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真要提起程默和我的那些年。

該如何開頭呢，我們一個院子里長大的小伙伴，上同一個幼兒園，同一所小學(xué)、初中、高中，連其他小伙伴都知道有張曉的地方必然能看見程默，因為我一直是程默的跟屁蟲。

他不是愛說話的小孩，喜歡安靜，挺符合程默這個名字的。

可他第一次打架是因為我。

小學(xué)一年級時同桌小男生忘了帶鉛筆盒，寫作業(yè)時問我借筆，我就把那根包著白雪公主塑料花皮的鉛筆借給了他，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它簡直就是我的寶貝，可也記得老爸說的“同學(xué)間要互幫互助”借給了他。

可等還回來時一看白雪公主的裙子被削了，心里還是有點委屈，放學(xué)程默過來找我時看見我?guī)缀跄軖靷€醬油瓶的小嘴，又聽我說了幾句，還沒聽完的瞬間就炸了，沖著我還在收拾書包的同桌就推了一下，直接把人推到了地上。

等到班上同學(xué)叫來老師時，兩個小男生已經(jīng)抱打成一團，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傻了。

后來想起這件事，覺得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架的程默看起來不可理喻，卻也是可愛之極。

他第一次喝酒和道歉也都是因為我。

高一有天下午課前我正在教室里做題，同學(xué)走過來說外面有人找我，原來門口站著的是那個和程默經(jīng)常在一起玩的男生，他一看見我就說：張曉，你快去看看程默。

根本沒給我問話的時間就直接把我拉到教學(xué)樓后面的墻角了，那里圍著一群人像發(fā)現(xiàn)了不明飛行物一樣，擠進去一看坐在地上的人就是程默，再湊近感覺他兩只眼睛都不聚光了，又聞到一股酒味，分明是發(fā)“酒瘋了！”

此時距離上課還有十幾分鐘，后賬自然不能現(xiàn)在算，當(dāng)下最要緊的是別讓他繼續(xù)丟人現(xiàn)眼，于是我蹲下來拍了拍他肩膀，輕聲說了句：程默，你要回宿舍待著去，我?guī)湍阏埾挛绲募佟?/p>

可能是酒有點醒，也可能是我的聲音起了作用，他終于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又低下頭：曉曉啊，你怎么來了？

不用我回答，他繼續(xù)自顧自的說：你是誰啊，憑什么管我，我哪都不去，我就要待在這里，就待這…。

我脾氣突然也就火了，站起來丟下一句話轉(zhuǎn)身就走了。

“行，你就隔這待著，以后放學(xué)上學(xué)都不用等我，你以為我這么想理你。”

反了天了簡直，誰能想品學(xué)兼優(yōu)的程默大白天都敢在學(xué)校喝酒鬧事不去上課了。

這件事怎么了結(jié)的我忘了，但我和程默也確實因為這個小小的冷戰(zhàn)了幾天，直到有天周五放學(xué)他騎車從后面追上來，和我并排的推著邊走邊說：曉曉，我道歉，那天我不該發(fā)脾氣。

似乎一點都不介意我的面無表情，還自顧自繼續(xù)言語：我那天喝酒是因為有人說你們班那誰給你寫情書，然后我還看到你和他一起找到樓道說話，我就生氣了。

已經(jīng)上高中的我已經(jīng)漸漸的懂得男生女生之間一些事情，卻從不觸及，在我的眼睛里，程默是唯一，可惜他不懂。

我看著他，真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后來我漸漸的明白有的陪伴正是因為成了一種習(xí)慣最后也就變成了負擔(dān)。

潛意識里我和他一樣，覺得我們一起長大，就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陌咽澜缜蹇樟艚o彼此，卻忽略了，習(xí)慣才是最傷人的東西。

我習(xí)慣了他冬天給我買烤紅薯，還一邊嫌棄我女孩子家家出門也不知道圍個圍巾，一邊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給我圍的嚴嚴實實，我習(xí)慣了他記得每個平安夜給送個蘋果和橙子的事情。

最后到現(xiàn)在我也習(xí)慣了在沒有他的北京一個人把日子過的風(fēng)生水起。

【4】

曾經(jīng)在某一瞬間，我都以為自己長大了。但是有一天，我終于發(fā)現(xiàn)，長大的含義除了欲望，還有勇氣、責(zé)任、堅強以及某種必須的犧牲，包括愛與被愛。

原來我們從未長大，原來我和程默都是倔強的孩子。

高考填志愿時他不愿意離開上海，而我非要去離家遠的地方，從此帝都和魔都之間距離就是我們之間的平行線。

我記憶中最美的情話，是到了北京第一年的十一時他打來的一通電話。

“剛剛遇到一個小朋友，特別像小時候的你?！?/p>

我莞爾，“小時候？你還記得小時候的我啊?！?/p>

隔著電波，興高采烈的他忽然平靜，說：

“是的，我如此幸運能遇到你，可是，我又無比遺憾，或許要缺失了你四年大學(xué)的歲月。曉曉，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在你身邊?！?/p>

我們相識，在兩個人都很年幼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在同樣的環(huán)境里生活了很多年，執(zhí)著了很多年，快要終點時又放棄了彼此。

準確的換句話說，是程默放棄了我。

回憶暫停。

沒有行李，又是坐臥鋪過來的我拒絕了程默說先休息再溜達的建議，吃過午飯，拿著他的地鐵卡不用排隊買票卻在選擇路線時有點懵圈，上海已經(jīng)許久沒逛過，我竟有點迷糊哪個地方在哪條線上了。

他表情變得很怪，似乎有問題要問最后又沒開口，只是帶著我往前走。

最受不了他像個小媳婦受了委屈的模樣，跟在后面開口：你有話就問，什么時候變這么磨嘰。

“你每次回上海是不是都是待在家里不出門？”程默臉上恢復(fù)了笑容，只是看上去很不自然。

這一次換我沉默了。

放棄一個喜歡的人是什么感覺，沒有瘦十斤的失戀都不算愛過，旅行，醉酒，大聲哭與鬧，害怕睡覺，更害怕醒來，可總要醒來，和過去說再見。

分手后這些我都沒有過，可是誰也不能否認我喜歡程默。

我看著眼前的程默開始緩緩的說：我一直記得那年十一月九號你發(fā)的那條信息。你說，放下吧。

“這個城市的回憶有太多，走在路上抬眼望去都是回憶?！?/p>

“我不是不愿意重新看看上海，只是會覺得心酸。”

“程默，你不能要求我在這座滿是我們回憶的地方還笑的沒心沒肺。”

抱著杯奶茶，空氣里流動的冷氣還是很涼，這個時候說這些話好像更符合場景設(shè)置。

事實上我真的說了，說這些話時我不知道我眼里有沒有眼淚，但聲音是平靜的。

出了地鐵口的拐角看見麥當(dāng)勞，也不管跟在我旁邊的程默，推了門就進去，好在一掃眼看拐角還有兩個人的座，立馬過去坐下，程默如是。

或許是他刻意不想繼續(xù)剛才有關(guān)回憶的話題，買了一些吃的回來的他突然和我聊起了張惠妹。

他說：前幾天我去看阿妹的演唱會了，她唱了那首《原來你什么都不想要》。

為了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我把背包遞給他：我現(xiàn)在不聽那首歌了。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趴著睡會，要不過會天黑我沒有力氣過平安夜。你要是覺得無聊，你出去溜達，晚上過來一起吃飯就好。

【5】

終于回上海來見程默不是心血來潮的沖動，我知道他一直覺得自己欠我些什么，關(guān)于當(dāng)年他丟下我喜歡上了另一個女生，三個人的感情從頭到尾，我沒有任何選擇就已被他判出局。

程默沒有出去，我能感覺到到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然后輕輕嘆了口氣，是有點累，索性什么都不想換了個方向就睡著了。

晚上穿過長長的南京路終于站在外灘邊時，看著已經(jīng)好幾年都沒細細看過的黃浦江，又看了一眼靠在欄桿前的那個人，人群里，他就那么定定站著，單薄的身影籠上一層孤獨陰影，似乎看得忘了神，其實的心思早已飛散，當(dāng)下不知道說什么好。

兩個人就那么靜靜的，不管周邊的喧囂與熱鬧，好像那都與我們無關(guān)。

十點多時，我從背包里拿出一個蘋果遞給他：程默，平安夜快樂。

說完我將脖子縮進領(lǐng)口里，出門時忘記帶圍巾，冷風(fēng)颼颼地灌進衣領(lǐng)，好冷，我揉搓著自己冰冷的指尖，低著頭轉(zhuǎn)身。

下一秒他接過蘋果又遞給我，我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水果，憤憤的拿回來，嘴里嘟囔著：不要拉倒。

可程默展露了頑皮的笑：“別誤會，我只是想把圍巾取下來給你，反正我也不冷?！?br>

我低頭看到自己手落在的位置，霎時回憶翻涌：“程默，你知道有些事不說不代表就那么過去了。”

“我們終于長大，不再為了原則和底線歇斯底里的抗?fàn)帲赡苤挥行闹械男拍钸€在，所以，程默，在你說她很好時，我告訴心中的那個小孩，請你別哭，也別鬧，淡漠才是最好的方式，想想覺得好心酸。一個世界，再無良人，我也不會再對誰滿懷期待。”

“程默，我大一的暑假就選擇實習(xí)是真的不愿意回來，說真的，我沒法接受那個一直站在我手邊的人牽了另一個人的手?！?/p>

“我總想我們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應(yīng)該不會那么倒霉的死在異地戀一定會分手的預(yù)言里，誰知道我是死的最早的那一個。”

“我有時候特瞧不起你，不是因為你和我分手了，也不是因為你連句道歉都沒有，我就不能容忍你沒膽和我大方的承認心里有了別人，很多次我會想如果不是老同學(xué)看到你發(fā)的那張合照，被你屏蔽空間動態(tài)的我是不是就成了“小三”，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你挺渣?！?/p>

“大學(xué)四年，我自己一個人也這么過來了，會斷斷續(xù)續(xù)聽說你和她分手了，聽說你要出國了，我從最開始的牽念到后來的淡然，程默，我真的承認我被命運套路了，異地戀，青梅竹馬，我都沒錯過，我大概會記住你一輩子了,但是我們之間也僅此而已了?！?/b>

南京路上，圣誕樹還閃著星星光，我開始對著這個前幾分鐘還和他說了句平安夜快樂的人，一句接著一句的“控訴?！?/p>

程默一直沉默著。為了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我便一直在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