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外出四天。臨走時，門前一棵樹蔥蔥蘢蘢，難看出衰敗將至，此刻歸家，大半葉子墜落，靜靜地躺在地上等待死亡。這個季節(jié)，草木正在凋謝，一棵樹上還剩下一半黃的和一小半綠的葉。再抬頭環(huán)視，整個小區(qū)的顏色一大半是黃澄澄，另一小半夾雜著灰蒙蒙的綠。
每年的 10 月都是相似的，枯萎從不在秋天缺席的。
每年連人也相似。身邊的人，我覺得他們無甚長進，或許是天天見面吧，分不清小孩子是否長高了，奔波的人是否更蹉跎了，年邁的人是否又向死亡邁近一步。我媽依舊過著風生水起的人生，一年又將過去，我更加看不出她的年紀。還有我，我有病。我的病使我無法真正的開心，哪怕笑出來，多半也是在做戲。 我的職業(yè)不是演員，我為何要演給他們看？但是不假裝著高興， 以為你是厭惡他才木著臉，人家也會跟著不高興。我是一個平凡的病人，開心對我來說及其勉強。我要時刻做個假裝開心的演員，省得別人過于不喜歡我。我說話就像念臺詞，開心時又像臉上掛著臉譜，演技不精湛，時常惹得觀眾們不滿，對我敬而遠之。唯獨，我從不輕易展露悲傷，那是我最真切的情感，卻是我要發(fā)動演技，極力掩飾的。
這病不知要追溯到哪年，也不知是哪年開始，快樂就遠離了我，就像我一直怕煩惱，遠離了人群那般。我只在秋天找到過共鳴，這時節(jié)虛無縹緲，秋天的樹葉，秋天的風，隨時會凋謝，會消失，有天若我實是無法再招架那難堪的病痛折磨，我也是在秋天殆盡的。季節(jié)并無錯，就像我這病，不是任何人的錯。春夏秋天依照順序打著旋從我身邊溜走，我只躺在床上，裹緊被子縮在我的不開心里。
我最在意的是阿風。如果我遠走他鄉(xiāng)，短時間內(nèi)不會回來探望，除了阿風，我誰也不會記掛。這不是薄情，不是寡淡。我媽活在成功里，做任何事都是，除了母親這事。她不勞我掛心，反倒我，我是我媽唯一的不堪。二十來歲的我還整天有病，整天令她嘆息不已。我媽會照顧好姥姥的，所以我也不憂心姥姥。甚至我更憂心，有一天若我媽老了，我能否照看好我媽。或許她已察覺到女兒的無用，因此五十歲出頭了，還活的剛強有力，更像風華正茂的三十歲。她常掛在嘴邊“我這輩子靠誰都不行，只能靠自己”。我一個病人，更毫無指望的。我不愛過多憂慮家里的事，唯獨對阿風，時刻揪心。它只是一只貓，比人類體積小，比人類壽命短，比起人類它的生命脆弱不堪。我怕它走失，怕媽媽把她送人，怕有天媽媽厭倦了阿風，它又該何去何從？我媽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一定要擁抱阿風，用臉蹭蹭阿風的背，比起我們平時面對的人，阿風可愛多了。媽媽看似十分愛憐它，我覺得也不是真心疼愛，她常把貓與她八字不合，還是放生了吧這種話掛在嘴邊。我就從來沒想過遺棄阿風，雖然它有時真的不聽話，偷喝馬桶的水，拉完貓屎不埋，還把貓砂蹬的一地都是，但它給我?guī)砜鞓返母杏X，我從未在任何人那里體會過。
我除悲傷之外好的情緒，大半來自我的貓。只是貓永遠也不知道什么是快樂，更加不明白為何有人“不快樂”，想到這些，又覺得即便是阿風也無法令我快樂太久。
這是阿風生命中第二個秋天。它已面對現(xiàn)實，接受自己是一只貓這事。同時“活著”和“保命”的意識極強，凡是生人接近，它都擔心人家是來取它貓命的?？上巧滩桓?，四天沒見我，瞧著我很眼生。開門聲一響，如臨大敵，逃命似的往沙發(fā)下鉆，覺察進來的人有幾分熟悉，只敢探出個貓腦袋，怯生生的打量。
細細看阿風的眼睛，在秋天變了顏色。那是夕陽西照時留在它眼底的，晶瑩的琥珀色。沒有絲毫雜質(zhì)。因它是貓，少了人的七情六欲，它的眼神，無一時不清澈，什么都藏不住，連恐懼都無任何遮擋?？此难劬?，看久了令我自慚形穢，我無法如此不假掩飾的暴露自己，我是一個膽小的演員。
還要再說回秋天。我這一生沒有喜歡，也沒有憎惡過秋天，提起秋天，除了與秋天的衰頹同病相憐之外，更多的是深深地恐懼秋天。我經(jīng)常在這個季節(jié)犯腸胃炎。我深信命運一早會選定一些人為他們?yōu)⑾碌淖８?，也會選定一些人，冷酷的詛咒他們。毫無疑問，一個失去快樂的人，必然被命運多重的詛咒過。我的第一個詛咒就是秋天的腸胃炎。我在秋天頭痛欲裂，嘔吐，乏力的往返廁所，有時還會窒息，喘氣聲沉重又雜亂，像臨終前最后幾分鐘的呼吸。最嚴重的一次，睡前喝了一點可樂，睡夢中被胃痛刺醒，直沖進衛(wèi)生間，狂嘔不止，連膽汁都吐出來了。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除了鼻涕，口水，下體之外的，從內(nèi)臟涌出的體液。一灘苦澀的液體，黯黑的綠混著渾濁的黃，像嘔出了幾片窗外的落葉。我吐了膽汁之后，胃像有了記憶，只要喝可樂，就隱隱發(fā)痛，似是又預(yù)備好了一場急性腸胃炎。我再不敢喝可樂了，但并沒有阻止我發(fā)胖。
除了肥胖和腸胃炎，我還有更多的詛咒背在身上。因此我總是步履緩慢，身體沉重，呼吸困難。我被命運扼住了喉嚨。過去二十多年里，我不是沒有嘗試過反抗。走進命運布下的詛咒，就像跌進平靜的沼澤，猛烈的掙扎，會逃出升天嗎？只會更深的下陷，下陷。在屢次失敗的斗爭里，我已逐漸放棄與命運抗衡，已逐漸的放任現(xiàn)實，在無快樂的陪伴下，在動彈不得的沼澤地里，寂然度過我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