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談論那間耳廓形狀的畫室

也不數(shù)墻上沒有送出的邀請

當南方畫室的藍圖被季風擰成繩結

我只從你眼底辨認阿爾的八月

整個普羅旺斯的夏日被榨成鉻黃

在粗麻布上淤積比巖漿更接近光

第一筆旋轉如等待信使的陀螺

你剪下自己最筆直的莖管

插入粗陶罐如同插入盟約的底座

那時我以為裝飾即是獻祭

把金箔捶打成花瓣

把等待蒸餾成背景里漸變的藍

從維羅內(nèi)塞的淡藍到普魯士的深淵

每一層都會抵達你

第二幅的爆發(fā)始于陶罐的裂隙

火焰開始自學彎曲的語法

舌狀花瓣卷曲成呼喊的形態(tài)

顏料堆疊出地質(zhì)年輪

我們終于聽懂

梵高所說的“半打向日葵”

不是數(shù)量是六次完整的自焚

六次將背影焊在同一個光源

當你說愛是信仰

我正調(diào)兌第七種黃

光譜邊緣

琴弦繃緊如牽緊命運的韁繩

第三季，籽粒在硬殼內(nèi)練習鐘擺

我們不再需要比喻的臍帶

花盤就是渾圓的緘默

那些被稱作忠貞的弧度

不過是大地在汁液里的倒影

每一粒都包裹著太陽

如同每句誓言都關著薄薄的

隨時準備沖決而出的正午

但第四幕總有驟降的霜

當青瓷罐退回為泥土，

當復制畫布上浮現(xiàn)友誼的尸斑

我學會用褪色丈量執(zhí)著

美術館的射燈下

38種黃

正勻速叛逃為灰白

向日葵知道嗎

它們?yōu)橹D的星體

本身也在漆黑的汪洋里流浪

于是最后的變形在第五個房間發(fā)生

顏料突然掙脫形狀的鐐銬

在畫框外燃燒

我目睹自己走進你的筆觸

成為那株拒絕被花瓶簽收的植物

根須刺穿美術館的水泥地

朝著地心虛構的太陽生長

那里，熔巖保持著最純真的灼燙

現(xiàn)在整個原野都是我們的遺照

每陣風都經(jīng)過同一處金黃

每粒花粉都攜帶完整的創(chuàng)世藍圖

縱使未來的孩子指著畫冊說：

“看那些老古董”

縱使宇宙卷曲成一只空陶罐

我們?nèi)曰钤?888年8月的某個下午

你調(diào)色板上的鉻黃突然哽咽

而我

恰好經(jīng)過這片光芒的刑場

被判決為終身向陽的囚徒

（注：詩中融合了梵高在阿爾創(chuàng)作《向日葵》的歷史背景與情感隱喻?！鞍氪蛳蛉湛痹醋澡蟾邥旁挘弧?8種黃”指畫作實際使用的黃色系變化；“南方畫室”是梵高為迎接高更籌建的藝術烏托邦；籽粒的飽滿呼應中國詩人劉和旭《向日葵》中“積攢陽光/變成飽滿的籽?！钡男腋Ｒ庀?。全詩將繪畫過程與愛情信仰層層嵌套，最終讓向日葵掙脫畫布，成為穿越時空的永恒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