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開言不由人淚珠滾滾,千斤重任我就要你擔承…”
蒼然老者聽著舊唱片,微微一顫,抖落滿頭霜。
銀框眼鏡下淚光閃閃,叫人窺得幾分往日俊朗,卻難解這無限凄涼。
大家都說臺大有個徐教授是怪人,終生不娶,鮮少與人往來。
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十九歲那年,他就和江見春結(jié)了婚。
江家是個破落戶,祖上的輝煌被現(xiàn)當家的賭了個精光,偏生的兩個兒子竟也早夭,好容易得了一個女兒,長到五歲才敢給取名字。依“病樹前頭萬木春”一句,叫了江見春。
小姑娘從小氣性高,跟著奶奶聽戲,最喜歡的便是穆桂英掛帥。聽說女孩子學理工科的少,就毅然決然地報考了北大的物理系。
徐舟第一次見她,是在教室里。
“你叫徐舟???那很容易被讓出去嘍?”
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對面人自然是一頭霧水,自己和這個同學萍水相逢,什么讓不讓的?
江見春看出他的錯愕,知道他不懂戲,抽開了笑意,笑聲如銀玲般爽朗。
“京劇名曲《讓徐州》啊!”
徐舟恍然大悟,教書先生似的耐心解釋到,他叫這個名字,只是因為家里做船舶生意而已。
兩人就這么相識,性格互補加上是同班同學,一來二去,很快情感就超越了友誼。
巴黎和會后,《凡爾賽條約》如巨石擲下,在中國激起千層浪。
徐舟希望繼續(xù)研究物理,便決定赴英去尋找一張安靜的書桌,幾番努力后被劍橋物理系錄取。幾乎在同一時刻,江見春也出國留學,就讀于中法里昂大學,學習馬克思主義。
在出國前夕,二人成婚,兩家父母本想操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卻被江見春拒絕了。
“現(xiàn)在這個時候,個人的事情算得了什么!你們只要知道我和徐舟這輩子脫不開就行啦!”
徐舟一向聽從愛人的決定,這次自然也依她。
余生的每個夜晚他都痛心疾首,悔不當初。望窗外華燈初上,宛若簇簇捧花,月華如練,恰似佳人頭紗。滿目皆是天造地設,獨獨就缺了他們一場婚禮。
一九二六年江見春學成歸國,加入了黃埔軍校女生隊,如此重大的決定她一人做下,僅用幾封書信告知家人。
徐舟收到信后夜里輾轉(zhuǎn)難眠,白天魂不守舍,沙場槍炮無眼,有情人誰可憐見?幾天幾夜的掙扎后,徐舟還是放棄了將人勸回的想法。在信箋上落了八個字:
“巾幗英雄,萬望珍重。”
九一八事變爆發(fā),江見春被派往東北地區(qū)參與抗日斗爭,隸屬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師第二團。
烽火連天,家書萬金。徐舟在異國他鄉(xiāng)只收到寥寥幾封書信,三言兩語戰(zhàn)況的焦灼便躍然紙上,每每讀完,他也感到萬箭穿心。
一九三五年的一天,徐舟收到了江父托人代筆并寄來的信件,他心中頓生不祥預感,一封信似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拿起來竟又脫手掉在地上,砸的天崩地裂。
信上只有一行字:江見春在部隊突襲時離散。
他一下委頓在地,弓著身子痛哭失聲,像是十載風霜突然都壓在了身上,久久不能起來。
但徐舟不知道的是,他的愛人,居然在九死一生中覓得了一線生機。
江見春身負重傷被村民搭救,幾個月后與組織獲得聯(lián)系。痊愈便轉(zhuǎn)入地下黨,人雖在世,卻毫無音訊。
同年,徐舟開始規(guī)劃回國事宜,恰逢國立長沙臨時大學成立,悲憤苦痛交加下他決定追隨愛人救國志向,在校擔任物理系教授。
抗戰(zhàn)勝利后,他苦等數(shù)月,仍未找到江見春半點消息,這才終于相信,她真的在十年前就離開了。
十載又十載,未亡人心哀。
兩家父母都已在戰(zhàn)火中相繼離世,徐舟又是獨子,此時孑然一身,了無親故。在老朋友的勸說下,他踏上了那趟沒有歸途的輪渡。
同年下旬,江見春終于走出了黎明前的暗夜,回到家鄉(xiāng),才真正體會到幼年學的那句詩:
“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p>
多方打聽下,才知道徐舟早已赴臺。
此時國內(nèi)山雨欲來,自然不可能和愛人團圓了。
解放戰(zhàn)爭不久后打響,因為配偶身份問題,她沒能繼續(xù)為國效力,成了一名鄉(xiāng)村教師。
一九六六年,風云激蕩,她未能幸免。
在生命的最后,她同樣留下了一行字:
江見春,于1967年冬死于獄中。
在數(shù)十載后的海峽另一邊,一個老人同樣在冬夜里溘然長逝。
忘年交小友替他收拾遺物時,細心地把他平日里最看重的兩樣東西揀好。
一是那張老舊的快要播放不出的《讓徐州》唱片,二是被翻看的起了毛邊的《陸游詩集》,被翻到的那一篇是《訴衷情》: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