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并不是我的原配,甚至不是離異后的第一位伴侶。
認識先生不久,我便意識到他最大的特點,便是嘻笑怒罵皆隨性,屬于真性情的人。開心是真開心,生氣也是真生氣!不裝不假不掩飾!我氣惱得不行:你是在追求我啊,連裝都不裝一下?哄哄都不會?但隨著在一起的時間漸長,我反而感覺與他相處越來越輕松與愉快,并從與他的相處中,學會許多東西。
我小時候的家庭氣氛可以用戰(zhàn)戰(zhàn)兢兢、誠惶誠恐來形容。父母之間的戰(zhàn)爭,都是無形的戰(zhàn)火,他們之間從不直接交火(外人眼中的模范,因為從不吵架),卻把所有的不開心和對生活的不滿發(fā)泄到了我們的身上,連連躺著中槍。無時不刻!無論如何小心謹慎,都避不了躲不開。到了現在我仿佛依然可以“看見”到那個滿是怨氣卻無法渲瀉站在那兒工作或蹲在那兒做家務的疲憊而憔悴母親,滿腔的幽怨,卻不能或不敢表達。除了發(fā)泄在我們的身上,別無它法(寫到這兒,我突然就長出了一口氣。母親,如果我能成為你情緒宣泄的通道,那我愿意幫到您)。

母親把她對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對父親的失望、對未來的無望都硬生生地憋在了心里,除了偶爾的機會里可以發(fā)泄在我們的身上,更多的時間里,只能和著淚吞進肚里。這樣的家庭氣氛是凝重的、冷冰冰的,甚至是讓孩子時的我恐懼的。
我小心地、攝手攝腳地,甚至有時候是膽戰(zhàn)心驚地,看著母親的臉色,想要讓母親順心些,卻無能為力。這些過往,在很長時間里,讓我對母親是害怕的,成年后漸漸變成一種怨恨。在很長時間里,母親的臉色如家里的晴雨表,一家人都如履薄冰地生活著。
我自己在成家有了孩子之后,居然完全地復制了這樣的生活方式。把對生活的不如意、對另一半的失望,硬生生憋著,然后逮著機會就發(fā)泄在孩子身上,孩子總是躺著中槍。那段日子,我苦悶到了極點!感覺到了不對,但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更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家庭成了無形的戰(zhàn)場——冷戰(zhàn)成了我們的家常便飯。

那段死胡同的日子,我與他都無力走通,于是,我斷然下決心走出來——既然解決不了,希望將自己歸零。希望在關閉掉窗口后,能重新啟動系統(tǒng)。我實在實在不希望我的孩子走與我相同的情緒受害之路了。
走出圍城的我,在對待孩子方面,感覺有了質的變化。我自己心情平和了,不再對任何人期待了,便沒了失望,沒有失望,便沒有怨氣,孩子便獲得了解放,不再是我情緒的犧牲品(慚愧啊,慶幸的是我覺察到了這不利的因素,盡管我無力在圍城內解決)。
第二任,是一位原生家庭與我太相似的人,隱忍是他最大的特點。隱忍意味著,他的情緒從不流露,尤其是不開心不如意,另一方面,他習慣于在我面前小心謹慎、甚至誠惶誠恐,他不敢、讓我也不敢,有任何情緒上的表達。于是,我們倆相敬如冰(不是錯別字),都習慣于將自己的情緒通道關閉,不做任何實質上的溝通與交流,泛泛而談著一切,仿佛我們只是暫時相聊的朋友,彼此小心地維護著這段關系。甚至從不聊到錢的話題,這話題太深啊,那里是一般的朋友該聊的呢?于是,我們小心地回避著情緒與金錢的雷區(qū)。我們表面上一團和氣,卻各自打著自己的小主意。
這樣的關系是注定不可能跨進實質親密關系的。

現在的先生,是一位敢于直面自己情緒、同時愿意面對我的情緒的人。他讓我學會并敢于在他面前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就一件事而言,情緒的感受表達出來了,通道也就暢通了。通道暢通后,我們依然可以挽手向前,這讓我獲得一種全所未有的安全感。
現在的先生,是唯一一位與我吵過架的另一半,或者說敢與我吵架(當然現在我們已不吵了,不需要吵了)。認識之初,他的情緒通道是流暢的、不憋不忍并表現出來的,我完全不能接受,于是我忍不住與他吵了起來,沒想到的是,當我的情緒表達出來后,我的情緒的通道被打通了,我在他的面前可以大笑,更可以大哭、痛痛快快地哭、淋漓盡致地哭!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如此地敢于表達出我的感受與情緒!
記得我曾與一位女性朋友一起在外吃飯。我倆都屬于小心謹慎、太在乎對方感受,一定要先人后已,并完完全全不敢表達出自己感受的人。我們在店里,明明我內心好想吃的是沙鍋飯,所以我給她點了沙鍋飯,她給我點了沙鍋粉。看著她美滋滋地吃完飯,我說:這飯看起來好好吃哈。她說道:嗯,其實我想吃的是粉……這件事,一直深埋于我的心,不過是一份很便宜的沙鍋食品,但我們倆居然都不敢表達出自己內心所想。(至今我想起那個沙鍋飯都想流口水,嘿嘿!可惜,沙鍋店已不知道搬哪里去了。)
而現在的先生卻屬于直接表達自己需要的人,想,就表達出來!我與他一起,漸漸學會了覺得好吃的東西,可以并敢放開了吃,可以并敢直接表達出好吃并喜歡吃的樣子。也許這在許多人看來是不可理解的,但事實如此!
我的一位發(fā)小,原生家庭與我太相似,有一次聊天,他告訴我,他們小時候在家里,不好意思吃飯吃菜或者是不敢放開來吃,飯菜寧可剩下都不吃。于是,為了不浪費(那時候沒有冰箱?。┚驮阶鲈缴伲桓页粤?。要知道,他父母與我父母,在當年,都屬于高工資收入的人,絕不是需要節(jié)儉吃不起的家庭。事實上,成年后的我們倆在一起吃飯時,他依然是一副可吃可不吃的樣子,再餓都不表現出來,我只好也跟著仿佛不餓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弟,卻拘謹得如路人。相互之間待一起都感覺累得不行!心累!
我的孩子小時候,曾請過一個保姆,在我們家待了幾天堅決要走,理由是在我們家吃不飽飯。當時我詫異得不行,天!我們家的飯菜,感覺丟的比吃進去的多啊,現在明白,其實就是我們家吃飯的氛圍太拘謹,讓她不敢吃!
先生則不然,他很自我,餓了就餓了,不好吃就不好吃,完全地表達出來,絕不隱忍。反而相處輕松了,因為明白他所想所思所需。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學會了將自我呈現出來。
之前的我,餓了都是裝著不餓的樣子,包括在我媽媽家里。其實,我的拘謹與小心,也映射在了身邊人身上,包括我的媽媽,在與成年后的我的相處中,媽媽亦小心謹慎,大家在一起都放不開,一家人拘謹而小心著,我擔心媽媽生氣,媽媽擔心我生氣。從不正面交流與溝通,依然避之逃之。
在錢的方面,先生更是直接地表達出他的計較與需求。這完全與我從小所受到的教育相違背!
難道不該先人后已嗎?難道不該完全地顧及對方的感受、而該完全地忽略自己的感受嗎?難道不該清高地不談錢嗎?
但是,與先生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我越來越輕松,因為我可以并且敢表達出自己所想所需,可以心安理得地照顧好自己的感受,可以理直氣壯的表達出自己的感受。而不必小心謹慎地、事事先人后已,并敢于做最真實的自己!
我敢對他撒嬌、敢與他吵架、還敢表達不,在任何事上!
我敢順勢坐在他的腿上撒嬌而不被他取笑、更不會被他推開;我敢與他吵架,卻會在吵了后情更濃意更密;我敢開口要求他工資上交給我,并在拿到錢后表現我的開心與滿足,敢完全沒有心理負擔地表現出我在錢上的小計較……
一點不夸張地說,我在他與我的每一次生氣中,得到成長!漸漸學會做真實的自己。我倆的每一次生氣成了我的修煉所,一次次逼迫著我思考:我一直秉承的、卻是讓自己不喜歡不愉快的,比如小心謹慎,比如隱忍,比如明明……卻……,是真的所謂正確的嗎?
當一個人自己處于不開心不愉快的狀態(tài)時,身邊人能感受到的只是TA的不開心不愉快,哪怕你裝著愉快的樣子。誰是傻子呢?而你更不是演員!
當我們真實地愛著自己,并照顧好自己的情緒后,才有能力愛身邊人。你自己的愛箱都是空的,你拿什么愛別人呢?
親密關系是能讓我們成長的最重要的關系!正是這份良性循環(huán)的關系,讓我們獲得愛的力量!可以真正去接納自己的過去、接納父母的不完美并真心地去愛自己的不完美的父母!
我已感受到了母親與我在一起時的輕松了,因為我的松弛,讓母親也放松了下來。
而我自己居然因心情愉悅而心甘情愿地學會了做菜。
因為明了先生是一個自我甚至某些方面自私的人(會不會被打啊?嘿嘿!其實,我真心感覺到自私的人,才是能照顧好自己的人),所以,我不再緊張兮兮地擔心先生照顧不好自已,更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照顧他。
謝謝我的自我甚至有點自私的先生,讓我有機會成長,學會真實地愛自己,并心無負擔、理直氣壯!

寫到這兒,突然明白一件事,為什么母親這代人,一輩子在婚姻中不開心?就是因為她們從來不敢愛自己!年輕時,拼了命的將自己的全部愛,用力地給了老公與孩子。可是,誰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呢?憑什么我一樣的掙工資養(yǎng)家,還得如保姆般侍候著你?操持著家?而無論精神或情感上都得不到對方的支持與回應。怎么可能沒有怨氣?而大男子主義的男人們,在年輕時,習慣了的老爺態(tài),到了年老時,當然會被終于憋足了怨勁的妻子們說事,所以,家,依然是無形的戰(zhàn)場,只是這時候的對象反了過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