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不懂事的時候經(jīng)常問我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媽媽，上天真不公平，你把我外婆叫媽，也把我奶奶叫媽，你為什么有兩個媽，而我就只有一個媽呢？！我回答她:因為我結(jié)婚了，嫁給了你爸，所以除了有生身母親外，又多了一個媽，她就是你爸的母親，也就是你奶奶！
那年我二十出頭，畢業(yè)后第一次跟男友回秦嶺深處他的家，走到村口恰逢您和另一個村婦吵架，看到我和男友雙雙出現(xiàn)在村口，那個村婦變本加厲地攻擊您，囂張到跳起雙腳破口大罵的程度，而您，一個精明能干的鄉(xiāng)下女人卻一下子敗下陣來，用奇怪的有些羞澀的表情驚訝地看著你的寶貝兒子和陌生的女孩，緘默不語地掛起了休戰(zhàn)牌，然后快步回到家開始生火做飯，飯是家常的西紅柿拌湯，您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把飯端上桌子，大方地坐在我旁邊親熱地招呼我吃飯，并開始和我的第一次對話，話題主要是關(guān)于我和我的家庭，您對兒子領(lǐng)回來的這個“山外媳婦”還比較滿意，唯一不稱心的就是覺得我長得太瘦了，害怕我天生有什么病。談話過程中，我真誠地對您說:其實您不必要顧忌什么的，村里那個人太過分了，她看見我們故意把您罵得難聽的，您不還她確實有些吃虧了！你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我半天，欲語還休，后來您說，您搞不清楚我說的話是真心站在您一邊支持你的還是反話正說諷刺你的，所以您選擇了沉默！
三年以后在鞭炮和鼓樂聲中我頂著紅蓋頭走進了您的家門，從此我自然而然地叫您媽，您就成為我的另一個母親！
至始至終您沒把我當(dāng)兒媳婦而是當(dāng)做女兒看待，結(jié)婚后您對我說:你跟我娃一樣念書吃苦受罪的，到了咱們家我要想辦法叫你長胖呢，甭熬煎，我把飯菜做得美美的，你好好吃！家常便飯，經(jīng)您的巧手吃起來既香甜又可口，做飯的速度還快的驚人，往往是一邊說話一邊做飯，不覺間飯菜就好了，用木質(zhì)的托盤端到一張小桌子上，一家人熱熱火火擠在一起吃飯，您站在灶火口隨時為每一個家人添飯，臉上永遠是和善的笑容！最欣賞您對做飯的態(tài)度，您從來不會說民以食為天之類的話，您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吃飯是大事情，不管忙閑，飯先要抓緊，吃完飯了干什么都一勁了！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臉進廚房，廚房是您的主戰(zhàn)場，您在這里操持了一輩子，我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您的這種節(jié)奏！有其婆必有其媳，我現(xiàn)在也是民以食為天的踐行者了，媽媽，您是我?guī)煾担?/p>
結(jié)婚前當(dāng)女子的時候，娘家媽常不無憂慮地說，我的瓜女子，你啥都不會做，以后自己咋過日子當(dāng)媳婦呀，誰家敢要你呀！結(jié)婚后，您沒有嫌棄我的這一個致命弱點，也沒有給任何人學(xué)說過我的笨拙，我有時候提及此事，您總笑著說:有我哩，我是專職做飯的，只要我在家，餓不下你們！節(jié)假日回家，你兒子睡懶覺，按說我應(yīng)當(dāng)幫您做事，可您一般不讓做，您說一點點飯還用得上兩個人嘛，你多睡會！太陽照紅屁股的時候，您站在房門外親切地喊:吃飯了，都起來吃飯，我把洗臉?biāo)紵昧耍诖箦伒紫铝?！疙瘩（餃子），麻食，春卷，煎餅，蒸面，您變著花樣調(diào)劑著我們的生活，不多久我臉上就肉乎乎的有了雙下巴了！后來我生孩子，您一天沒頓數(shù)地給我做飯，您說只有大人吃飽了孩子才有充足的奶水喝，果不其然，一天吃十幾顆雞蛋的我奶水如不竭的甘泉汩汩流淌，您得意地?fù)粽贫?我孫女的糧食布袋老是滿的！
您是個干凈清爽的當(dāng)家婆，里里外外收拾的停停當(dāng)當(dāng)穩(wěn)穩(wěn)妥妥的，灑掃拆洗，縫縫補補，每日里忙前忙后不亦樂乎，整躉的時間還去田間做農(nóng)活，和公公一起辛勞地養(yǎng)家糊口。您說孩子們小的時候，您既要上工還要給娃做飯，晚上趁著月色踩縫紉機為娃做衣服，僅有的幾尺布證您總要把它們變成孩子們身上合身的衣裳！您穿衣服不講究多貴，一定是尺寸大小剛好合適，不能長也不能短，有一點不合竅，您都要在縫紉機上搗治半天，直到滿意為止！您是個有尺度有原則的女人，一輩子不將就不湊合，憑著努力活出了自己的個性！
我的第一個孩子幾乎可以說是給您生的，預(yù)產(chǎn)期前一個月，您就來到我的身邊提前上崗了，我們婆媳兩個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共同迎接新生命的到來！除過不是生的男孩外，您對孩子和我沒有啥說的，悉心照管無微不至，吃喝拉撒，全部負(fù)責(zé)。您看我辛苦地工作加班下鄉(xiāng)，常常說趁年輕能干就好好干，屋里有我給你經(jīng)管哩，你放開膀子干事情，村上人都羨慕你的工作哩！于是我把身心都用在工作上，您看著我的獎狀獎品開心地笑，說我兒媳婦是個好的！我下班走到院子里，您一看到我的身影就飯菜上桌，我一到家就洗手吃飯，吃完飯被您督促著午休，多年慣例，從沒改變過，如今您病了，虛弱地躺在床上，想起您多年來無私地付出，不聽話的淚水靜靜地在胸前流淌，物是人非，母親的生命在扶持兒女成長的路途上一天天一年年消耗殆盡，如燈油枯竭，如花落泥土，母親也曾年輕過風(fēng)光過，如今母親成了一朵枯萎的花，等著我們用孝心悉心澆灌和滋養(yǎng)！
我是地地道道的關(guān)中人，自幼愛唱秦腔，生孩子坐月子的時候沒事干，就自顧自地唱秦腔，就有人說閑話，您知道了說:唱戲是各人愛好，又不是啥壞事情，戲詞唱的盡都是教人學(xué)好的話，你盡管唱你的，別人能唱歌你就能唱戲，沒事，別聽他們胡說！我唱戲的時候，您偶爾也唱歌，唱的是《歌唱英雄王二小》，您聲音清亮脆活，一點都不亞于年輕人。單位上搞各種活動，您鼓勵我多多參與，您說國家組織干的事情都是正經(jīng)事，參與準(zhǔn)沒錯，你去，娃有我哩！等我取得成績，您自豪地說:我沒說錯吧，咱不比別人差多少！大女兒有一段時間不認(rèn)真學(xué)習(xí)，您善意地批評孩子:你要好好給你自己學(xué)本事哩，我小時候家里不讓女娃上學(xué)堂，我要是上學(xué)隨便都能考個四本五本，看把你難腸的！我和女兒捧腹大笑，為您的積極上進的人生觀，更為您的農(nóng)婦式的黑色幽默！
各種原由您沒有進過正式的學(xué)堂，只念過幾天冬學(xué)，可錦心繡口的您卻認(rèn)識好多漢字，包括您的姓名和家里其他成員的名字，您還能看懂電視劇，并用自個樸素的話語給外人講清一部電視劇的復(fù)雜劇情，看電視的時候，您還時不時會發(fā)表個人演說，用特有的標(biāo)準(zhǔn)評價劇中的人物，您會為劇中的好人哭的稀里糊涂，您也會用當(dāng)?shù)刈羁瘫〉脑捳Z狠狠地罵一個壞蛋:你就是個瞎慫貨！說這句話的時候您一定是用指頭戳向那個壞人的，仿佛他就在您對面站著！這些舉動表明您是個愛憎分明敢愛敢恨的女人！您對世界歷來都有自己不同于別人的看法，記得您的名言是:人不能只顧著指頭臉而剁了胳膊腕，眼光高遠的一句話標(biāo)明了您的人生大格局，令我從心底對您刮目相看，我不由心生感慨:深山出鷹鷂，高手在民間！
您是個有獨特見解心性要強的女人，憑著自己的吃苦耐勞站立于人前，從不向命運低頭認(rèn)輸，您常說:我總要想出個辦法，我不相信我學(xué)不會，我自己能養(yǎng)活自己之類的爭氣話。您說有一兩棉花您也要把它紡成線織成布，穿在娃們身上；在最艱難的時候您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帶著幾個外孫在土里刨食，春種秋收，用蛇皮袋子和一個粗瓷的老甕圍起一個簡易的臨時廁所，想起您因為勞累過度而昏倒在地的情景，我的心口陣陣疼痛！公公過世以后您隨我們來到縣城生活，有一段賦閑時間，您腌制了好吃的酸菜咸菜去菜市場賣，您兒子嫌別人笑話也嫌您勞累不讓您去，您堅持著要去，為了幫您實現(xiàn)不當(dāng)閑人的想法，每天清晨我偷偷替您把菜挑到農(nóng)貿(mào)市場再匆匆忙忙回去上班，您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說:好娃哩，還是咱們娘兒倆心近！那次您竟然哭了，眼淚淌得長行短行的！相處久了，我能理解您親愛的婆婆！
從前您一直是咱們家的主心骨，大事小事，婚喪嫁娶，修房移土，您啥都操心，啥都會有個正經(jīng)主意，四個兒女都圍著你轉(zhuǎn)，聽從您的建議，慎重地走好每一步人生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您不再主事了也不再當(dāng)參謀長了，人問你啥，您說:大聲點，我耳朵背聽不著了！然后歉疚地朝我們笑笑:老了，老貓不逼鼠了！于是想起您以前所做的種種決斷，我們一致認(rèn)定，媽媽是個將才，對家庭的影響和貢獻最大！
您是個有個性毫不掩飾自己想法的人，平日里您喜歡哪種衣服會對我表明您的態(tài)度，我買了你除了說嫌貴外，還是很痛快地穿上身，你說這是給兒女們長臉哩，并時常把我為你買的衣服拿回老家向左鄰右舍炫耀！你看人家老太太坐飛機，便給我們說您這輩子也要坐一回飛機，還想去一次北京，于是我就領(lǐng)著您和娘家父母三個老人逛了一次北京，你們?nèi)齻€老的比我的熱情還要高漲得多，您回來對人說:飛機很美哩，比公交車還穩(wěn)當(dāng)！假日時候，我要回娘家，您說:要不把我也帶上吧，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會著急的！于是我就帶上您回了娘家，您開心的和孩子一樣一路歡笑！
二十六年了，我們是不折不扣的一家人，風(fēng)霜雨雪中，我們成為比母女還親近的娘兒倆，過去您扶助我，今天我照顧您，前世的緣分，今生的情意，婆婆，我親愛的老媽媽，如果有來生，我愿意做您最貼心的小棉襖，您老人家愿意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