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作品
小妹從來不肯照常人那樣下苦功。
本市的中學會考，公認是全世界最難考的試之一，許多學生提早三年準備應(yīng)試，收拾野心，細溫功課，連假日的活動都節(jié)制起來，但小妹不理，課本管課本，她管她。
所有溫習時間她都用來玩，一切新式的舞她都會跳，什么樣的球類她都會玩，男朋友一籮籮，都是她的同類，人人無憂無慮，不知天高地厚。
對他們來說，生命中簡直沒有愁苦，所有煩惱，皆出于庸人自擾。
父母為此煩惱，我卻十分欣賞小妹這等天真爛漫，老實說，你要是看過毛姆的短篇小說《草蜢與蜜蜂》，你就不會替小妹擔心。
這是與生俱來的福氣，學也學不來，不能勉強，我與她是兩姐妹，不過差三歲，那年我正讀大學一年，愁得頭發(fā)都快白了，擔心功課追不上。
小妹老取笑我：“姐姐面皮薄，輸不起，獅子捕兔都用盡全力，怎么會不辛苦，當心未老先衰。”
她說得很對，為什么呢，為了一點點成績，做得筋疲力盡，太不劃算。
這也是性格使然，如小妹所說，“姐姐吃碗面都那么一本正經(jīng)的”，我自己也沒法控制這種態(tài)度。
兩姐妹搓勻再分開就好了。父母說。
但是我倆還是各行各路，各有各的作風。
小妹深夜自外返來，總還見我伏案工作。
嬌俏的她也還來得及同我說晚安，向我拋媚眼，然后才去卸妝。
她愛玩，我愛工作。
母親教訓(xùn)她，她就說：“姐姐把工作當娛樂，如果她認為不好玩，她就不會熬得那么慘。”
這話聽起來十分玄，卻獲得我的贊同。她說得對，工作就是我的娛樂，我再也沒有別的嗜好，除了忙忙忙忙功課，我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是值得做的。周末同父母出去吃頓茶，我都會有犯罪感，深覺浪費時間。
小妹剛相反。
“外頭的太陽那么好，藍天白云，我才不困在室內(nèi)寫功課呢！青春小鳥一去不回頭，不不不，我要出去玩?！?/p>
坐在屋子里，她認為辜負了生命，一定要頑抗命運，玩?zhèn)€夠本。
媽媽嘆口氣，同我說：“將來你會照顧妹妹吧。”
“唏，將來照顧我的也許是她，我才不擔心呢?！?/p>
妹妹會考不及格，成績表上整整齊齊的一列F，我忍不住笑出來。
妹妹說：“這不表示我智力有問題，這只是表示我不愛背書?！?/p>
父親大發(fā)雷霆，決定把小妹送出去念兩年寄宿學校。
他挑了間特別嚴格的修女學校，在英國達凡郡。
小妹調(diào)皮地挽著行李去了。
不到半年，監(jiān)護人打長途電話來說，小妹被逐出校！經(jīng)過多方面說情，復(fù)課無望。
我莞爾。
小妹這一生，斷不會向制度屈服的了，一百個孩子當中，至少有一個是屬于風的，自由自在，不受世俗禮法拘束！而余下那九十九個，自然屬于泥土！腳踏實地。
父親氣到絕望，聲言要與小妹脫離關(guān)系，那年，小妹才十八歲。
我與媽媽趕去看她。
她可是一點不擔心，身邊有個小男朋友，同她一般吊兒郎當。
母親哭泣，怕小妹從此墮落。
我同母親說：“不要怕不要怕，沒有這樣厲害，她不過是好玩而已?！?/p>
“將來怎么辦？”母親焦慮的問。
“將來我會照顧自己?！毙∶谜f。
小妹不肯跟我們返家。
自然，歐洲有的是充滿靈性的地方，小小一點開銷便可以捱上一年半載，小妹如魚得水，不肯走。
父親揚言斷絕她經(jīng)濟來源。
小妹聳聳肩，不在乎。
那時我課余替中學生補習，收入不低，有必要時可以寄錢給小妹。
小妹像是在歐洲失了蹤，一連數(shù)年都沒有音訊。
父親絕口不提她，彷佛沒生過這個女兒，氣氛十分壞，母親則非?？床婚_，終日不安。
2
小妹不知用什么辦法居留，始終沒有回來，亦不擔心生活。
噫，她像野地里的百合花，不種也不收，但是所羅門最繁華的時候，也不如她？
我營營役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自大學出來，千試萬煉，考進大機構(gòu)做一枚螺絲釘。正如小妹預(yù)言，這種朝九晚五刻板工作，干上三個月，人就老了。
在灰撲撲的冬日微雨清晨，趕兩班車去上班，我也自心中深處嘆息，為的是什么呢，何必有龐大的責任感呢，社會沒有我也一樣過，絕對不會垮下來。
既要做好伙計又是好女兒，在公司與在家都壓得透不過氣來，然而這也是心甘情愿的吧，并沒有誰逼害我，也可以學小妹那樣，逍遙法外。
不過父母老了，需要有個孩子在身旁，我又沒有瀟灑的本事，只得循規(guī)蹈矩。
要我過小妹的日子，只怕欠缺天份，沒有固定的收入，沒有一定的住所，床單也許多日沒換，扭開水龍頭沒有汨汨的熱水……不行不行，嚇死我。
我不是野生動物！我是只小家禽，早已馴服，我心甘情愿過枯燥的生活，月底領(lǐng)取薪酬，交在母親手中，看到她安慰的神色，再也不計較勞苦。
所以我不妒忌小妹，只有羨慕。
算算她也足二十一歲了，在風中過活，也苦樂參半吧。
渴望見到她。
她終于說要回來。
這就是俗語說的，鳥倦知返。
我很興奮，她一定有許多見聞可以告訴我這個井底蛙。
母親則喜憂參半，不知小妹變成怎么樣，不知她是否打算久留。
父親佯裝惱怒：“家不是旅館！”但雙眼出賣了他，他渴望小妹回來。
表面上看對我太不公平，小妹永遠是客，愛來便來，說去就去，享受現(xiàn)成，而我，我得固定的站在一個地方，支撐著家庭中的責任。
其實這是我的選擇，我與小妹不過做各人擅長的事罷了，誰教我不懂得玩兒。
跳舞，不喜歡。飲宴，勞神傷財?？磻颍瑹o聊。洞穿了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只要有利用價值，總有朋友，平時不必在人際上浪費時間。
同時也不敢如小妹般輕易交出感情，易放難收，一下子就被人誤會為十三點，我還要在小圈子內(nèi)干活呢，背著不好聽的名聲，嫁不出去是其次，人人要來分一杯羹可吃不消。
我不瀟灑，這是勉強不得的事。
3
父親沒有去接小妹，我與母親一早就到飛機場去了。
滿以為會接到一個神采飛揚的小妹，但直到她們打招呼，才把她認出來。
小妹頭發(fā)油膩，臉容憔悴，衣服殘舊，我與母親嚇了一跳，也許歐洲流行這個樣子？我是土包子，不大清楚。
我照舊不替她擔心，怕什么，年紀輕，養(yǎng)一兩個月，馬上又是簇新的一個人。
媽媽卻憂愁，“你這個樣子，唉你怎么會攪成這個樣子……”非常嘮叨，她老了。
不知不覺間，媽媽老了。
小妹沒有行李。
她兩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我微笑，“姐姐到底是個人才，看起來神氣極了?！?/p>
是稱贊我呢，我大力拍她的背脊。
媽還在啰嗦，“這次回來，可要安頓下來了，學你姐姐，找份正經(jīng)的工作?！?/p>
我怕她得罪小妹，連忙阻止，“媽，別說這么多，小妹剛到，你又想把她嚇走還是怎么的?！?/p>
母親擦眼淚，噤聲。
小妹已比較懂事，拉拉我的衣服，暗示我反應(yīng)不必嚴重。
那日是我們團聚日。
父親維持緘默！偷偷看小妹，見她憔悴，非常痛心，一直不自覺地扒白飯。
小妹那夜與我同睡，原以為她會與我促膝而談，但她沒有，一倒頭便睡熟。
反而是我輾轉(zhuǎn)反側(cè)，聽著小妹呼呼的鼻鼾，難以成眠。
第二天我請假，她比我早起，梳洗完畢，看上去似個新人。
她問我借衣服穿。
拉開衣柜，她搖頭，“一套套，制服似的，怎么回事?！?/p>
我在床上，用手撐著頭，“上班衣服，就得如此。”
“真虧你的?！?/p>
“沒法子，早已成為機器的一部分?！?/p>
“朝九晚五的生活如何？”
“十分催人老，不過也已經(jīng)習慣?！?/p>
“父母似乎相當滿意你的成就?！?/p>
“老人家，他們根本不知外頭發(fā)生些什么，我也不大傾訴，報喜不報憂。”
“你是好女兒，”小妹凝視我，“你一直是?！?br>
“你何嘗不是，現(xiàn)在不是回來了嗎。”
“我要找房子搬。”
“不要太急，”我按住她，“住上三五個月再說。”
“不行，我是鷹，你是鴿，我們不同?！?/p>
她又要御風而去，我固執(zhí)的說：“你沒看見父親痛心的神色？你太殘忍?！?/p>
小妹拍拍我的肩膀。
她仍沒有說起她在歐洲的生活，我們無從知道發(fā)生過什么。
“等錢用嗎？”我把大量鈔票塞在她口袋里。
她出門去了。
媽媽帶女傭買了許多菜回來，在門口碰見小妹，想留住她不是，不留她也不是，十分尷尬。
我揮手叫小妹走，把母親拉進屋里。
難怪小妹說：“這間屋子，沒了姐姐，不知怎么辦?！?/p>
白白請一天假，在家坐立不安，做慣了，便有這點賤，不去公司做得筋疲力盡，像是問心有愧，犯罪似的。
妹妹在晚飯時分才回來，看著滿桌的菜，她掃興的說：“已經(jīng)吃過了?！?br>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這只百葉結(jié)煮雞，是為你做的，你一定要吃兩塊?！?/p>
把菜夾在碗里，硬是要她吃。
小妹總算給我面子，坐下來。不知怎地，一吃就吃很多，也添了飯。
4
這是她最后一頓飯，第二天就搬出去了。
家里仍剩我一個。
只要她仍在本市，父母就安樂。
這時我也已經(jīng)找到男朋友，雖到了結(jié)婚年齡，仍不肯嫁，父母也催過我，我只是不回答。
這個年頭，結(jié)不結(jié)婚，都差不多，還不是各自上班，各自掙扎，誰也幫不了誰，反而分薄了原有的享受。除非是瘋狂戀愛，但像我們這種理性的女子，很難忽然不顧一切地戀愛起來。
戀愛是小妹的專利，只有她才配。
我去看過她的窩，真有辦法，在郊外小小的地方，房租便宜得令人不置信，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布置得十分舒服。
屋內(nèi)有一個男孩子在為她裝電器，姿態(tài)熱絡(luò)，一定是她的朋友，這么快已經(jīng)找到異性朋友了，小妹真有辦法。
兩個人都是粗布褲與大襯衫，一臉的太陽棕，不由我不羨慕。
說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沒了誰不行呢，來來去去，不過是自己利欲熏心，欲罷不能，此刻我巴不得叫妹妹收我做徒弟，待我也來享受一下清風、露水、陽光。
在寫字間工作已有數(shù)年，賠上一生中最好的時刻與精力，所得到的，不過是區(qū)區(qū)薪金，以及可能升職的幻想，說真的，有幾個小職員可以冒出頭來。
妹妹爬到吊床上去，邊喝冰茶邊說笑。
我終于問了一個令我百思不解的問題：“妹妹，你何以為生？”
“我找了份模特兒工作，收入不錯?！?/p>
唉，我何用替漂亮的小妹發(fā)愁。
“那么，”我再問：“將來老了怎么辦？”
“老？誰去想那么遠的事?！?/p>
“可是這一天的確是會來臨的?！?/p>
“又怎么樣？”她聳聳肩，“老了就老了。”
我的天，這等大事，她視若無睹，我大笑起來，由衷佩服可愛的小妹。
離去的時候，她與男友站在門外送我，衣褲飄動，似神仙一般。
事在人為罷了，千萬不要怪社會，要是我放得下心，明日也可以這般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但是我放不下。放下之后再拾起來就難了，不比小妹，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個圈子，她不稀罕我們的得失，她沒有遭污染，她的價值觀與我們不同。
我打賭她從來不穿絲襪，唉，我也知道她的老板就是她自己，每星期她最多工作十小時，略不高興，即時拂袖而去。
她是另外一種人。
小妹的照片在雜志上刊登出來，奇人必有奇逢，她幾乎在一夜之間成名。在本市，只要新鮮美麗，總會有機會冒出來。
老父忍不住問我：“小妹算怎么，紅了？”
“紅了?！蔽腋锌恼f：“大家喜歡她?！?/p>
“以什么而紅？”
“她是表演藝人?！?/p>
父親也不說什么了，點點頭，戴上老花眼鏡，研究妹妹在雜志上的彩照。
我又笑起來，一邊打點明日開會的衣服鞋襪，這兩年經(jīng)濟不景氣，公司裁員，但又不代表沒事做，于是辦公時間越拖越長，幾乎由上午八點半到晚上七點多，干脆在寫字樓搭張床鋪也罷。
每日下班往鏡子一照，簡直如殘花敗柳一般，原來最不怕老的人，也嘆一句恐怕活不到七老八十，壓力太大，生活太悶。
何時輪到我也穿得像芭比娃娃，出去玩玩，玩死算數(shù)。
牢騷越來越多，我叮囑自己，叫自己當心，老姑婆全是這樣形成的。
妹妹來探望我，走進辦公室，一陣香氛引起騷動，很普通的黑襯衫長褲在她身上，都顯得她膚膚如雪，人如玫瑰。男同事不住在我身邊打轉(zhuǎn)，打聽這位美麗面熟的女郎是什么人。
可喜的是，小妹仍然愛我，有了余錢，一直買禮物給我，不管我用不用得著。
她買最名貴的打火機給父親吸煙用，父親嘀咕“何必這樣破費”，然而還是用了。
父親開始盼望小妹回家。至于我，我總是在那里的，誰會關(guān)心呢，我終于吃醋了。
小妹說：“但是，社會上必須有你這樣的人。”
笨人。
“我是賭博的彩金，你不同，你是日常的牛油面包。”
5
她開著敞篷的跑車來接我下班。
車子是向銀行借錢買的，“鈔票貶值太快，存銀行里多不劃算?！?/p>
這理論我聽過多次，無奈我什么笨事全做齊了。
“你們那行到底易不易？”
“唉，看你紅不紅吧。”
“你算不算紅？”
“不夠基礎(chǔ)，再紅個三五七年，手邊或許會有真的進賬，現(xiàn)在都開銷掉啦?！?/p>
“競爭也很厲害吧。”
“做和尚都講斗爭，”妹妹笑，“不然誰做沙彌，誰做主持？”
我忽然覺得妹妹不簡單，誰說她沒有心思。
“玩了大半世，也得做點事了?！?/p>
“你有的是時間?！?/p>
“也有的是十五六七八九歲的小女孩。”
我不出聲，這真不像她嘴里說出來的話。
她說下去，“在歐洲，還好幾次做夢，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一只鷹，自由在空中飛翔，飛回家中，飛入露臺，同你們打招呼，但是你們不認得我，姐姐，在夢中，只有你說：那只鷹好面善，只有你肯伸手出來撫摸我翅膀。所以，人無論做什么，都很難獲得絕對的自由?！?/p>
我有種不祥的感覺，“那么想家，還不回來，為著什么呢？”
“所以終于回來了?！彼⑿φf。
“你應(yīng)是快樂的?！?/p>
“快樂？”她笑意更濃。
“你不見我，日做夜做，不知為了什么，無限束縛，無限牢騷?！?/p>
“你看不開?！?/p>
“我早看開了?！?/p>
“還看得不夠開?！?/p>
我看小妹一眼，說得真對，還是不夠涵養(yǎng)，還是有所求，還是盼獲得賞識，得不到，所以生氣。
這使我想起一位女同學，家中簡直是醫(yī)生世家，但是她平和地愉快地滿足地做她的女書記，周末與舊同學聚餐，十多人中最恬靜的是她，我們訴苦訴得臉青唇白，她只嘻嘻笑。收入最少是她，地位最低微的亦是她，快樂與權(quán)勢及金錢有什么關(guān)系呢，一點也沒有，但上了這條路，怎么回頭？
小妹說：“在這個城市里，很難做得道高人，姐姐，待我賺一筆，我們趁早退休到歐洲小國去住?！?/p>
“退休？”我笑出來。
“為什么不？只要五十萬美金，我同你已可舒舒服服收取利息，在任何一個小鎮(zhèn)過活，為什么要待七老八十才退休？我們一生中美好的時光不多，不可能全部奉獻給工作?！?/p>
小妹的調(diào)調(diào)終身不變，我甚覺寬慰，生活不是沒壓力，但她沒有屈服。
“要把父母也帶走?！?/p>
“他們不會習慣?！?/p>
“那我怎么走得動？”
“不是沒有你不行的?！?/p>
“小妹！”
“真是人性枷鎖。”
“無論如何，父母需要照顧?！?/p>
她學我的口氣，“無論如何，功課要做到一等一。無論如何，風度與涵養(yǎng)都要比人高。拿了薪水，請一天假都是犯罪。在家是孝女，將來結(jié)了婚，又要做二十四孝老婆，這一生為搏幾句虛假的頌贊，就消耗完了?！?/p>
頌贊？我從來沒聽過。
“跟著我吧?！泵妹谜f。
這真是個至大的引誘。
“至少讓我供你到外頭去念兩年書?！?/p>
我心動。
“我欠你這個情，真的，姐，要是你愿意，放下?lián)幼屛医影?。?/p>
“兩年后還不是要回來?！?/p>
“小姐，”她笑，“放松兩天也是好的，長命功夫長命做。”
“兩年后又要從頭開始，更加辛苦?！?/p>
“你看你，誰擔保兩年后的事？姐姐，別神經(jīng)好不好？”
“我一走，你接著也走，這里這攤子誰顧？”
“紅塵深陷?！?/p>
“多謝你的好意?！蔽倚?。
“不去？”
“不去，走不動，不舍得?！?/p>
“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得了急病，不得不去，又怎么辦？”小妹取笑我。
“那我沒話說，但我不能現(xiàn)在放下一切。”
小妹大笑，我亦大笑。
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竟為同胞，我們?nèi)滩蛔》Q奇，最重要的是我們相愛。
6
以后這一年，她坐最豪華的車子，吃最名貴的食物，穿最美麗的衣服，被最吃香的王老五追求，是城里最艷麗的女人之一。
而我，我還是日日去做一份謙卑的工作，準時上班，準時下班，隨著年齡，人變得更世故圓滑，心里藏著更多的感慨，表情卻越來越愉快。
無奈，這是自己選擇的路。
至大的樂趣是在電視中看到小妹出鏡頭，她在開口說話之前愛慣性地皺一皺眉毛，我愛煞她這個小表情，同事中有人說我們姐妹倆長得像。是的，像，又不是，不像，相貌像，性格不像。
兩個人的環(huán)境不同，我總欠缺一份神采，從來沒有躊躇志滿過，漸漸有一層疲乏的灰色罩住臉容，一看便知是個平凡不過的女子。
父母開始擔心我，語氣完全改變了，“小妹她有的是辦法。倒是你，也該為自己著想了，什么時候嫁人呢?！?/p>
他們不知道，我就是懂得為自己打算，才暫不成家。但無論我有多乖多好，父母厭倦我的存在，盼望我嫁出去，免得如件家具般擱著生塵，被親友來問時，苦無交待。
妹妹回來整整十二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
她有事找我，我去應(yīng)約。坐在餐廳幾乎每個人都轉(zhuǎn)頭釘牢她
“有什么話快說吧，”我笑看懇求她。“眾人的目光幾乎要把我吞吃?！?/p>
“姐姐，我要走了?！?/p>
“走，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呆住，“在這里干得好好的，有聲有色，干么要走，你要乘勝追擊呀?！?/p>
小妹啼笑皆非，“老姐，照你這么說，我豈非一輩子脫不了身？”
“人家求之不得呢?！?/p>
“不不不，太痛苦，太委屈了，見好要收，我賺夠了?！?/p>
“真的夠了？”很少有人肯說個夠字。
“真的，嘴臉看夠，氣力用夠，不能再忍受了?！彼?，“你放心，我會省吃省用，度過晚年。再邀請你一次，要不要跟我走？”
我欽佩得五體投地，抓著她的手不放。
“你去吧，我同你看著這個家?！?/p>
“委屈你了?！?/p>
“沒有的事，我也只會看檔口而已，沒有翅膀，如何高飛？要怪也只怪自己罷了?！?/p>
她笑，又拍我的手臂。
留不住她，生下是個風中的孩子，只能祝福她，同時守在地下，仰頭看她在空中飄逸的姿采。小妹從來不肯照常人那樣下苦功。
本市的中學會考，公認是全世界最難考的試之一，許多學生提早三年準備應(yīng)試，收拾野心，細溫功課，連假日的活動都節(jié)制起來，但小妹不理，課本管課本，她管她。
所有溫習時間她都用來玩，一切新式的舞她都會跳，什么樣的球類她都會玩，男朋友一籮籮，都是她的同類，人人無憂無慮，不知天高地厚。
對他們來說，生命中簡直沒有愁苦，所有煩惱，皆出于庸人自擾。
父母為此煩惱，我卻十分欣賞小妹這等天真爛漫，老實說，你要是看過毛姆的短篇小說《草蜢與蜜蜂》，你就不會替小妹擔心。
這是與生俱來的福氣，學也學不來，不能勉強，我與她是兩姐妹，不過差三歲，那年我正讀大學一年，愁得頭發(fā)都快白了，擔心功課追不上。
小妹老取笑我：“姐姐面皮薄，輸不起，獅子捕兔都用盡全力，怎么會不辛苦，當心未老先衰?！?/p>
她說得很對，為什么呢，為了一點點成績，做得筋疲力盡，太不劃算。
這也是性格使然，如小妹所說，“姐姐吃碗面都那么一本正經(jīng)的”，我自己也沒法控制這種態(tài)度。
兩姐妹搓勻再分開就好了。父母說。
但是我倆還是各行各路，各有各的作風。
小妹深夜自外返來，總還見我伏案工作。
嬌俏的她也還來得及同我說晚安，向我拋媚眼，然后才去卸妝。
她愛玩，我愛工作。
母親教訓(xùn)她，她就說：“姐姐把工作當娛樂，如果她認為不好玩，她就不會熬得那么慘?！?/p>
這話聽起來十分玄，卻獲得我的贊同。她說得對，工作就是我的娛樂，我再也沒有別的嗜好，除了忙忙忙忙功課，我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是值得做的。周末同父母出去吃頓茶，我都會有犯罪感，深覺浪費時間。
小妹剛相反。
“外頭的太陽那么好，藍天白云，我才不困在室內(nèi)寫功課呢！青春小鳥一去不回頭，不不不，我要出去玩?！?/p>
坐在屋子里，她認為辜負了生命，一定要頑抗命運，玩?zhèn)€夠本。
媽媽嘆口氣，同我說：“將來你會照顧妹妹吧。”
“唏，將來照顧我的也許是她，我才不擔心呢?！?/p>
妹妹會考不及格，成績表上整整齊齊的一列F，我忍不住笑出來。
妹妹說：“這不表示我智力有問題，這只是表示我不愛背書?！?/p>
父親大發(fā)雷霆，決定把小妹送出去念兩年寄宿學校。
他挑了間特別嚴格的修女學校，在英國達凡郡。
小妹調(diào)皮地挽著行李去了。
不到半年，監(jiān)護人打長途電話來說，小妹被逐出校！經(jīng)過多方面說情，復(fù)課無望。
我莞爾。
小妹這一生，斷不會向制度屈服的了，一百個孩子當中，至少有一個是屬于風的，自由自在，不受世俗禮法拘束！而余下那九十九個，自然屬于泥土！腳踏實地。
父親氣到絕望，聲言要與小妹脫離關(guān)系，那年，小妹才十八歲。
我與媽媽趕去看她。
她可是一點不擔心，身邊有個小男朋友，同她一般吊兒郎當。
母親哭泣，怕小妹從此墮落。
我同母親說：“不要怕不要怕，沒有這樣厲害，她不過是好玩而已?！?/p>
“將來怎么辦？”母親焦慮的問。
“將來我會照顧自己。”小妹說。
小妹不肯跟我們返家。
自然，歐洲有的是充滿靈性的地方，小小一點開銷便可以捱上一年半載，小妹如魚得水，不肯走。
父親揚言斷絕她經(jīng)濟來源。
小妹聳聳肩，不在乎。
那時我課余替中學生補習，收入不低，有必要時可以寄錢給小妹。
小妹像是在歐洲失了蹤，一連數(shù)年都沒有音訊。
父親絕口不提她，彷佛沒生過這個女兒，氣氛十分壞，母親則非?？床婚_，終日不安。
2
小妹不知用什么辦法居留，始終沒有回來，亦不擔心生活。
噫，她像野地里的百合花，不種也不收，但是所羅門最繁華的時候，也不如她？
我營營役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自大學出來，千試萬煉，考進大機構(gòu)做一枚螺絲釘。正如小妹預(yù)言，這種朝九晚五刻板工作，干上三個月，人就老了。
在灰撲撲的冬日微雨清晨，趕兩班車去上班，我也自心中深處嘆息，為的是什么呢，何必有龐大的責任感呢，社會沒有我也一樣過，絕對不會垮下來。
既要做好伙計又是好女兒，在公司與在家都壓得透不過氣來，然而這也是心甘情愿的吧，并沒有誰逼害我，也可以學小妹那樣，逍遙法外。
不過父母老了，需要有個孩子在身旁，我又沒有瀟灑的本事，只得循規(guī)蹈矩。
要我過小妹的日子，只怕欠缺天份，沒有固定的收入，沒有一定的住所，床單也許多日沒換，扭開水龍頭沒有汨汨的熱水……不行不行，嚇死我。
我不是野生動物！我是只小家禽，早已馴服，我心甘情愿過枯燥的生活，月底領(lǐng)取薪酬，交在母親手中，看到她安慰的神色，再也不計較勞苦。
所以我不妒忌小妹，只有羨慕。
算算她也足二十一歲了，在風中過活，也苦樂參半吧。
渴望見到她。
她終于說要回來。
這就是俗語說的，鳥倦知返。
我很興奮，她一定有許多見聞可以告訴我這個井底蛙。
母親則喜憂參半，不知小妹變成怎么樣，不知她是否打算久留。
父親佯裝惱怒：“家不是旅館！”但雙眼出賣了他，他渴望小妹回來。
表面上看對我太不公平，小妹永遠是客，愛來便來，說去就去，享受現(xiàn)成，而我，我得固定的站在一個地方，支撐著家庭中的責任。
其實這是我的選擇，我與小妹不過做各人擅長的事罷了，誰教我不懂得玩兒。
跳舞，不喜歡。飲宴，勞神傷財?？磻?，無聊。洞穿了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只要有利用價值，總有朋友，平時不必在人際上浪費時間。
同時也不敢如小妹般輕易交出感情，易放難收，一下子就被人誤會為十三點，我還要在小圈子內(nèi)干活呢，背著不好聽的名聲，嫁不出去是其次，人人要來分一杯羹可吃不消。
我不瀟灑，這是勉強不得的事。
3
父親沒有去接小妹，我與母親一早就到飛機場去了。
滿以為會接到一個神采飛揚的小妹，但直到她們打招呼，才把她認出來。
小妹頭發(fā)油膩，臉容憔悴，衣服殘舊，我與母親嚇了一跳，也許歐洲流行這個樣子？我是土包子，不大清楚。
我照舊不替她擔心，怕什么，年紀輕，養(yǎng)一兩個月，馬上又是簇新的一個人。
媽媽卻憂愁，“你這個樣子，唉你怎么會攪成這個樣子……”非常嘮叨，她老了。
不知不覺間，媽媽老了。
小妹沒有行李。
她兩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我微笑，“姐姐到底是個人才，看起來神氣極了?！?/p>
是稱贊我呢，我大力拍她的背脊。
媽還在啰嗦，“這次回來，可要安頓下來了，學你姐姐，找份正經(jīng)的工作。”
我怕她得罪小妹，連忙阻止，“媽，別說這么多，小妹剛到，你又想把她嚇走還是怎么的。”
母親擦眼淚，噤聲。
小妹已比較懂事，拉拉我的衣服，暗示我反應(yīng)不必嚴重。
那日是我們團聚日。
父親維持緘默！偷偷看小妹，見她憔悴，非常痛心，一直不自覺地扒白飯。
小妹那夜與我同睡，原以為她會與我促膝而談，但她沒有，一倒頭便睡熟。
反而是我輾轉(zhuǎn)反側(cè)，聽著小妹呼呼的鼻鼾，難以成眠。
第二天我請假，她比我早起，梳洗完畢，看上去似個新人。
她問我借衣服穿。
拉開衣柜，她搖頭，“一套套，制服似的，怎么回事?！?/p>
我在床上，用手撐著頭，“上班衣服，就得如此?！?/p>
“真虧你的?！?/p>
“沒法子，早已成為機器的一部分?！?/p>
“朝九晚五的生活如何？”
“十分催人老，不過也已經(jīng)習慣?！?/p>
“父母似乎相當滿意你的成就?！?/p>
“老人家，他們根本不知外頭發(fā)生些什么，我也不大傾訴，報喜不報憂。”
“你是好女兒，”小妹凝視我，“你一直是?！?/p>
“你何嘗不是，現(xiàn)在不是回來了嗎?！?/p>
“我要找房子搬?！?/p>
“不要太急，”我按住她，“住上三五個月再說。”
“不行，我是鷹，你是鴿，我們不同?！?/p>
她又要御風而去，我固執(zhí)的說：“你沒看見父親痛心的神色？你太殘忍?！?/p>
小妹拍拍我的肩膀。
她仍沒有說起她在歐洲的生活，我們無從知道發(fā)生過什么。
“等錢用嗎？”我把大量鈔票塞在她口袋里。
她出門去了。
媽媽帶女傭買了許多菜回來，在門口碰見小妹，想留住她不是，不留她也不是，十分尷尬。
我揮手叫小妹走，把母親拉進屋里。
難怪小妹說：“這間屋子，沒了姐姐，不知怎么辦?！?/p>
白白請一天假，在家坐立不安，做慣了，便有這點賤，不去公司做得筋疲力盡，像是問心有愧，犯罪似的。
妹妹在晚飯時分才回來，看著滿桌的菜，她掃興的說：“已經(jīng)吃過了?！?/p>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這只百葉結(jié)煮雞，是為你做的，你一定要吃兩塊?！?/p>
把菜夾在碗里，硬是要她吃。
小妹總算給我面子，坐下來。不知怎地，一吃就吃很多，也添了飯。
4
這是她最后一頓飯，第二天就搬出去了。
家里仍剩我一個。
只要她仍在本市，父母就安樂。
這時我也已經(jīng)找到男朋友，雖到了結(jié)婚年齡，仍不肯嫁，父母也催過我，我只是不回答。
這個年頭，結(jié)不結(jié)婚，都差不多，還不是各自上班，各自掙扎，誰也幫不了誰，反而分薄了原有的享受。除非是瘋狂戀愛，但像我們這種理性的女子，很難忽然不顧一切地戀愛起來。
戀愛是小妹的專利，只有她才配。
我去看過她的窩，真有辦法，在郊外小小的地方，房租便宜得令人不置信，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布置得十分舒服。
屋內(nèi)有一個男孩子在為她裝電器，姿態(tài)熱絡(luò)，一定是她的朋友，這么快已經(jīng)找到異性朋友了，小妹真有辦法。
兩個人都是粗布褲與大襯衫，一臉的太陽棕，不由我不羨慕。
說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沒了誰不行呢，來來去去，不過是自己利欲熏心，欲罷不能，此刻我巴不得叫妹妹收我做徒弟，待我也來享受一下清風、露水、陽光。
在寫字間工作已有數(shù)年，賠上一生中最好的時刻與精力，所得到的，不過是區(qū)區(qū)薪金，以及可能升職的幻想，說真的，有幾個小職員可以冒出頭來。
妹妹爬到吊床上去，邊喝冰茶邊說笑。
我終于問了一個令我百思不解的問題：“妹妹，你何以為生？”
“我找了份模特兒工作，收入不錯?！?/p>
唉，我何用替漂亮的小妹發(fā)愁。
“那么，”我再問：“將來老了怎么辦？”
“老？誰去想那么遠的事?！?/p>
“可是這一天的確是會來臨的。”
“又怎么樣？”她聳聳肩，“老了就老了?！?/p>
我的天，這等大事，她視若無睹，我大笑起來，由衷佩服可愛的小妹。
離去的時候，她與男友站在門外送我，衣褲飄動，似神仙一般。
事在人為罷了，千萬不要怪社會，要是我放得下心，明日也可以這般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但是我放不下。放下之后再拾起來就難了，不比小妹，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個圈子，她不稀罕我們的得失，她沒有遭污染，她的價值觀與我們不同。
我打賭她從來不穿絲襪，唉，我也知道她的老板就是她自己，每星期她最多工作十小時，略不高興，即時拂袖而去。
她是另外一種人。
小妹的照片在雜志上刊登出來，奇人必有奇逢，她幾乎在一夜之間成名。在本市，只要新鮮美麗，總會有機會冒出來。
老父忍不住問我：“小妹算怎么，紅了？”
“紅了?！蔽腋锌恼f：“大家喜歡她?！?/p>
“以什么而紅？”
“她是表演藝人。”
父親也不說什么了，點點頭，戴上老花眼鏡，研究妹妹在雜志上的彩照。
我又笑起來，一邊打點明日開會的衣服鞋襪，這兩年經(jīng)濟不景氣，公司裁員，但又不代表沒事做，于是辦公時間越拖越長，幾乎由上午八點半到晚上七點多，干脆在寫字樓搭張床鋪也罷。
每日下班往鏡子一照，簡直如殘花敗柳一般，原來最不怕老的人，也嘆一句恐怕活不到七老八十，壓力太大，生活太悶。
何時輪到我也穿得像芭比娃娃，出去玩玩，玩死算數(shù)。
牢騷越來越多，我叮囑自己，叫自己當心，老姑婆全是這樣形成的。
妹妹來探望我，走進辦公室，一陣香氛引起騷動，很普通的黑襯衫長褲在她身上，都顯得她膚膚如雪，人如玫瑰。男同事不住在我身邊打轉(zhuǎn)，打聽這位美麗面熟的女郎是什么人。
可喜的是，小妹仍然愛我，有了余錢，一直買禮物給我，不管我用不用得著。
她買最名貴的打火機給父親吸煙用，父親嘀咕“何必這樣破費”，然而還是用了。
父親開始盼望小妹回家。至于我，我總是在那里的，誰會關(guān)心呢，我終于吃醋了。
小妹說：“但是，社會上必須有你這樣的人?！?/p>
笨人。
“我是賭博的彩金，你不同，你是日常的牛油面包。”
5
她開著敞篷的跑車來接我下班。
車子是向銀行借錢買的，“鈔票貶值太快，存銀行里多不劃算。”
這理論我聽過多次，無奈我什么笨事全做齊了。
“你們那行到底易不易？”
“唉，看你紅不紅吧?！?/p>
“你算不算紅？”
“不夠基礎(chǔ)，再紅個三五七年，手邊或許會有真的進賬，現(xiàn)在都開銷掉啦?！?/p>
“競爭也很厲害吧?！?/p>
“做和尚都講斗爭，”妹妹笑，“不然誰做沙彌，誰做主持？”
我忽然覺得妹妹不簡單，誰說她沒有心思。
“玩了大半世，也得做點事了?！?/p>
“你有的是時間。”
“也有的是十五六七八九歲的小女孩?！?/p>
我不出聲，這真不像她嘴里說出來的話。
她說下去，“在歐洲，還好幾次做夢，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一只鷹，自由在空中飛翔，飛回家中，飛入露臺，同你們打招呼，但是你們不認得我，姐姐，在夢中，只有你說：那只鷹好面善，只有你肯伸手出來撫摸我翅膀。所以，人無論做什么，都很難獲得絕對的自由。”
我有種不祥的感覺，“那么想家，還不回來，為著什么呢？”
“所以終于回來了?！彼⑿φf。
“你應(yīng)是快樂的?！?/p>
“快樂？”她笑意更濃。
“你不見我，日做夜做，不知為了什么，無限束縛，無限牢騷?！?/p>
“你看不開。”
“我早看開了。”
“還看得不夠開。”
我看小妹一眼，說得真對，還是不夠涵養(yǎng)，還是有所求，還是盼獲得賞識，得不到，所以生氣。
這使我想起一位女同學，家中簡直是醫(yī)生世家，但是她平和地愉快地滿足地做她的女書記，周末與舊同學聚餐，十多人中最恬靜的是她，我們訴苦訴得臉青唇白，她只嘻嘻笑。收入最少是她，地位最低微的亦是她，快樂與權(quán)勢及金錢有什么關(guān)系呢，一點也沒有，但上了這條路，怎么回頭？
小妹說：“在這個城市里，很難做得道高人，姐姐，待我賺一筆，我們趁早退休到歐洲小國去住。”
“退休？”我笑出來。
“為什么不？只要五十萬美金，我同你已可舒舒服服收取利息，在任何一個小鎮(zhèn)過活，為什么要待七老八十才退休？我們一生中美好的時光不多，不可能全部奉獻給工作。”
小妹的調(diào)調(diào)終身不變，我甚覺寬慰，生活不是沒壓力，但她沒有屈服。
“要把父母也帶走?！?/p>
“他們不會習慣?！?/p>
“那我怎么走得動？”
“不是沒有你不行的。”
“小妹！”
“真是人性枷鎖。”
“無論如何，父母需要照顧?！?/p>
她學我的口氣，“無論如何，功課要做到一等一。無論如何，風度與涵養(yǎng)都要比人高。拿了薪水，請一天假都是犯罪。在家是孝女，將來結(jié)了婚，又要做二十四孝老婆，這一生為搏幾句虛假的頌贊，就消耗完了?！?/p>
頌贊？我從來沒聽過。
“跟著我吧。”妹妹說。
這真是個至大的引誘。
“至少讓我供你到外頭去念兩年書?！?/p>
我心動。
“我欠你這個情，真的，姐，要是你愿意，放下?lián)幼屛医影??！?/p>
“兩年后還不是要回來?！?/p>
“小姐，”她笑，“放松兩天也是好的，長命功夫長命做。”
“兩年后又要從頭開始，更加辛苦?！?/p>
“你看你，誰擔保兩年后的事？姐姐，別神經(jīng)好不好？”
“我一走，你接著也走，這里這攤子誰顧？”
“紅塵深陷。”
“多謝你的好意?！蔽倚?。
“不去？”
“不去，走不動，不舍得。”
“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得了急病，不得不去，又怎么辦？”小妹取笑我。
“那我沒話說，但我不能現(xiàn)在放下一切?！?/p>
小妹大笑，我亦大笑。
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竟為同胞，我們?nèi)滩蛔》Q奇，最重要的是我們相愛。
6
以后這一年，她坐最豪華的車子，吃最名貴的食物，穿最美麗的衣服，被最吃香的王老五追求，是城里最艷麗的女人之一。
而我，我還是日日去做一份謙卑的工作，準時上班，準時下班，隨著年齡，人變得更世故圓滑，心里藏著更多的感慨，表情卻越來越愉快。
無奈，這是自己選擇的路。
至大的樂趣是在電視中看到小妹出鏡頭，她在開口說話之前愛慣性地皺一皺眉毛，我愛煞她這個小表情，同事中有人說我們姐妹倆長得像。是的，像，又不是，不像，相貌像，性格不像。
兩個人的環(huán)境不同，我總欠缺一份神采，從來沒有躊躇志滿過，漸漸有一層疲乏的灰色罩住臉容，一看便知是個平凡不過的女子。
父母開始擔心我，語氣完全改變了，“小妹她有的是辦法。倒是你，也該為自己著想了，什么時候嫁人呢。”
他們不知道，我就是懂得為自己打算，才暫不成家。但無論我有多乖多好，父母厭倦我的存在，盼望我嫁出去，免得如件家具般擱著生塵，被親友來問時，苦無交待。
妹妹回來整整十二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
她有事找我，我去應(yīng)約。坐在餐廳幾乎每個人都轉(zhuǎn)頭釘牢她
“有什么話快說吧，”我笑看懇求她。“眾人的目光幾乎要把我吞吃?！?/p>
“姐姐，我要走了?！?/p>
“走，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呆住，“在這里干得好好的，有聲有色，干么要走，你要乘勝追擊呀?！?/p>
小妹啼笑皆非，“老姐，照你這么說，我豈非一輩子脫不了身？”
“人家求之不得呢?！?/p>
“不不不，太痛苦，太委屈了，見好要收，我賺夠了。”
“真的夠了？”很少有人肯說個夠字。
“真的，嘴臉看夠，氣力用夠，不能再忍受了?！彼?，“你放心，我會省吃省用，度過晚年。再邀請你一次，要不要跟我走？”
我欽佩得五體投地，抓著她的手不放。
“你去吧，我同你看著這個家?！?/p>
“委屈你了。”
“沒有的事，我也只會看檔口而已，沒有翅膀，如何高飛？要怪也只怪自己罷了?！?/p>
她笑，又拍我的手臂。
留不住她，生下是個風中的孩子，只能祝福她，同時守在地下，仰頭看她在空中飄逸的姿采。
我把臉埋在她手中，說不出話來。不舍得她，又不得不讓她去。飛，飛，小妹，飛上去，帶著我的理想一起飛。
我把臉埋在她手中，說不出話來。不舍得她，又不得不讓她去。飛，飛，小妹，飛上去，帶著我的理想一起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