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發(fā)大水了。
每到這個季節(jié),老家都會發(fā)大水(漲水)。站在河邊,渾黃的水涌過來,看得時間久了就容易暈,感覺它是奔著你來的,要把你淹沒。
我老家在河邊,每次下完暴雨后都是洪水滔天,我總是喜歡跑到河邊去“看水”。
“看水”,是老家的方言,可能住在河邊的人才理解的詞匯。我偏愛這個詞,感覺“看水”跟“看風景”、“看路”有異曲同工之處。這個詞有著很古老的含義。它是住在水邊的人,對著水進行的一個儀式,就好比是我跟你做鄰居,我把你當回事來看你,你也把我當回事,別沖毀我的房子和田地。雙方心領神會,一直保持著古老的默契。
但這種契約非常脆弱。山洪爆發(fā)的時候不管不顧,我們熟悉它的脾氣,也不免為它所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說哪個地方死了人,漲水的時候淹死的,被泥石流埋住的。大家感慨一番,依舊各忙各的去了。沒有人搬離河邊。
我們家對門的一個叔叔,據我爸媽說,他的爹就是漲水的時候淹死的。聽說他爹水性特別好,好到什么程度?會踩水。這是一門絕學,現在已經沒幾個人會了。但就是這樣一個會水的人,河神卻偏偏把他帶走了??赡苁撬沁吶币粋€需要好水性的官職?
那天本來天氣很好,突然就下起暴雨來,那個時候的農村,不把這種雨當回事,依舊干完活才準備過河回家。他當然知道水無常性。他也看到水已經在變顏色了,第一波暗流已經抵達。但是他太相信自己的水性了。他不知道,一切都是沖他來的。他剛剛下河,河神的大軍仿佛早已等待多時,立刻就從上游沖了下來,水沖到面前的時候。他恰巧過了一半,河水帶走了他。我爸媽聊起這些陳年往事,總會說,慣騎馬的慣跌跤,河里淹死是會水的。這就是命啊。
我在河邊長大,但是我不會水。我對門的那個叔叔,是個傻子,1+2教了五年還是不會,但是他天生就會水。跟他爸一樣,什么都會,除了不會踩水。他年輕的時候,經常帶著我們這些小孩在這條淹死過他爸的河里玩。我覺得他要是生在其它地方,也許會是個游泳冠軍。因為他一到了水里,他就成了一條魚。但上了岸,他只能是個傻子。
我只會狗刨,十分羨慕他的水性。我自我安慰,我爸也不會水。我們這類人不會被淹死。除非是“河里的東西“(我爸媽常這樣嚇我)故意逗你玩。我曾經在河里玩著玩著,聽見有人丟石頭到水里,咚的一聲。我以為是有人開玩笑,可是轉過身來一個人也沒有。但是總感覺誰在偷偷地笑。我曾經有一次在水里狗刨著,突然感覺腦袋被摁了一下,腳踩了個空,然后整個身體就沉了下去,我兩只手亂抓,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石頭爬了起來。站起來一看,發(fā)現我所在的地方只是一灘淺水,最多沒到我的腰。我感覺我被耍了。又不敢發(fā)脾氣,灰溜溜地回了家,好幾天不敢到河里去玩。
真正撞上河神暴脾氣,是我十歲的那年,去一個親戚家“過生”,我們那里老人生日,一個村里的人還有親戚朋友都是會過來給老人家祝壽,并且一般是下午到,吃完晚飯,玩一夜再吃個早飯,就各回各家。山里人有山里人的娛樂活動,大家圍在一起搖穿眼兒錢(銅錢),猜單雙,有時候賭很大,賭到紅眼的時候,甚至拿著鐮刀相互廝殺,但更多的是小賭怡情,四個人圍一張桌子,打“花牌”,上大人、可知禮、孔乙己、土十七,一邊打一邊念,感覺像是在背誦一篇古文,不知道是哪個年代傳下來的。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打牌,下午開始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突然都不打了,慌慌張張地往屋后跑,原來山洪太大,已經沖到了屋后。所有人都拿著鐵鍬、鋤頭,去疏通屋后的陰溝,把水排出來。但是水越漲越大,屋腳土墻已經泡在了水里。有的人開始慌,說屋要塌了,于是一個屋子里的幾十個人,女人叫、小孩哭,冒著大雨打算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十歲的我也慌慌張張地跟著人群跑。跑出去沒多遠,我們遇到了真正的山洪,下午從這里經過的時候還是一條溫柔的小溪,現在已經成為一條暴怒的神龍,原來神仙還有兩副面孔。我們一群人站在雨水里,前有攔截后有追兵,一片慌亂。我站在一塊石頭上,雨水沖刷著我的臉,我什么也看不見,心里想,沒想到我小小年紀,竟然要亡命于此了!當時內心的那種絕望和恐懼,那一夜的閃電,我到現在還覺得,是我平庸人生當中最不尋常最驚天動地的一幕了。
幸虧有幾個男人有經驗,他們拿來油氈布和薄膜,在洪水和墻之間建了一個堤壩。水順著都流了出去,之后雨越來越小,洪水也就慢慢地往下退,我們被大人們接回去。主人重新點起煤油燈,大家在濕噠噠的土屋里繼續(xù)打孔乙己、抽葉子煙,喜氣洋洋地高聲歡笑。
幾個老人充滿了不屑,說你們這算個球,就這就都跑了?我們小的時候河里漲大水,整條河都淹了,水都漲到了我們的堂屋里,魚就在我們堂屋里跳來跳去,用撮箕一舀就是一撮箕。死豬都能漂到屋里來。這么多年,這么大的水,也就那么一次。
我從小長到大,最多只見過河水淹過一半的河堤。整個河堤都淹沒,河水還漲到了屋里,我不敢想象。那得是多大的脾氣啊。
我對這個故事神往了,我想象著,堂屋里有魚在游動該是一個什么樣的景象呢?沒幾天后我做夢,夢見我一覺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自己睡在水底下,魚兒就在旁邊游來游去,我大聲呼叫,卻發(fā)現自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我一動身體,發(fā)現自己竟然跟魚一樣游動了起來。從來不會游泳的我,竟然在夢里學會了游泳。
我不停地擺動自己的尾巴,尋找我爸媽。屋子都還在,但是哪個房間都沒有人。我使勁掙扎,醒過來發(fā)現自己滿頭大汗地躺在床上,父母關心地看著我,問我做什么噩夢了?
我知道自己睡魘著了。我很慚愧地抽泣起來:“我夢到我找不到家了?!?/p>
我越想越傷心,開始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