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說紅樓（二十）：賈元春究竟是怎么死的
文/第一滴露珠
賈元春，在金陵十二釵正冊中的位置排第三，僅次于林黛玉和薛寶釵。我一直想寫一寫元春，卻覺得不好寫，因為元春的結(jié)局是個謎，有關(guān)她的判詞又過于隱晦，所以對于元春最后的死因，多年以來一直是一個謎團，眾說紛紜，下面，說一下露珠個人的看法。
我們來看一下元春的判詞：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二十年”，據(jù)我的理解，是說元春在宮里一共待了二十年，如果她是十四、五歲入的宮，那么她死的時候不過才三十四、五歲。
“榴花開處照宮闈”一句比較好理解，是暗示元春封妃的時間，是在石榴花開的時候。
關(guān)于元春的妃位，開始說她被封為“賢德妃”，按說應(yīng)該是妃子位，但后來又稱她為“貴妃”，須知貴妃可比妃位要高一個等級，也許曹雪芹又是為了混淆年代，所以故意混寫的，因為唐宋二代，貴妃是僅次于皇后的封號，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并稱四夫人，而清代貴妃位居皇后和皇貴妃之后。妃子的封號一般都是一個字，而元春的封號卻是兩個字，顯見的曹雪芹為了規(guī)避文字獄，防止朝廷的迫害，寫到宮廷事的時候，各種名稱都是故意含混其辭的。
“三春爭及初春景”，意思大概是若論身份地位，迎春、探春、惜春三個比不上大姐元春。
“虎兕相逢大夢歸”，最后這句最有爭議。因為不同的《紅樓夢》版本中，有的寫做“虎兕”，有的寫做“虎兔”，這兩個詞用在這一句里，似乎都講得通，我個人比較傾向于是“虎兕”?；⑹侵咐匣ⅲ钍枪糯鷤髡f中的一種狀似牛的猛獸，可以看作是比喻兩股政治暗流，朝廷上的兩派勢力，當(dāng)這兩派勢力纏斗在一起時，元春的噩運便來臨了。
這兩派勢力，我的推測是皇帝和太上皇的矛盾。不知讀者注意了沒有，第十六回中，通過賈璉之口，提到了太上皇，說皇帝打算準(zhǔn)許后宮妃子的娘家女眷每月進(jìn)宮探視，“故啟奏太上皇、皇太后”，就這點小事皇帝還要“啟奏”太上皇，足見太上皇雖然退位了，依然手伸得很長。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天下只能有一個皇帝，“太上皇”其實是最尷尬的一個身份，不光太上皇尷尬，皇帝更尷尬，群臣也尷尬，太上皇是曾經(jīng)的皇帝，那么，到底該聽當(dāng)今皇帝的，還是聽老皇帝的？這樣，群臣不知不覺中就會形成兩派，一派尊皇，一派尊老皇。
皇位是一個夢魘，歷來為了爭奪皇位，父子兄弟可以反目成仇互相殘殺。惟我獨尊的感覺大概太好了，孤家寡人做得太久，早已忘了什么是親情了，所謂“父慈子孝”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皇帝一般都是當(dāng)?shù)嚼?，直到自己離開人世的那一刻，才傳位給兒子，出現(xiàn)太上皇只能是兩種情況，要么是兒子提前奪了權(quán)，要么是迫于某種情勢，不得不做姿態(tài)讓位。
后面還有兩回，提到了一個老太妃，老太妃病重，于是宮里的妃嬪們就要輪流伺候，連娛樂都不能有了，老太妃病死了，宮里便頒旨：有爵之家一年內(nèi)不得筵宴音樂，庶民三月不得婚嫁。這旨你都不知是皇上頒下的，還是太上皇頒的。一個太妃死了，都要如此興師動眾，可見這位太上皇是不甘寂寞，時不時就要刷下存在感的。這也足以證明這位太上皇手里仍然握著不小的權(quán)力和人脈，否則，如果皇帝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主動權(quán)，那么，他有一萬種理由和借口讓太上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
我們再來看有關(guān)元春的曲子【恨無?！浚?/p>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xiāng)，路遠(yuǎn)山高，故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啊，須要退步抽身早！
“無?！痹谶^去是死的委婉說法，也有世事多變命運難測的意思。“眼睜睜”似是說死不瞑目，“蕩悠悠”則好似在說心里有未了之事不愿辭世?！巴亦l(xiāng)，路遠(yuǎn)山高”似乎是在暗示元妃死時離父母很遠(yuǎn)，看來元妃死時不在宮里，應(yīng)該是在外地，也許是在跟著皇上狩獵或出巡的時候出的事。因為元春如果在宮里，那么榮國府在京城，離得很近，不應(yīng)是“路遠(yuǎn)山高”，若是家鄉(xiāng)是指賈家的故鄉(xiāng)金陵，那似乎是離得挺遠(yuǎn)，但下一句“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又沒了著落，因為元春的爹娘都在京城。所以結(jié)合整句來看，家鄉(xiāng)就是指代元春的父母，指代榮國府。
元春死之前毫無征兆，榮國府完全不知情，所以元春“故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并提醒爹娘“需要退步抽身早”，意思是讓賈府避開矛盾斗爭，只可惜她的話永遠(yuǎn)無法傳到父母耳朵里了。
其實在元春死之前，前八十回中已經(jīng)有一些征兆了。第七十二回中，六宮都太監(jiān)夏守忠打發(fā)小太監(jiān)來榮國府“說話”，其實就是打抽豐，找賈府“借銀子”。賈璉皺眉道：“又是什么話？一年他們也搬夠了！”鳳姐便讓賈璉躲起來，自己應(yīng)付。
小太監(jiān)說，夏爺爺因為看中了一處房子，短二百兩銀子，所以來“暫借一二百”。通過小太監(jiān)之口，我們知道，之前夏太監(jiān)已經(jīng)借了一千二百兩銀子去了，一直未還。鳳姐回復(fù)道：“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憋@見的，夏守忠要去的銀子其實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千二這個數(shù)。
小太監(jiān)走了后，賈璉出來抱怨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賈璉道：“昨兒周太監(jiān)來，張口一千兩。我略應(yīng)慢了些，他就不自在。”
這些宮里的大太監(jiān)為什么敢明目張膽地跑到榮國府要銀子？當(dāng)然就是元妃在宮里失了地位和實權(quán)的緣故。試想如果元妃在后宮里大權(quán)在握，八面玲瓏，那么這些奴才們怎么敢跑來勒索貴妃的娘家呢，巴結(jié)還來不及呢。如果元妃在皇上那里還是得寵的，那么一定是得罪了太上皇那邊的勢力。
那么元妃到底是怎么死的呢？死于意外？死于暗殺？還是被賜死？賜死的方式呢？毒酒、白綾、匕首，到底是哪一樣呢？
其實書中早有暗喻和提示。且看元妃省親那一回，元妃點了四出戲，第二出點的是《乞巧》，選自昆曲《長生殿》，是清初劇作家洪昇的經(jīng)典作品，寫的是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元妃點這出戲，暗示著她以后的結(jié)局也會像楊貴妃一樣，在某種情勢的逼迫之下，被迫自縊而死。寫到這里，忽然想到“眼睜睜、蕩悠悠”正是吊死的狀態(tài)呢。
元妃就這樣去了，雖然有千般無奈萬種不甘，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她創(chuàng)作的燈謎，正預(yù)示著自己的命運：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
這首詩前三句很有氣勢，正符合元春貴妃的身份和地位，但最后一句一語成讖，不幸地預(yù)見了元妃和賈府雖然一時赫赫揚揚，但終不免一切成灰成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