在一旁點了支煙。
刺鼻的煙霧令我有些作嘔。
看著微黯的燈光下，他們坐在一起的背影，好像本該就只有他們的。
我只是個旁觀者。
也只是個局外人。
5
“從高二讀起，你還能拿個學(xué)歷，讀完之后再去讀個師范，出來以后當(dāng)老師，最多三五年的時間，你以后出來就有工作，每年還能有三個月的寒暑假！”
“現(xiàn)在老師的福利真的很好，我給你打聽過了，比一般的公務(wù)員都要好上很多……”
姜先生絮絮叨叨地給我做洗腦工作，畫著理想的大餅。
當(dāng)老師？
聽到他的打算，我差點沒笑出聲。
他在說笑？
我這樣的人是能當(dāng)老師的樣兒嗎？
當(dāng)學(xué)生都差點把學(xué)校嚇?biāo)?，還當(dāng)老師，別到時候把教育局嚇?biāo)溃?/p>
“我不學(xué)！”我拒絕了他。
聽到他這話就知道他是大清早的起來，夢還沒醒，腦子里裝著漿糊。
“由不得你不學(xué)！”姜先生揚起拳頭，像是又要動粗。
我把臉伸了過去，“來，你打，往死里打，大不了我死你坐牢！”
姜先生被氣得半死，“姜晚，你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無可救藥！”
“啊對對，我是死豬，我無可救藥……”
我戴上耳機(jī)，穿上鞋，打開了門。
姜先生一把拉住了我，“你去哪里？”
“出去玩兒?。 ?/p>
“誰讓你出去的？今天沒把事情商量清楚，你別想出這個門！“
“你管我！”
我甩開他的手，趁機(jī)跑了出去。
跑出這棟貼滿廣告、烏煙瘴氣的居民樓，看著林立的高樓中露出來的一角四方的天空，我感受到了短暫的自由。
6
我叫上了段佳。
她也就是那個昨天在校門口送我上學(xué)，然后被校長逮住了的“黃毛”。
她染著黃色的頭發(fā)，唇上打著唇釘，身上紋著各種刺身，的確是不良少年的標(biāo)配，也難怪副校長一看見她，便嚇得要死。
但其實她是個性格怯懦的女孩，也極沒有安全感。
她的家庭并不幸福。父親酗酒賭博，家里欠一屁股債，母親跟人跑了，也沒人管她。她爸倒是偶爾會想起她，但也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想起她，給她的只有一頓毒打。
她比我稍微大幾歲，已經(jīng)二十出頭，在奶茶店打工混日子。
我和她也是在奶茶店認(rèn)識的。
就像是兩顆孤獨漂泊的心，在茫?；囊爸袑さ搅斯缠Q。
沒聊幾句話，我們便玩到了一起，相見恨晚。
沒有誰比我們更懂彼此。
而我爸媽總覺得我是因為認(rèn)識了她，所以才變壞的。
我很好奇，到底什么是壞？打唇釘、染黃發(fā)、刺紋身，也算是壞嗎？
我們只是在追尋屬于我們的，片刻的放縱與自我。
如果這都算壞，那么那些端得光鮮靚麗，卻惡語傷人的人又算什么？那些穿著道貌岸然，背地卻行著誤會勾當(dāng)、害人之事的人又算什么？
他們比我們可要壞多了。
至少，自始至終，我們都沒有害過任何別人。
昨天早上也只是她來送我上學(xué)，僅此而已。
7
“你……實在不應(yīng)該，你還小，未來還沒定，有機(jī)會回去讀書，應(yīng)該回去的，而不是像我這樣，我是真的沒機(jī)會了，這一輩子，或許就這樣了?！?/p>
我與段佳走在街上，她對我說。
“你也對我說這話?！蔽倚α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沒那個天分，一看書就腦子犯困，看著那些字跟爬蟲一樣心里發(fā)癢，天生不是讀書的料。”
“但凡我適合讀那書，也不至于鬧成現(xiàn)在這樣！”
“你瞎說！你還能考上高中哩！”段佳不贊同地說道，“我聽別人說，高中的東西，只要你肯背，上個大學(xué)不成什么問題，以后說不準(zhǔn)還能考上重本呢！”
“然后呢？”我問。
“什么然后？”她看向我。
我說，“像我這樣的，能不能上大學(xué)還不一定，真上了也不是什么好學(xué)校，反正以后出來也是進(jìn)廠也是打工的，早打晚打有什么區(qū)別！”
“你怎么這么想？讀了書，以后肯定是不一樣的……”
“誰能保證？”
“況且，我家也沒那個錢供我讀書?！?/p>
我說，“高中兩三千的學(xué)費都能讓他們天天吵架了，大學(xué)就是幾千上萬了，讀個鬼的書！”
她嘆了口氣，“也是……”
我們走在街上，全然不顧旁人看向我們怪異審判的眼神。
在他們眼中，我們的確是古怪的、不合群的。
但我們也不想融入到其他群體。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本就孤單的人，更是宇宙之中的一顆孤星。
沒有光芒，連看也看不到。
8
我和段佳去了酒吧。
在歌舞煙酒的迷霧里，我放縱著沉淪。
打破我沉淪的是老劉。
誰也沒想到，她挽著袖子怒氣沖沖闖了進(jìn)來，看見在舞池中搖晃的我，擰著我的耳朵將我拽了出去。
“你干嘛啊老劉?！蔽也荒偷卣f道。
她一巴掌甩我頭上，“你看看你現(xiàn)在像副什么樣子！”
“能什么樣子，人模鬼樣唄?！蔽覕偭藬偸帧?/p>
“你還挺驕傲是吧！”老劉被氣得不輕，整張臉都紅得像豬肝。
“你來這里做什么？”
“你還好意思問！”老劉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去你家找你，你爸媽說你不在！”
“那你還能找到這里來？劉老師，不一般?。 ?/p>
“嬉皮笑臉！”老劉冷哼一聲，沒好氣地說道，“拿好東西，跟我走了！”
“去哪兒？”
“去我家！”
9
老劉住在學(xué)校附近的小區(qū)。
她老公死得早，只有一個女兒，現(xiàn)在在外面上大學(xué)，家中只有她一人。
房子不大，裝修簡單而明亮，書架上擺著很多書，眉頭太多的裝飾品，各種家具都是最簡單的，什么樣的人住什么樣的房，這間屋子，與老劉的嚴(yán)謹(jǐn)與死板如出一轍。
“喝點水，一會兒去洗個澡，去去你身上的酒氣！”
老劉摁著我的頭把我拽進(jìn)了浴室，然后瀟灑地走出去關(guān)了門。
看著四面白亮的瓷墻，我嘆了口氣。
洗完澡后，老劉在客廳等我。
桌上擺著一杯溫牛奶，她給了我個冷漠的眼神，“喝了?！?/p>
“哦?！?/p>
氣氛有些壓抑。
我說，“你大晚上來找我做什么？”
老劉嫌棄地看了我一眼，說，“我給你爭取了個機(jī)會！”
我拿著杯子的手一頓，隨后看向她，便看見了她眼底的認(rèn)真。
我說，“怎么現(xiàn)在你還在白費心思，是在我身上浪費的時間精力還不夠多么？”
她鄭重地看著我，篤定地說道，“姜晚，你不差，真的！”
“只要你肯用心，讀個大學(xué)不是問題！你還小，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早早走向社會，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你怎么就知道沒好處了？”我問。
“你不要跟我死犟！”
“我們兩個到底誰更犟！”我站起身，固執(zhí)地看向她，“我明明跟你說過，我不想讀書，也讀不進(jìn)書！是你一直在逼我強迫我！”
“我變成全校的笑話你很開心么？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很光榮么？”
“我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讓我讀書還不如讓我去死——啪！”
她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一張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我都看見她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半張臉都有些腫痛，耳朵嗡嗡作響，眼睛里有些不受控制地擠出淚花。
但我把它們都擦干了。
感謝這一巴掌讓我們都恢復(fù)冷靜，也讓我變得清醒。
這個強硬了半生的女人，遇到我，她可真倒霉。
我大抵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麻煩。
老劉朝我擺了擺手，有些頹然地坐在沙發(fā)上。她說，“我和校長申請了調(diào)去高二，沒有人帶你，我來帶?！?/p>
“你收拾好東西，把嘴巴上那兩個釘子摘了，明天老實跟我去上學(xué)！”
10
我到底還是坐在了學(xué)校的教室里——這個于我而言，如同囚籠似的地方。
“她就是姜晚，上個學(xué)期休學(xué)的那個，這學(xué)期本來應(yīng)該上高三的，但沒人敢收她！”
“據(jù)說她和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誰知道她是干什么的？說不定啊……”
“說不定什么？”我把書包砸在她的課桌上。
“沒什么……”她被嚇得顫了顫。
我冷笑，“有膽說沒膽認(rèn)?！?/p>
“慫貨！”
“鬧什么？沒聽見上課鈴嗎？都回座位上去！”
老劉的身影適時地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就像是耗子遇上了貓，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任課老師走進(jìn)來了，老劉用警告的眼神盯了我好一會兒才離開。
一面要顧及我，一面又要顧及其他人，她這個班主任當(dāng)?shù)?，也真是窩囊。
11
因為之前的事鬧得太大，幾乎所有的任課老師都知道我的“光榮”事跡，所以就算我在課上睡覺，也沒有老師愿意搭理我。
因為這年頭啊，都難。找個工作難，當(dāng)個老師也難。
本來，教育就是為了培養(yǎng)學(xué)生各方面都能力素質(zhì)而存在的。但現(xiàn)在，產(chǎn)業(yè)化的發(fā)展，教育套上了理想的框架，教師所教授的東西，都是由固定的群體所制定的固定的模板，教授的內(nèi)容都在限定的范圍。
教師失去了教育的自由，所有的一切都朝著流水線產(chǎn)業(yè)化的方向發(fā)展。
任何東西一旦打上“產(chǎn)業(yè)化”這幾個字，都會變得機(jī)械而冰冷。
但教育不一樣。這是一個需要理想主義者的地方，需要“春蠶到死絲方盡”的信念，需要“蠟炬成灰淚始干”的信仰。
但現(xiàn)實的殘忍，將所有的理想主義推向泯滅與消亡，更多的人為了不丟失這份工作，而選擇明哲保身。
當(dāng)教育成為一個機(jī)械的職業(yè)，它便失去了所有的靈魂與信仰。
不過很不幸，老劉便是那幸存的為數(shù)不多的理想主義者。
到現(xiàn)在，她居然還在做夢。
妄想著能夠讓我重歸正途。
我很煩啊。
她有這心思，多關(guān)注關(guān)注其他人不好？
沒得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12
老劉這家伙，為了督促我好好學(xué)習(xí)，跟我媽爸說了一聲，把我接到了她的家里。
于是，每天我跟著她六點半上班，七點半回家，到家就被她摁頭寫完作業(yè)，還要抽背我當(dāng)天知識點。
我當(dāng)然一個都不知道，因為那課我根本就沒聽??！
背不出知識點，老劉當(dāng)然不會放過我。只要背不出，她就在我面前拿著書，念經(jīng)一樣地讀，我被她念得頭昏腦漲，就這么著，我最后竟然還真的聽進(jìn)去了一些。
但第一個月的月考，我的成績依舊慘淡，全班倒數(shù)第二。之所以沒得倒數(shù)第一，還是因為倒數(shù)第一那個只考了兩門，然后發(fā)燒生病，后幾門都沒考。
而我，九門加起來，居然都只比別人只考兩門的人高了兩分。
拿著我的成績單，老劉整只手都在發(fā)抖。
毫無例外，氣得。
這一整天，老劉瞪我的眼神就像瞪著一堆豬肉，如果給她一把刀，我感覺她能宰了我。
放學(xué)的路上，街邊路燈接續(xù)亮起，整座城市變得燈火通明，進(jìn)入了獨屬于夜晚的繁華與浪漫。
我們都沒有說話。
去老劉家會路過資江大橋。那是這座小城市最大的跨江大橋，橋上燈火璀璨，橋下黑色的湖面波光粼粼，如同上好的黑曜石。
走到橋中央，老劉不動了。
“姜晚，你腦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你就沒有夢想，沒有想過未來么？”老劉望著遠(yuǎn)處流動的江水，問道。
或許是夜晚的風(fēng)太溫和，也有可能是此刻的燈火，觸碰到了記憶的某個地方，我的心竟然有些柔軟。
夢想么？或許是有的吧。
曾經(jīng)在電視上看到的舞蹈家，看到他們?nèi)缤p盈的蝶、翩飛的翼，腰肢旋轉(zhuǎn)，面目含笑，在璀璨的燈光下，在萬眾矚目中，微笑著起舞，那時候，我充滿憧憬與向往。
“跳舞？有什么好學(xué)的？你好好把書讀好，這輩子我們就燒高香了！”
“再說，那培訓(xùn)班多貴?。“謰屍鹪缲澓?，供你讀書就不容易了！姜晚，你也不是個小孩子了，要懂事些，要多體諒我們！”
“爸媽把你養(yǎng)這么大，多不容易啊……”
那些聲音隨著晚風(fēng)飄過我的耳畔，又在汽笛的長鳴中遠(yuǎn)去。
我看著遙遠(yuǎn)的江水，粼粼波光閃爍，可我又看著那光芒，一點一點流向遠(yuǎn)方，消逝在山水夜色的盡頭。
我說，“老劉，我沒有什么夢想?！?/p>
“如果真要說有什么愿望，我希望我能早點死。”
“不過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p>
“其實我不想死，但也不想活?！?/p>
13
從那天晚上之后，老劉像是發(fā)了狠，鐵了心要掰正我的思想。
“成功的花，人們只驚羨她現(xiàn)時的明艷！然而當(dāng)初她的芽兒浸透了奮斗的淚泉，灑遍了犧牲的血雨！姜晚，花朵都能于腥風(fēng)血雨中綻放，你還有什么好怕的？”
“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獲，成功的秘訣，在于每天都比昨天更努力！姜晚，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獲，沒有努力就沒有成功！”
“你不差，真的，老師一直都相信，你是一個好孩子……”
她每天都找了些名言警句，在我面前念叨，跟緊箍咒沒什么區(qū)別。
但精神鼓勵，其實是有用的，尤其是對于我這種缺愛的人而言。
她說，“你不能改變過去，但你可以改變未來?！?/p>
我的……未來么？
我承認(rèn)，她的話有些觸動到了我。
一個與我沒有太大干系的老師，都肯為了我這樣盡心盡力，我還有什么理由自暴自棄？其實她大可以跟其他人一樣，放棄我、鄙夷我，將我視作不詳。
但她沒有。
她拼了命地朝我伸出手，企圖在黑暗的泥濘中抓住我，將我從絕望拉上岸。
她沒有放棄我。
我很感謝。
“所以，你是打算好好讀書了？”段佳問我。
她將頭發(fā)染回了黑色，取掉了嘴唇上的唇釘，站在校門口等我。
老劉就站在不遠(yuǎn)處，既能看到我們，卻又聽不到我們談話的地方。
我看著燈光下，老劉的身影。她背著一個挎包，因為快五十歲一個人了，她的背有些傴僂，著裝穿著簡潔而樸素，頭發(fā)梳著一個單馬尾，露出有些皺紋的額頭，眉下的雙眼卻迥然有神。
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折疊在墻上，使她看上去，既矮小，又高大。
“我不知道。”我說，“但有些人很努力，所以，我也想試一試?！?/p>
段佳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給你加油！”
“我是沒啥辦法了，但希望你能好好學(xué)，以后考上大學(xué)，我還想喝你的大學(xué)酒哩！”
“到時候我給你封個大紅包！”
段佳笑得眉眼彎彎，其實摘掉了唇釘，染回了頭發(fā)，她也是個很清秀的女孩子，“是我給你紅包才對吧！”
“你等著，我好好工作，一定給你攢下一筆！”
我和她擊了掌，做下了約定。
與段佳道別，老劉看向我，冷哼一聲，“決定了就要好好干，別當(dāng)一個慫包！”
呵。
她就喜歡嘴硬。
其實心里高興著呢。
14
離開那個烏煙瘴氣的家，每天在老劉家和學(xué)校之間兩點一線，我的生活也變得簡單下來。
每天只需要死磕那些看了就心煩的知識點，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擔(dān)心。
老劉總說，我爸媽給了她我的生活費。
但我知道，那兩個鐵公雞，就算給了也不會給多少。
而老劉每天給我燉湯補營養(yǎng)的，也不知道自己暗地里補貼了多少。
這份情，我記在了心里，無以為報。
15
國慶的時候，老劉的女兒回來了。
她女兒其實是在外讀研，自己一邊讀研，還在外邊企業(yè)掛了職，每月都有收入，成功實現(xiàn)經(jīng)濟(jì)獨立。
老實說，我很羨慕。
那天，這個穿著光鮮靚麗的青年走進(jìn)了老劉家的門，老劉笑著迎她，而我在桌邊攪著衣角，看著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衣服，顯得有些局促。
可她卻很親切，笑著向我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你就是小晚吧？媽媽和我提起過你，你是個很優(yōu)秀的女孩，要繼續(xù)加油哦！”
她是一個健談的人，跟我聊了很多趣事，逗得我和老劉笑個不停。
她的聲音很溫柔，笑容也很明媚，與老劉相比，她既繼承了老劉的堅定與自信，又養(yǎng)成了獨屬于自己的溫柔氣質(zhì)，那是一種經(jīng)歷過摧折與洗禮，由內(nèi)向外散發(fā)出的淡定與從容。
她的溫和，逐漸洗去了我心底的不安。
微暖的燈光下，我看著她的側(cè)臉，真心喜歡著這個溫柔堅定的大姐姐。
晚上，我和她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其實老劉家就只有兩間臥室，我之前住的一直是她的臥室。
洗完澡后，我站在房門口有些局促。
她看到了我，笑著拍了拍床沿，“站著干什么？過來吧！”
我與她躺在同一張床上，因為她給我講的很多事，我也對大學(xué)充滿了好奇。
“姐姐，讀了大學(xué)真的就會有未來么？為什么我看網(wǎng)上有很多視頻，說就算是985、211畢業(yè)，也有很多人出來送外賣、餐飲店端盤子之類的，可這些事情，就算是現(xiàn)在的我也能做！”
“如果費那么多精力考上大學(xué)，最后卻只能干不上大學(xué)也能干的事，那這個大學(xué)到底有什么意義？我還有必要去讀嗎？”
我的問題讓她沉默了許久。
或許，的確是有些尖銳了。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忽然說話了，“小晚，你說的其實沒有錯，的確有很多人，讀了大學(xué)之后，去送外賣、當(dāng)司機(jī)、當(dāng)服務(wù)員，大學(xué)并不是未來美好生活的保證書，只是一個資格證?！?/p>
“讀了大學(xué)與沒讀大學(xué)，最大的區(qū)別就是，你讀了大學(xué)，才有資格去做那些限定了條件的事，就拿最簡單的來說，你只有獲得了大專及以上學(xué)歷，你才具有參加公務(wù)員考試的資格?！?/p>
“我也有很多同學(xué)，他們有考上大學(xué)的，也有早早輟學(xué)的，我聽很多輟學(xué)的同學(xué)說，后悔當(dāng)年沒讀多少書，因為就算進(jìn)了廠，也要看學(xué)歷，想要當(dāng)主管、當(dāng)經(jīng)理，想要往上爬，就會給你提出更多的要求?！?/p>
“雖然現(xiàn)在都不說階級，但隱藏的階層其實是存在的，我們想要攀爬社會階梯，就得往自己身上添加籌碼?！?/p>
“而對于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添加籌碼、最容易獲得的機(jī)會，就是求學(xué)這條道路?！?/p>
聽了她的話，我既明朗，又茫然。
明滅的燈光在眼前閃爍，讓我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忽然有些悲傷。
不知道怎么，眼中竟流下了幾滴淚。
她揉了揉我的頭，說，“小晚，別怕，這個現(xiàn)狀不是由我們造成的，你不必自責(zé)，也不必?fù)?dān)憂?！?/p>
“不要為了沒有發(fā)生的事而驚慌，也不要為了想象中的未來而懼怕。”
“未來的路，永遠(yuǎn)都在我們腳下?！?/p>
16
未來的路，永遠(yuǎn)都在腳下。
我將這句話記在了心底。
國慶假期末，送姐姐去上學(xué)時，我充滿了不舍。
“媽，小晚，你們回去吧，不用送了！”進(jìn)站口，姐姐朝我們擺了擺手，陽光下，她的笑容明媚。
她說，“小晚，努力吧，我相信你的未來不會差的！”
“屬于你的世界，就在不遠(yuǎn)的將來！”
她走了。
提著行李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看著她的背影，我失落又悵然。
17
國慶后，我便投入了緊張的學(xué)習(xí)。
因為落下的功課很多，我得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精力去彌補。
班上的人看著我的改觀，漸漸地，對我的流言蜚語也少了。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時，我的成績往前提了十個名次，雖然還在倒數(shù)之列，但對老劉而言，我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進(jìn)步。
她根據(jù)我的情況，給我制定了具體的學(xué)習(xí)計劃，而我只需要按著她的安排一步一步走就可以。
“那個……姜晚！”后面忽然有人叫住我。
我正背著單詞，回過頭，就看到了是兩個女生——之前有膽子說我壞話卻沒膽子認(rèn)的那兩個。
“怎么了？想找罵？”我惡劣地笑了笑。
“你這人怎么這樣！”那女生氣得跺了跺腳，“算了！我是跟你道歉的！”
“之前在背后說你壞話是我不對，但我發(fā)現(xiàn)，你其實是個挺努力的人，是我看錯了，向你道歉，對不起！”
“是么，”我笑了笑，“不論你看得是對是錯，有些話不要輕易說出口，因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無所謂，你不經(jīng)意的一句話，說不定就能摧毀一個人。”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我擺了擺手，低頭繼續(xù)忙著背單詞。
“姜晚！”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頭，“又怎么了？”
她搓了搓衣角，有些忸怩地說道，“那個，那我們還能當(dāng)朋友嗎？”
我聳了聳肩，“你說是就是吧！”
18
我本以為，我可以這樣繼續(xù)下去，繼續(xù)我的求學(xué)之路。
但仔細(xì)想來，上天還是沒有給我太多的憐憫。
那天，天氣格外陰沉，從早上起就是陰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模樣。
我正在刷習(xí)題，忽然有人來叫我。
“姜晚，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什么事?。俊蔽覇?。
“老師沒說，但你媽好像來了，挺著急的樣子！”
我媽來了？
我有些怔愣。
因為自從去老劉家以后，仔細(xì)算下來，我已經(jīng)有兩三個月沒有回去過了。
她要是著急來找我，怎么早兩個月沒消息，現(xiàn)在才來？
我有些疑惑，但也不得不過去。
我好不容易才想讀這個書，可不能讓她給我鬧沒了。
一走進(jìn)辦公室，就看見我媽在哭，老劉在安慰她。
我皺了皺眉，“這是怎么了？”
我媽看到我，淚水忽然變得更洶涌。
她走上前來，一把將我抱入懷中，“小晚，你爸他，他……”
“他怎么了？”不知道怎么，我心里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你爸他欠了錢，一大筆，幾百萬……”
聽到她的話，我只覺得天都塌了。
19
姜建民和人合伙創(chuàng)業(yè)，據(jù)說是個什么銷售公司，騙到了幾個老板給他們投了錢，但不成想，事情剛開始做，合伙的那個人就卷錢跑了，出了國，追究不到。
幾個老板只能找上姜建民，逼著姜建民還錢。
我回到家，在那幾十平米的出租房里看到了姜建民。他垂頭坐在凳子上，一臉頹然，似乎短短時日之間，他老了許多，頭上多了許多銀白的發(fā)。
“你這該死的！想錢想瘋了！幾百萬??！你有幾個能耐去還！還有那許志成，早就跟你說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就是不聽，就是不聽！現(xiàn)在可好，債都落到你頭上，你怎么陪得起！”
“這能怪我嗎！我還不是想賭一把，為了讓咱們家更好！”
“而且老板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沒讓我們還那么多……一半，還一半就行了！”姜建民說著，有些底氣不足。
“一半？一半也有上百萬啊！你個老不死的，害人不淺……”
“我能有什么辦法……”
弟弟在哭，但這個關(guān)頭，他們也沒心思再哄。
本來也是這樣，與其說他們喜歡我們，其實他們更愛自己。
我抱起弟弟，走到他們面前，“所以呢，你們欠了錢，叫我回來做什么？”
“我能還嗎？”
“這……”姜建民看了我一眼，囁嚅著道，“女兒啊，就，張總他想娶個妻子，看了你的照片，覺得你可以，你看要不要嫁過去？”
“他早早就跟前妻離婚了，只有個小兒子，就跟你弟弟這么大，你也有帶你弟弟的經(jīng)驗，嫁過去也不一頭黑，而且他答應(yīng)只要你嫁給他，就把我欠他的賬一筆勾銷，還給我們五十萬的彩禮！小晚，你看這……”
“哈哈哈……”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你這孩子，笑什么呢？說話??！”姜建民說道。
“五十萬……五十萬！姜建民，你五十萬就把我賣了！你真的有把我當(dāng)你的女兒嗎??？”
“我哪里沒把你當(dāng)女兒！反正你讀書也不好，不如早點找個男人嫁了，而且張老板家條件好，又看得起你，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都難找！”
“是啊小晚，你家過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都不用愁了！”我媽也在一旁幫腔。
我只覺得窒息。
看著他們的嘴臉，我更是痛到無法呼吸。
到底是要怎樣的冰冷，才能將親生女兒當(dāng)做一件物品，視價而估？
“爸，媽！我是你們的女兒啊！是從你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是身體里流淌著你們血液的人，你怎么可以……對我這么殘忍？”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出家的。
只知道一抬頭，天空打起了響雷，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從頭到腳都被淋濕，冬天將近，其實已經(jīng)很冷了。
但我卻覺得再冷，也比不上這顆心。
仿佛再也沒有什么，能夠給予它溫度。
茫茫雨幕中，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她打著傘，站在燈光下，看見我，向來冷硬的臉上擠出了一抹笑，“你怎么傘也不拿就跑出來了？”
她走過來用傘擋著我，自己的后背卻被淋了個大濕，我看著她的眼睛，臉上冰涼一片，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姜晚……”
我忽然撲進(jìn)她的懷里，死死地抱住了她，嚎啕大哭。
她沉默了許久，任由我在她的懷里哭泣。
半晌，她拍了拍我的頭，哽咽著說，“姜晚，別怕，你現(xiàn)在只要好好讀書，其他困難，老師能幫你想辦法解決，我可以幫你找學(xué)校、找教育局，還有你姐姐，這些年她也存了不少，她很喜歡你，會愿意幫你的……”
她的聲音難得溫柔。
記憶中，她好像只會罵我。
可現(xiàn)在我只想讓她罵我，讓她說，‘姜晚，這有什么好怕的，區(qū)區(qū)幾百萬，只要你肯努力，以后就能賺得上來！’
可她現(xiàn)在不會罵我了。
只會可憐我，同情我。
我想起她以前勸我要努力的話。
可——努力？
這世界上誰不努力？
姜建民不努力嗎？每天起早貪黑地干活，最后還不是因為一點小心思，被人利用欺騙。
老劉不努力嗎？還不是得遇到我這個麻煩，快五十歲一個人了，還得陪著我淋狂風(fēng)暴雨。
我其實是希冀著有人能夠來救我的。
能夠拉我一把，帶我脫離苦海的。
可世界不是童話，永遠(yuǎn)不會有王子，也不會有辛蒂瑞拉的仙女。
能幫你的人不會出現(xiàn)在你的世界，想幫你的人拼湊不起你的生活。
老劉沒有辦法幫我還那么多錢。
而我也再沒有辦法安心讀書了。
一個絕望之后好不容易振作的人，當(dāng)再度陷入絕望時，只會比以前更加猛烈。
這是我的心結(jié)。
也是一個死結(jié)。
她解不了，我也解不了。
我說，“老劉，這書我還是不讀了?！?/p>
“我想賺錢，我想出去賺錢，我不想熬那么多時間，去賭一個沒有希望的未來了?！?/p>
“老劉，你幫我吧！”
我想出去，離開這里，逃離這里。
怎樣都好。
20
老劉到底還是心軟了。
她聯(lián)系了朋友，找了一家外地的工廠。
“但你年齡沒到，只能先從學(xué)徒干起，不過沒關(guān)系，好好學(xué)，好好干，掌握一門技術(shù)，總是餓不死的?！?/p>
“有什么困難聯(lián)系我，我會幫你?！?/p>
她幫我買了票，將我送去火車站。
我只背了個布包，里面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她看著我，還是不太放心，“你要是想明白了，還能回來找我，學(xué)籍我給你保留著，只要你想，還有機(jī)會讀！”
我笑了。
她還是這么犟。
我朝她揮了揮手，“我知道了！”
我轉(zhuǎn)身沒入人潮。
我知道她在看著我，就像當(dāng)初，我和她一起送姐姐時一樣。
但姐姐奔赴的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未來，而我的未來，狂風(fēng)暴雨，充滿著荊棘與泥濘。
或許有朝一日，我會如她所愿，于暴雨中開出明艷的花。
又或許，我就此腐朽，永不發(fā)芽。
但我會祝福你。
“希望你以后，別再遇見我了。”
“老劉，這是我這輩子，對你最大的祝福?！?/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