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今年三十歲了,過去總覺得十年、二十年很漫長。父母會一輩子陪在身邊,老友也能隔三差五的相聚。
如今,到了人生的而立之年迎來的不是康莊大道和幸福生活,相反,無數的瑣事像黏膩在身上的汗水一樣讓人心煩氣躁,且找不到發(fā)泄的出口,你開始逐漸意識到,成年人的生活里沒有容易二字。
就在剛剛,我過完了一個沒有蛋糕,沒有親朋好友祝福的生日。
說實話,我挺難過的,卻也只是短暫的消極,因為第二天冗雜繁復的生活又將開始,我沒有那么多時間去傷春悲秋。
二
梳理這一天,我忙的焦頭爛額,早上六點鐘起床,吃完早餐送女兒到幼兒園后,已經快7點半了,掐著點的話8點半正好能趕到公司。
我穿著前幾天從網上淘的一雙運動鞋,一百多塊錢,是猶猶豫豫之后下的決定,之所以為了一雙鞋這么糾結,不是沒有道理,成家立業(yè)之后,我開始對于每一分的花銷精打細算起來。
女兒上幼兒園要花錢,兒子的尿不濕、奶粉要花錢,家里的房貸、吃穿用行,每一樣仔仔細細算下來,都會想要再投胎一次。
我在人流中穿梭著,費了吃奶的勁才在地鐵關門的那一剎那擠了進去,而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地鐵里播放著即將??康南乱徽荆液芸毂粩D進墻角的逼仄,動彈不得。
此時,婆婆的電話打來,我開始不停地扭動著,像一只被蠶絲包裹著的繭,艱難異常的從包里掏出手機,地鐵里信號不好,她言語倉促急切,我只隱約聽見兒子的哭喊聲,以及她不知所措的聲音。
我無奈的掛了電話,在地鐵到達下一站之后便在車廂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奮力向車門處涌動。
好不容易從地鐵里擠出來,發(fā)現昨晚上熨好的棉質白襯衫又是一道道褶印。
顧不上了,我掏出手機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領導的號碼。
嘟……嘟……嘟,我的心臟隨著提示音有規(guī)律的跳動著,我最不喜歡請假,扣了工資不說,還被扣上工作不積極的帽子。
一分鐘之后,電話那頭提示無人接聽,我腦袋里緊繃著的弦隨即松弛了下來。
三
回到家后,婆婆正抱著兒子坐在客廳里,我詢問怎么回事?她說兒子發(fā)燒38°5。
“早上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發(fā)燒了?”
“我怎么知道,昨晚上不是你帶著睡的嗎?”
“行了行了,燒得這么厲害,你倒是想想折啊,家里不是有退燒貼么?”
“那個沒用,要去醫(yī)院?!?br>
“那趕緊去啊,燒得這么厲害,發(fā)現的時候就應該立馬打車帶去醫(yī)院啊。”
“我這不是等你一塊么,你是孩子媽,孩子生病你不在身邊哪行?!?br>
我很生氣,卻也懶得和婆婆理論,一把從婆婆手里接過兒子,走向門外。
四
到了醫(yī)院,人山人海,我本以為周一這種工作日,應該不會有多少人,顯然還是低估了市中心婦幼保健醫(yī)院的人流量。
我把兒子交代給婆婆,便匆忙跑向人流密集的蟻隊中,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才拿著掛號單,四肢僵硬的從壯大的隊伍中解放出來。
而后,大概在醫(yī)生的候診室外等待了近一個小時,兒子才看完診,醫(yī)生說要給兒子打針,小家伙又哭又鬧,在我懷里拳打腳踢,我軟硬兼施,仍是不奏效。
看著醫(yī)生急的一頭汗,我也有點過意不去,抓著兒子的一條小胳膊硬是湊到了醫(yī)生的針頭下,緊接著就看到兒子扭曲的小臉掛滿痛苦的淚珠,門外的小朋友一臉震驚的樣子,隨即臉上又漾出花一樣的笑容,他們大概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怎樣的疼痛。
我看著懷里哭成淚人的兒子,既心疼又有點想笑,我在想,兒子什么時候能長成小伙子,有著健康的體魄,和有趣的靈魂,偶爾感冒發(fā)燒都能自己解決,不再讓媽媽為這點小事操心掛念。
我突然有點想念先生,掏出手機準備給他打個電話,忽又想起他在幾千公里遠的地方出差,此時一定忙的像個蜜蜂一樣團團轉,想來想去還是不給他添堵了。
先生是家里安排相親認識的,個頭不高,長相普通,和我年輕時的理想型相差甚遠,我不知道為什么最終選擇了他,可能是年齡到了,心境就不同了,我曾以為自己可以與父母對抗,與命運對抗,結婚這件事,不必循規(guī)蹈矩。
到最后,才突然意識到我也只是人世間最普通的一份子,大自然水中的一個元素,和一片樹葉,一只鳥本質上都是生老病死的輪回,那一刻,也就沒這么掙扎了。
五
將兒子和婆婆安頓好之后,我焦灼地趕去公司,今天事發(fā)突然,也沒有來得及給領導請假,領導又是個事主,最好能給自己一個解釋的機會。
正憂心的時候,走出電梯口,撞見了領導以及旁邊的客戶,我既羞愧又緊張,低著頭鞠了一躬表示禮貌,便急忙走開。
來到自己工位上,看到旁邊新來的實習生,一臉朝氣蓬勃,再就著手機的反光屏看著自己日漸松弛的皮膚,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涌上心頭。
曾經剛畢業(yè)時的我也是一臉朝氣,夢想改變世界的人啊。
因為所學專業(yè)與文字相關,剛畢業(yè)便找了編輯類的工作,拿著剛好可以養(yǎng)活自己的工資,報各種興趣課程,買新奇特學習工具,企圖增加附加技能,成為一名斜杠青年。
那個時候對未來充滿各種幻想,不求大富大貴,但最起碼能夠實現財富自由及身心自由,閑暇時約上三五好友短途旅行,和遠在異鄉(xiāng)的大學好友聊生活瑣事,對愛情抱有美好幻想。
家人身體健康,生活沒有瑣事羈絆,雖茫然而辛苦,卻也活得瀟灑恣意。
我那時總愛幻想30歲的自己能夠修煉出一身優(yōu)雅的本領,遇事泰然處之,家庭溫馨和睦,最起碼要是理想中的樣子,但顯然每一個年齡段都有著需要苦惱的事情。
漸漸地,身邊的好朋友全部踏入婚姻的殿堂,大家鮮少有機會聚會,家庭瑣事羈絆著我們的腳步,我們墮入了自己織就的網,松懈的皮膚、走形的身材、分叉的頭發(fā),日復一日的熬練著我們的身心。
這時,領導回來,你被叫到辦公室訓斥了一通,這個月的KPI又沒達到,總是遲到早退請假,你們女人怎么一結婚生子就那么多事啊,你看看新來的實習生都比你做的好!
從領導辦公室出來后,我有些沮喪,我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可悲卻又無能為力。
結婚后,為了多掙點錢,毅然轉行,放棄了文字類工作,投入銷售大軍中,雖然工資漲了不少,但再沒了從前對詩意生活的向往,扎進的是柴米油鹽的生活,卻也是對從前所有美好幻想的打破重塑。
正分神時,同事走過來問我為什么現在才過來上班,我說兒子發(fā)燒,帶去醫(yī)院打針了,而后你們便就著孩子的問題滔滔不絕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了五點半下班時間,我收拾行李匆匆走出公司大樓,趕著去接放學的女兒,而后牽著女兒的手擠進晚高峰地鐵,地鐵里各色的行人,各色的臉,沒人記得你的模樣。
六
到家后,兒子高燒已退,坐在地板上玩著他的玩具小火車,先生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的球賽,婆婆腰疼在房間里休息。
先生看見我后,嬉皮笑臉,說是工作完成,今天提前回來。
我來不及寒暄,便系上圍裙,開始圍著廚房忙活,八點鐘做好飯,一家人嘰嘰喳喳一頓飯吃到了9點鐘,兒子不好好吃飯,總是去玩他的小火車,我有點煩躁生氣,兇了他一句,而后兒子哭叫起來,女兒在一旁大聲嘲笑,先生依舊躺在沙發(fā)上看著他的球賽,婆婆在一旁打馬虎眼。
我說了一句:“不吃算了,看你晚上餓了怎么辦!”兒子真就不吃了,在一旁旁若無人的玩著她的玩具。
我將所有鍋碗瓢盆端到廚房刷洗,女兒一直跟在你身后講她在幼兒園一天的趣事,我一邊洗碗一邊認真的聽著,洗完之后,開始給女兒和兒子洗澡,然后將大家換洗的衣服收拾到洗衣機里機洗。
緊接著手洗一些內衣以及孩子的衣服,我看著自己胸罩已經手洗的有些發(fā)白,里面的鋼圈都鉆出來了,怪不得白天穿的時候總感覺有些扎人,想想已經是兩年前買的了,一直也沒來得及換,尋思著過了這陣無論如何要重買一件了。
洗好衣服后,先生在房間里哄兒子睡覺,女兒跟著婆婆睡,她的房間已經熄燈,估計是睡下了。
我看了眼先生依舊穿著出差回來的衣服,便趕忙催促他去洗澡,而且無論如何一定要把臭腳洗了,不洗今天別想上床睡覺,先生在你的軟磨硬泡下終于晃晃悠悠的走向衛(wèi)生間。
七
此時已經快到十二點,我終于躺到了床上,大腦已經自動停止轉動,眼睛酸澀干疼,看了眼手機,信息顯示:“生日快樂”,我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看來,先生和朋友們都忙忘了呢。我給媽媽回復了句“謝謝老媽”。
從前二十幾歲的漂泊歲月已經逐漸在腦子里變得模糊起來,你想起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如果一個人到了一定年紀發(fā)現自己過的并不幸福美好,那么想象一下自己突然回到二十來歲的年紀,上天重新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這次你會怎么做呢。
我覺得這種機會已經流失掉了,自己再也回不去了,30歲了,就得過且過吧。
我看了眼旁邊熟睡的兒子,便一頭栽進枕頭昏睡過去。不遠處的書桌上還塵封著你幾個月前買來鮮少翻開過的書。
八
想到這,我突然抖了個機靈,對,我還是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我今年23歲,我連自己都快收拾不好了,居然能像個真正的家庭婦女一樣照顧起一大家的生活起居,這太不可思議。
30歲的結局里,除了一兒一女這點讓我滿意以外,其他生活全部都讓我驚恐不已。
似乎這種生活是大多數女孩要經歷的生活,是你,也是我。
可是我真的想成為一名家庭主婦嗎?要為了家庭而放棄人生價值嗎?遠方有那么多美景沒有看到,世界那么多稀奇古怪沒有體會到,又怎能蜷縮到一處角落,偏安一隅呢?
成年人的生活里沒有容易二字,所以趁著年輕,再拼一把吧,哪怕只是為了讓最后結局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