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路旁的彼岸花開的分外妖艷，一大片的紅色，隨著嘈雜聲，左右搖曳，猶如一股股鮮血涌動。前面依次排列著泛著微光的木門，只見上面寫到“人”，“牲畜”……排在前面小鬼們，沒有絲毫猶豫就投入到“人”，一旁的M內(nèi)心卻十分糾結(jié)，轉(zhuǎn)頭踱到隊伍的最后，重復了多次，遞湯的孟神婆說到：“再不走，子時過，就沒有機會啦！其他小鬼都趕著投胎，第一次見像你這樣遲疑不定的”。M環(huán)顧四周那些喜悅的臉龐，面露難色：“前世做人倍受爭議，不如當個牲畜到少些叨擾”。周圍的事物慢慢模糊，塵封的生活畫卷鋪展在眼前，展露無遺……

? ? ? 冬日，初雪后，陽光格外溫柔。他和同村的男孩騎著單車穿梭在鄉(xiāng)間小路上，單車破舊的零件在崎嶇的路上互相碰撞，發(fā)出“叮當，叮當”地聲音，揮灑在這片小村落的上空。兩人飛馳在小路上，競相追逐著前面的冒著黑色尾氣的摩托車，陡坡遮掩了摩托車的身影，在空氣中留下了令人興奮的汽油味。當他們費力地蹬著車踏，“哼哧”“哼哧”的騎上去后，早已沒有了摩托車的巨大轟鳴聲，周圍極為安靜，他們氣喘吁吁，四處張望，嘴里呵出白云一樣的水汽散在空氣中。

? ? ? ? “救…命…”“救…命…”

? ? ? 救命??！他們向前看去，消失的摩托車竟出現(xiàn)在河中。他丟掉車子，從坡上沖下去，連滾帶爬地跑到河邊脫下自己的棉衣喊到：“快去村里叫人來……”巨大的水花吞沒了他的聲音，河水像一根根冰針刺進身體里，他在水中奮力地游著，艱難的將其中一人拖上岸，又急忙跳入水中，可環(huán)顧偌大的河面，除了他卻再也看不見第二個人。

? ? ? “他被壓到車下了？”

? 凌厲的河水仿佛要撕裂他一般，他卻依舊扎入水中，只是感覺河底有磁石一直吸引他俯下身子，不容掙脫……

? ? ? 河里摩托車下壓著一具尸體，他就那樣僵硬著，沒有絲毫生氣，滲出的是令人骨寒的陰森……忽然他又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擠在眼前，皺起的眉毛焦急的眼神，張大的嘴巴說著什么卻什么也聽不見。聽著神婆的絮絮叨叨，倏的他睜開眼，太陽已經(jīng)東升西落了一回又一回。從此，大家都知道了在這個小村莊出現(xiàn)了一個英勇的男孩。

? ? ? 被救的人在學校里給他送上錦旗；學校對他公開表彰；縣里、市里各大報紙都對此事進行報道。茶余飯后男人們不再因政治而爭得面紅，女人們也不再家長里短，竊竊私語，大家都在為自己身邊出現(xiàn)一個英雄而自豪。他，就這樣出名了！

? ? ? 夏蟬聒噪地叨擾著，烈陽透過樹葉篩下一塊塊金箔。他從高考的戰(zhàn)場敗下陣來，回到小村莊扛起了鋤頭，早出晚歸，日子不緊不慢在預想的軌道上走著。命運的軌道卻從市一中校長的登門而悄悄轉(zhuǎn)道了。校長前來是邀請他到校里擔任道德模范講座的主講人。他欣喜地允了，回家在衣柜里找到一套西服，第二天他站在臺前看著底下無數(shù)雙忽閃忽閃的眼睛，他將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不得不承認他竟有著極高的演講天賦，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在此之后更多的道德講座向他拋出了橄欖枝，他沒有抱怨，花費了很多時間，精力，義務的為無數(shù)的人講述了自己的經(jīng)歷。

? ? ? 當?shù)净ㄏ銖浡橐皶r，秋天不經(jīng)意間到了，他差一點忘記了這陌生的氣味是自己曾經(jīng)最為熟悉的，趕到田圩，他的田地長久不理，與其他相比到成了荊蠻之地。這一年他什么也沒有收獲到，夜晚窗外的風帶來陣陣稻子成熟的香味夾雜著汗水的酸味，他躺在床上夜不成眠，“大家都付出了勞動，他們有稻子有錢能養(yǎng)家糊口，我每天奔波于各個講座之中傾付了我的時間，我的精力，消耗著我的腦力，我為什么不能收取一定的費用呢？”第二天的講座一如既往的精彩絕倫，在雷鳴般的掌聲下他退下舞臺，記者們忙迎上去，溢美之詞不絕于耳，他如魚得水的應酬著所有人，此刻的他在人們心中無非是個最完美的英雄形象：說話尺寸拿捏有度，舉止有節(jié)有制 ，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他受邀來到縣長辦公室，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一向溫和的縣長竟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作為道德模范怎么能從你口中說出金錢，你現(xiàn)在是我們縣的名牌，你居然有這種想法，我感到失望！”他愣在原地，遂及轉(zhuǎn)身想要逃離這里，他趔趄幾步，狼狽的逃回家中。掙開西裝，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越來越看不懂這些人，這個世界，因救人被稱為英雄，因道德講座，被選為道德模范，大家仰慕、敬仰的目光一步步把他推向閃光燈下，沒有人關(guān)心過他是否能夠溫飽，他是否愿意被貼上那些標簽，他是否愿意熱愛演講，他是否能游刃于復雜的生活中……這夜注定無眠，然而同樣無眠的還有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各大報社，電視臺的記者們……

? ? ? 都說世事無常，斗轉(zhuǎn)星移，轉(zhuǎn)眼間一切都飄散如煙。當太陽還未升起，樹枝劃破的天空還露出幾點星光時，記者們早已蹲守在他家門前，所有鏡頭都在等待著他推門的一霎那，終于他推開了門，昏沉的世界閃耀如白晝，閃光燈不間斷的閃爍著，生怕錯過了任何細節(jié)。他伸出手遮住了眼睛，只聽到無數(shù)的問句，無數(shù)的斥罵，無數(shù)的聲討，無數(shù)的指責，甚至還有悲痛哭聲都一股腦的向他砸來，他又愣住了，逃回到屋中，蜷縮在角落里。有人闖了進來，撕毀了墻上的錦旗，砸碎了獎杯，燒毀了大大小小的榮譽證書，那燃起的火焰發(fā)出興奮的吼聲……他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仿佛是個局外人，不言不語。時而有拳頭落在他身上像雨點一般，不一會就越來越密集猶如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 ? ? 天未曾亮過，就黑了。月光傾注在這個小村莊，村莊里深藏不露的罪與罰，禍與福，都瞞不過它。之后人們在河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對于這個小村莊來說什么都沒有變，只不過人們飯后又多了一點談資，郊外草叢里又多了一座土堆罷了。

? ? “咚咚咚”一陣鑼聲響起，“子時到！”'M從恍惚中清醒，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投入了“牲畜”。黃泉路上的彼岸花依舊嬌艷，只是又紅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