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

算起來,姥爺如果活到現在就已經104歲了,他是在13年前去世的,享年91歲。

如果說媽媽對于姥爺最大的遺憾是在姥爺臨終前沒能盡孝在身邊,那么于我來講最大的遺憾當屬沒能在姥爺生前理解他對我的愛。

母親一家人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性格要強且剛烈,其余人的故事不多贅述,就姥爺來說,他生于民國初年,滿族,八旗之后,早在清朝時期就是大戶人家,但偏生家族人丁不旺,到姥爺這一輩已是單傳,所以自小錦衣玉食不在話下,偏生成年以后到了該婚配的年紀,姥爺喜歡上了一個地主家的小姐,但小姐早已心有所屬,姥爺等了兩年,直到那小姐嫁作他人婦,方才死心,自此再沒娶親,一直自己逍遙自在的生活,直到41歲時遇到了姥姥,彼時姥姥守寡多年,帶著一兒一女生活,度日艱難,姥爺不曾嫌棄,結婚后對繼子女視如己出,轉年姥姥為姥爺生下了一個兒子,兩年后生下了一個女兒,又過了兩年,我的母親出生了 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當時姥爺已經46歲了。偏生母親也是晚婚晚育一族,和父親結婚時已經28歲,我出生時她29歲,姥爺已經75歲了。所以說來也很有趣,在我和我媽的印象里,自打我們記事起,姥爺就已經是個老頭了。

母親常說,其實我們最應該感謝的是姥爺,遙想當年,母親新寡,父親只留下我這個遺腹子給了母親,家里人多次勸說母親打掉胎兒,才好走以后的路。母親曾一度萬念俱灰,想跟隨父親去了,但卻因牽掛腹中胎兒,一直掙扎徘徊。關鍵時刻,是姥爺站了出來,平時少言逍遙的他(當時姥姥和二姨已經去世多年)卻堅定的對母親說,如果放不下孩子就生下來,他會和母親一起養(yǎng)!

自那以后,一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年姥爺都一直守候在我們身邊。

自我出生后,母親和姥爺的生活又有了新的生機,母親負責做家務,姥爺負責帶我,日子過得拮據,忙亂,卻美好。

我常常在想,人真是個奇怪的生物,我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期應該就是嬰幼兒時期吧,可以任性哭鬧,不用在意其他,沒有課業(yè)的負擔,沒有生活的重擔……可隨著我們漸漸長大,卻很難記得起這段美好的時光,那樣美好的記憶卻不知丟在了哪里。

就像我一樣,母親現在時常和我講起當年的點滴,那樣的溫馨和有趣,可我卻都已忘記。唯獨存留在我記憶里的是那輛紅色的小推車,依稀記得,當年的我坐在小車里,看見雪糕要雪糕,看見紅薯要紅薯,姥爺也從來不讓我失望,一貫是“指哪打哪”的作風。當年雪糕的味道早已忘了,可那種對生活美好的最初體驗卻至今不忘。

過了兩年,我還不懂母親口中的半身不遂是啥,但我看到姥爺走路不利索了,右手也不能動彈了??晌疫€記得姥爺鍛煉身體的樣子,并且總是模仿他:把兩只手放在床頭的欄桿上,使勁兒的拉,一下又一下……把兩只腳放在小圓筒上,來回的蹬,一次又一次……姥爺也不惱。這樣的習慣伴隨了他以后的人生,每天早午晚都要鍛煉,不厭其煩。一直到他臨走的前一年,辛苦鍛煉的好處是,姥爺一直生活可以自理,從未癱倒床上。并且從來不顧母親的勸阻,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哪怕只是彎腰拾起我扔在地上的香蕉皮。那時我們家住平房,姥爺最大的愛好就是慢慢的走出去遛彎,回來時也總是不忘帶給我小驚喜:一袋話梅,半斤瓜子,或者是化成湯的冰棍等等。

再后來,我們搬家了,搬到了六樓,母親早出晚歸,疲于掙錢養(yǎng)家,沒辦法很好的兼顧家庭,姥爺就被“困”在了那座沒有電梯的舊樓里。時常想下來卻也有心無力,我卻只顧自己瘋玩,常常回家寫完作業(yè)就迫不及待地跑下樓玩。姥爺就只能落寞的在家看電視,一次次打盹睡著,一次次又被電視的音量驚醒。

再后來,隨著歲數越來越大,加之離家鄉(xiāng)又遠,姥爺的退休工資被中斷了,姥爺心急,多次讓媽媽查詢申訴未果,最終姥爺要求回鄉(xiāng)。舅舅來了,準備帶走姥爺,我哭鬧不同意,母親勸我說姥爺只是回鄉(xiāng)領取拖欠的退休工資,我方才安心,可我卻在好幾天夜里,聽見母親低聲抽泣的聲音。

臨走的日子到了,火車票在下午,姥爺不愿耽誤我的課業(yè)堅持不讓我送,卻在中午我回家午休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哭泣不止。那是姥爺的哭泣,九十歲的老人,突然像孩子一樣的哭泣,我至今記得那淚水是清澈的,大大的從眼里不斷的掉出來。我不知所措只能陪著哭,卻還幼稚的寬慰姥爺:“等過一陣子媽媽就會接你回來,等你回來了我陪你下樓,我現在大了有力氣了”。

下午放學,我飛奔回家,卻早已不見姥爺的身影,姥爺的床鋪依舊鋪的平整,專用的餐具也碼放整齊,和他在的時候一樣,桌子上是他留給我的最后的小驚喜:兩罐他不舍得吃的黑芝麻糊。

姥爺舟車勞頓,順利歸鄉(xiāng),我早已開始盤算著姥爺的歸期。前幾個月姥爺會欣喜的把領到的退休工資寄給我一部分,我則因為臨近中考很少給姥爺去電話,偶爾姥爺讓舅媽打過來電話,要我好好的。我天真的說考完試就去看他接他回家。再后來姥爺不打電話了,我也越來越忙,再后來深夜接到舅舅的電話,姥爺去世了。

我再也無法接回姥爺。

后來我漸漸懂得,姥爺一言不發(fā)的哭泣實際是在對我做最后的訣別。我后悔沒有好好的抱一抱他,親一親他的臉頰。

那是留住我生命的姥爺,那是總想著辦法讓我開心的姥爺,那是在生命最后還將我照片放在枕邊的姥爺,那是除了母親之外唯一給予我最深沉的愛的姥爺。

我卻后知后覺,至此抱憾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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