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俄巴底接到亞哈的電話:“小俄子,家里又沒糧了,明天陪我去找點糧食?!?/p>
“是。。我的主人?!倍戆偷琢晳T地回應道。
掛完電話,俄巴底獨自坐在窗臺前,沉默許久。。。思緒如同深夜的星星在縷縷絲云的映襯下忽明忽暗。
三年了,這個國家連一滴雨都沒落在地上。饑荒煎熬著百姓,死亡籠罩著大地。他知道這不是天災,而是人禍,而罪魁禍首就是他的主人---亞哈。
身為亞哈的家宰,也許是子承父業(yè),也許是受恩于亞哈,總之,“他是惡主的仆人”是個事實。
俄巴底是惆悵的:
他敬畏上帝,是非黑白,他分得清楚,亞哈的惡行一日不制止,這個民族就無天日。他也許曾閃過刺殺亞哈的念頭,如同張麻子對黃四郎所說的,“沒有你,對我來說很重要”。但,很快,這一念頭被另一事實給壓下去了:殺了亞哈又如何!他只不過是整個以色列民族墮落的縮影而已。黃四郎會死嗎?亞哈會死嗎?張麻子一轉身,不就立馬有個人對他說,“我有九種方法可以弄死他(黃四郎),整整九種。”俄巴底或許明白,死了一個亞哈,同時會出現n個亞哈。問題不僅只出在亞哈一人身上,事情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簡單。一個結構性的墮落,并非某個單一事件可以了之的,雖然單一事件并非毫無意義??勺钭尪戆偷讌s步的,或許是他對政權的理解:沒有一個政權在本質上是邪惡的,即便再暴虐的政權也比無政府要好,就連彼得都說:“連那乖僻的(君王)也要順服”(彼前2:18)。這種壓抑是難受的,但上帝沒有把佩刀權給教會或某個基督徒卻是事實。立王、廢王是上帝的事情,基督徒無權干涉,也不應該干涉。
可問題還是懸在俄巴底的思緒中:難道就這樣縱容亞哈嗎?難道亞哈不需要為他和他家族的惡行負責嗎?難道繼續(xù)坐等亞哈禍害以色列而袖手旁觀嗎?什么叫做順服乖僻的君王?難道他叫我們違背上帝,我們也照做嗎?這些尖銳的質疑如同釘子一般,捶打他的心。有些問題好回答,有些問題不好回答。
毋庸置疑,上帝的權柄高過任何政權的權柄,甚至連政權的權柄都是上帝所賜的。因此,彼得自己也說,“順服神不順服人是應當的”(徒5:29)。對于乖僻君王的順服并非盲從那些不公義的法令,而是基于順服上帝所設立的賞善罰惡的權柄??梢哉f,基督徒順服政權是基于對上帝的順服。也因此,凱波爾說,“當政府沒有履行上帝給他們所設立的應有的責任時,教會或基督徒是有責任發(fā)聲譴責它,促使它盡應有的責任?!笨傊?,基督徒是反“革命”,卻真“改革”;面對暴政,是非抵抗(nonresistance),而不是不抵抗(not
resisting)。
想到這里,俄巴底眼睛忽然閃亮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拿伯的葡萄園,似乎他明白了為什么耶穌會說,“有人打你右臉,你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太5:39)。不暴力反抗也絕不妥協(xié)立場,這是弱者的能動性,無能者的能力。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但惆悵依然還在。沒錯,他沒有敵人,但那黑暗依然還在。那黑暗不僅來自于亞哈,也不只來自整個社會的撕裂,更可能是來自于他的親人,所愛的人,又甚或是他自己。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主動還是被動,各種糾結、顧慮,形成一種網羅,讓他欲罷不能。。。身為亞哈的家宰,多年來,他奮力潔身自保,卻始終在這體制內。他的家人也許會支持他公然反抗亞哈,但他們一定會被連累;也許他們沒有成熟到支持他的地步,但他們同樣也會被連累??傊?,他有牽掛。
俄巴底或許渴望像以利亞那樣,公開地、轟轟烈烈地抵抗亞哈政權,然后大戰(zhàn)迦密山,喚醒人們的心靈??伤白⒍ā弊霾涣艘岳麃?,因為英雄往往孤膽,孤膽就須了無牽掛。
可這是抵抗暴政的唯一方式嗎?又或者說,牽掛真的是那黑暗,是跟隨主的攔阻嗎?思緒繼續(xù)在俄巴底的心中糾纏著。。。
的確,他明白耶穌所說的:“愛父母過于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女過于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不背著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門徒”(太10:37-38)。他甚至也同意侯活士的尖銳觀點:“初代的殉道者,他們?yōu)橹约旱男拍?,可以全家大小一同殉道,連自己兒女的性命也犧牲?!彼捕嗝吹乜释?,帶著全家脫離這個黑暗的體制,這個撕裂的社會。又或者,帶領全家公然反抗亞哈政權,然后全家一同殉道??墒牵@真的是背十字架的唯一方式嗎?信仰是那么的不顧一切,但這跟魯莽的界線又是在哪里呢?甚至跟信仰的恐怖分子又有什么差別?俄巴底還沒有決定。。。起碼他記得泰勒的聲音,說“恐怖的因子往往要求個人從他所生活的世界結構中徹底分離出來,并奮力攻擊這些結構,以表明自己不再是這些壓迫性結構的一部分。”
十字架不是分離主義,更不是恐怖主義,而是道成肉身的愛。俄巴底不敢茍同亞哈的惡行,但他無法抹去他們都是猶太人的事實(你買亞哈家的一個茶葉蛋,你都可能是在參與這個結構);俄巴底也許無法茍同某些家人的一些行徑,但無法抹去他是一家之主的事實。牽掛可以是攔阻,也可以是禾場;走與不走,都是十字架。可借用某位香港仔的話:“正義的實踐往往發(fā)生在不義的場景中——為了實踐正義,正義身處於不義之中,並嘗試作出改變。這「處於不義」的狀況,不是認同不義,不是勾結,更不是同流合污。而是,懷著正義的目的,嘗試在有問題的遊戲規(guī)則中爭取最大的正義或至少減輕不義?!?/p>
對于俄巴底來說,留下來也許就是他的十字架。不僅僅是為了家人,更是為了那100個耶和華的先知。十字架從來都不是安逸的,俄巴底沉默的代價或許并不比以利亞要小:以利亞孤膽一人,一只烏鴉,便可以解決他的溫飽問題,但俄巴底卻在饑荒年代整整養(yǎng)了100位先知三年,就算他家產萬貫,這樣的供應也是傾家蕩產的付出。再則,以利亞有路人皆知的性命之憂,但俄巴底有隨時被發(fā)現的恐懼之痛。以利亞的心是坦蕩的,但俄巴底的心是煎熬的。轟轟烈烈地抵抗、發(fā)聲是十字架,“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沉默未必就不是跟隨主。走,是一輩子;留下來,也是一輩子。也許正是你的牽掛就決定了你該選擇怎樣的抵抗方式以及付怎樣的代價。
夜也深了。。。思緒也逐漸沉淀。。。俄巴底若有釋然地入睡了。。??伤蛟S沒有想到的是:真正令他惆悵的不是亞哈,而是以利亞。
當以利亞遇見俄巴底的時候,他會理解俄巴底嗎?(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