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7日 星期一

片名：秋刀魚之味（1962） 導(dǎo)演：小津安二郎

北京，出租屋

電影看畢，發(fā)現(xiàn)秋刀魚并未出場，唯一有“魚”現(xiàn)身的，是40周年同學(xué)聚會上，風(fēng)燭殘年的老師對鱧魚感到很新鮮，又贊不絕口。本片更日常的吃食，是晚歸的父親推開玄關(guān)，女兒留下的一碗茶泡飯；或是三位老友相聚，老板娘給熟客帶笑端上的清酒。

若提起小津，我腦中構(gòu)建的第一個場景就是，低機位的攝像機對準不大的空間，一家人圍坐矮幾，吃飯或輕聲談笑，背景是日式的玄關(guān)。

很少有電影能給我淡淡的又雋永的觀感，但“小津調(diào)”就是。這位導(dǎo)演曾親歷戰(zhàn)場，但喜拍戰(zhàn)后的日本家庭，光是嫁女題材就有《麥秋》《秋刀魚之味》《秋日和》等；他總將攝像機架得不遠不近，不用淡入淡出來切換鏡頭，手法很“硬”，畫面卻很熨帖。他稱自己“只會做豆腐、不會做豬排和咖喱飯”，電影敘事平穩(wěn)，緩慢，就像永遠緩緩流淌的配樂和總是以恰當(dāng)?shù)木嚯x凝視著人物的固定鏡頭一樣。

《秋刀魚之味》里，父親回家，先朝屋里喊：“門可以關(guān)起來了嗎？”女兒的聲音傳出：“可以啦！”父親關(guān)門。

大兒子一家要出門，鏡頭靜靜地等在過道，然后是鄰居先露臉，取了牛奶和報紙，關(guān)門，過了一會兒，大兒媳才出來。

酒館，父親曾經(jīng)的下屬請老板娘放起戰(zhàn)時的“進行曲”，并踏起了步子，鏡頭切換，老板娘也笑著揮起了手，輕輕擺頭。

有多久沒看到這樣絮絮道來的真正家常了呢？上述細節(jié)沒有顯著的功能性，不為伏筆，不為塑造人物，小津拍下這些，只是因為生活本就如此?！抖垢车恼軐W(xué)》里有小津的戰(zhàn)場信，里面一句是：“如果也能吃到秋刀魚，那就無可挑剔了?！睉?zhàn)場上的小津想念秋刀魚的滋味，而看到小津電影里的家常細節(jié)，我就會想起烤秋刀魚的樣子：不需多加佐料，放在小火爐上，慢慢烤，慢慢等，秋刀魚就會發(fā)出“滋滋”的味道，香味溢出。

電影開頭，父親的老友便來說媒，父親本來不為所動，直到同學(xué)聚會時，發(fā)現(xiàn)同樣喪妻的老師女兒大齡未嫁，便開始擔(dān)心自家女兒，時時絮叨。之后，他詢問女兒的意見、托兒子問女兒的意中人、再找朋友給女兒相親。其間，還有大兒子一家商量買高爾夫球桿、父親與老友相聚喝酒、父親與戰(zhàn)時下屬聊天等等場景。這么來來去去，再下一個鏡頭，盛裝的女兒竟就要出嫁了。

小津電影里的女性不論年紀，似乎常長著一張笑臉。他御用的原節(jié)子如此，本片中的女兒、大兒媳、父親辦公室的職員、父親朋友的年輕妻子、酒館的老板娘亦常帶笑。女兒除了聽說喜歡的人已有對象時偷偷抹淚，在片中幾乎總是盈盈笑著，勤奮，好脾氣，讓觀眾也不自禁地開心。

他的電影喜歡留白，《秋刀魚之味》中，從相親到結(jié)婚，我們甚至不知道女兒路子的新婚丈夫長什么模樣；只在一開始，老友河合向他介紹：29歲，醫(yī)科畢業(yè)的，在學(xué)校當(dāng)助理。但電影又給人感覺很飽滿，片中的人和他們的生活，似乎一直都那么溫溫柔柔。

本片手法克制依然，結(jié)尾處是少數(shù)例外——女兒婚后的晚上，父親和老友喝酒，先行離去；又去那位老板娘長得很像已故妻子的酒館小酌，很晚回家。他到家時，大兒子和兒媳起身準備走，父親問：就走了嗎？兒媳甜甜笑答：還會經(jīng)常來的吶。大家告別，小兒子也上床入睡。這時，音樂突然高昂地悲傷了起來。鏡頭對準家中的樓梯、高腳椅、穿衣鏡，然后是父親的側(cè)臉。他的眼中似有淚花。然后他走進廚房，坐下喝水，鏡頭拉遠。全片終。

秋刀魚是日本的報信魚，在俳句中與“秋”有莫大關(guān)聯(lián)?！肚锏遏~之味》里喪偶又嫁女的父親恐怕也有類似的秋風(fēng)寥落之感。自打算給女兒相親起，身邊人便不斷好心提醒他：這樣，以后你就寂寞了呀！可是，又有什么別的辦法呢？影評人湯禎兆曾評價，“《秋刀魚之味》的平山有兒有女，結(jié)婚了的兒子和媳婦也孝順體諒。但縱然上下都是彬彬守禮的好人家，同樣無法減輕老人晚年的孤獨難奈。女兒路子出嫁的送別，倒不如說是對老人的告別。因為平山周平的痛苦沒有什么不幸加諸身上，于是更強力說明了生途悠悠的折磨?！?/p>

父親身著筆挺的西裝到酒館時，老板娘問：今天從哪里回來？葬禮嗎？

父親抿著嘴微笑：嗯，也可以這么說。

女兒終于出嫁了，獨留父親品味的，就是暮年的哀苦。如同小津在寫《秋刀魚之味》的劇本時，留在日記里的句子：“春天在晴空下盛放，櫻花開得燦爛，一個人留在這里，我只感到茫然。想起秋刀魚之味，殘落的櫻花有如布碎，清酒帶著黃蓮的苦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