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機故事集】

是8分實寫2分虛構(gòu)寫作故事

?故事多為親見親聞

故事沒有真假，沒有對錯

32th

站立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因為殿宇的支柱總是彼此分立的，橡樹和松柏也不在彼此的陰影下生長。

紀伯倫《先知》

2018年6月6日，更新完《迷失天通苑》已經(jīng)凌晨三點。天氣熱，我胸悶透不過氣，去樓下花園的長椅上坐著。

耳機開的聲音不大，音樂聲外，能偶爾聽到貨車一路轟鳴著穿行過馬路。

凌晨三點，小區(qū)花園靜悄悄，除了月亮在上面掛著，城市安然地沉睡著。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花園角落里響，我以為是流浪貓。于是起身走過去看，影影綽綽地，長椅上居然有個人影。

面對眼前的畫面，我怔了一下。準確來說，是完全呆愣住了。

路燈下的長椅上是個男人，正在抽煙。

讓我愣住的原因是，他全裸著，旁邊堆著好像是衣服的東西。

他可以算是個胖子了，隆起的大肚子向下垂著，右腿搭在左腿上，黑色眼鏡框折射著路燈下昏黃的光。

我腦子里快速搜索著詞庫，暴露癖，露陰癖還是露體癖。不管什么癖，這么晚了，我還是回家的好。

我迅速轉(zhuǎn)頭，輕輕抬腳，把腳步聲壓得很低。本來瓦特住的腦子瞬間清醒了。

“嗨！”中氣十足的男人聲音在后邊響。

我還是假裝聽不見吧，繼續(xù)淡定地往前走，把耳機塞得更深。我不再躡手躡腳，恢復了正常的步幅，甚至準備小跑起來。

“我不會傷害你的。明天要高考了?！彼掷^續(xù)說。

我播放列表里的音樂已經(jīng)播放完了，他的說話聲我聽得很清楚。

冥冥之中的預(yù)感，這不是壞人會有的聲音 ，聽上去帶著點慈祥的光環(huán)。

眼前不足10米的霧還是霾像一堵墻，立在我腳前。我感覺前邊的世界似乎消失掉了，我能聞到煙味。

多少我也學過心理學的，印象里的露陰癖其實只是一種病，患者通常不是危險分子，他們只是有暴露的癖好。

啊，女司機故事集已經(jīng)2個星期沒有更新了。后臺的私信已經(jīng)爆炸了，這也許是個好故事。我給自己加油，腳卻不聽使喚的還往前挪。

“明天高考了?！彼^續(xù)重復，像是自言自語。

難道這是個明天要高考的學生？我停下腳步，把頭轉(zhuǎn)了回去，閉上眼睛。為了機粉，為了故事，我咬了咬牙。

“你把衣服穿上，也許我們能聊聊?！?/p>

我話音剛落，就聽到皮鞋落地的聲音，和衣物纖維摩擦的聲音。

“好了?！彼f。

我緩緩把閉上的眼鏡一點點兒睜開。看到了已經(jīng)穿戴整齊的男人，我舒了口氣。

他穿著一雙黑色皮鞋，高腰的襪子蓋過了腳踝。雙手撐在膝蓋上，右手的手指間夾著根快燒到手的煙。

“明天高考了?！彼终f了一句。

我認真打量著男人，他胡子拉碴，頭發(fā)稀稀落落的幾根，看上去很干枯。怎么看，都至少三十好幾了。

我看了眼手機，回答：“確切說，已經(jīng)6月7日了。再有六個小時，就高考了?！?/p>

他從口袋里掏出根煙：“我能抽嗎？”

“抽吧?！蔽易叩搅怂麑γ娴拈L椅上，這個長椅前沒有路燈。我們正對著，不到1米。

他在明，我在暗。

“8年前今天，我以為經(jīng)歷了高考，我的人生會徹底被改變的?！睙熿F升起來，那雙不大的眼睛里寫著憂郁。

我還沉浸在剛看到他全裸樣子的驚愕中，暫時回不過神。

“我叫葉劍。”他介紹自己。

“叫我司機就成?；蛟S你可以關(guān)注下我的公眾號?！蔽艺f著掏出手機，打開大望路女司機的公眾號給他看。

他接過手機，嘴角抽動：“這標題都起得很6啊，我一定會關(guān)注的?！?/p>

我努力露出超過了8顆牙的笑，雖然我努力保持平靜，但還是驚魂未定。畢竟偌大的公園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清晰的意識到，我是個女的。而對面，是一個五大三粗且有暴露癖的男人。于是我雙腳的腳尖朝著花園出口的方向，隨時準備瞬時起跑。

“我不怎么用微信，我用微信都用漂流瓶?！?/b>他把手機遞給我，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三星，無邊框那種。

葉劍朋友不多，他不喜歡用微信，微信對他唯一的功能就是漂流瓶。他在漂流瓶里發(fā)私密裸照，有幾個長期互換照片的漂流瓶友，還有幾個固定的文愛聊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別害怕，我不是變態(tài)，我愛祖國愛人民，是社會主義接班人。我平時都是在家裸露，今天第一次來花園，因為明天高考，我難受?！彼^續(xù)咬嘴唇，他的下嘴唇幾塊都已經(jīng)泛白掉皮，看不出血色。

“高考怎么了？”聽到他一直在強調(diào)高考，我忍不住問。

“我是我們縣的高考狀元。”他說?！澳鞘俏胰松膸p峰了?！?/b>

葉劍出生在河北廊坊的某個下屬村，自幼成績優(yōu)異，但性格孤僻，是2009年他所在縣的高考狀元。

“失敬失敬，沒想到能在偌大的北京和高考狀元相遇。看來你考試的手感不錯！”這是我真心地感慨，畢竟這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狀元。

他聽完后咯咯咯地笑，嘴邊漾起了兩個酒窩。

穿上衣服的葉劍，和普通人無異。雖然微胖，但看得出來顏值是有的。

“但是我大學才上半年，我就輟學了?，F(xiàn)在就一個高中文憑?！彼曇舻土讼聛?，“我的人生仿佛在高考結(jié)束后就停止了。”

葉劍始終記得高考完，走出考場的那一瞬間。他以為，大家會回到教室，撕掉自己的復習資料和書，從五樓扔下，校園里飄蕩著細碎的紙片和隨時莫名其妙掉下來的筆和橡皮。

然而，想象和現(xiàn)實完全不一樣，身邊同學的臉上甚至喜悅都很少，大家只是默默有序地離開了考場。沒有激動，沒有歡呼，就那么一下子高考就結(jié)束了。正像他感覺到的人生，就那么一下子，所有的都結(jié)束了。

回家的路上，他邊走邊笑，覺得今年高考題都太簡單。那會兒他還很瘦，身高175cm,不到120斤。他想著可以離開后爹和娘，新生活就要即將開啟，內(nèi)心的激動無法抑制。

他回到家，躺在炕上睡覺。

窗戶開著，正對著果園。李子樹的果香味從窗戶飄進來，沁入心脾。他夢見了上大學的場景，學校很大，食堂很好吃，圖書館有很多書。

迷迷糊糊中他覺得有人在摸他，他沒反抗。繼續(xù)假裝睡，他知道，那是繼父。從8歲開始，這種事時常發(fā)生。

小時候媽媽一上班，繼父就給他檢查身體。檢查身體的好處是，他能擁有更多的零花錢，雖然挺疼的。

上大學需要學費，獎學金要去了大學了以后才能申請。葉劍心里想，于是繼續(xù)假裝睡，繼父也沒停手。

“我不知道我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但是我喜歡被人看。我喜歡去大學的澡堂洗澡，我覺得所有人都會看我。這讓我異常興奮?！比~劍繼續(xù)說。

我邊聽，邊在網(wǎng)上搜索。

暴露癖，其實是患者希望得到更多的關(guān)注。

人生來孤獨，卻渴望被關(guān)注，這是獲取和世界情感連接的方式。

“當高考狀元的感覺很贊吧？”我問。

“剛開始是，后來卻變成了災(zāi)難。”他用手指捻滅煙蒂，灰色的煙灰一點點落。

葉劍成為高考狀元，成了他后爹和他媽的難題。村里人都議論，說考上高考狀元，村委會給了100萬?！?00萬？”他苦笑著說?！?000塊都沒有?！奔依锏娜私j(luò)繹不絕，門檻都踏破了。走的人都鼓著腮，斜著眼的咕噥：“明明那么多錢了，借一點兒錢還那么扣?！?/p>

唯有人心相對時，才能看到人心的難測。

轉(zhuǎn)眼上了大學，來了北京，葉劍如愿學了計算機專業(yè)，宿舍8個人。

他喜歡暴露的感覺。于是，他經(jīng)常晚上趁大家睡著了，就裸露著身體在宿舍里的過道兒走。直到有一天，被半夜起夜的下鋪劉濤看到。

劉濤是個八卦嘴，他很快把這件事添油加醋的傳播給了整個學院。消息不脛而走，整個學校都知道了葉劍的事兒。大家給他統(tǒng)一扣了個帽子“變態(tài)”。

校園里的流言蜚語，被指指點點的議論，葉劍最終內(nèi)心的防線崩潰了，他主動輟了學，開始了北漂民工的生活?，F(xiàn)在他在北京的某搬家公司幫忙搬家。

“你去咨詢過醫(yī)生嗎？”我問。

“為什么要找醫(yī)生？”

“這是一種病啊 ?！?/p>

“為什么一小撮人和你們一大幫人不一樣，就得是病。我跟你說了，我沒有傷害別人。大學那次冒險，我覺得是我的問題，因為我影響到了別人。但是后來，我只是在家里，誰都沒影響過。為什么我這就是病?！?/p>

我認同大多數(shù)人的觀念并不能代表真理，也篤定每個人都有選擇不同人生的權(quán)利。

“但是公開暴露身體，這是違法的。”我說。

“所以我都在家里裸露。想到高考，我會懷念那時候。那時候的我，依靠自己的努力以為可以翻盤人生。現(xiàn)在才知道，在人生面前，沒有人能翻盤。”葉劍說完，把煙蒂掐滅攥到了手里。

葉劍曾經(jīng)非常相信一些話，“你長大就好了??！”“你考上大學就好了！”“你自己工作就好了！”類似的話。

然而他現(xiàn)在明白，人生不過是負重前行的過程，每一件事都不會真的那么簡單就“好了”。

他挪動屁股，背影漸漸消失在灰色的夜色之中。

我看到他，把剛握在手里的三個煙蒂都扔進了垃圾桶里。

葉劍說他最幸福的一次暴露是在北戴河，那天海風不大，有星星。

他在沙灘上，裸著看星星。那一刻，他覺得，他和自然融合了。

End

題圖：梵高 《沙丘上捕漁網(wǎng)的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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