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談意思,少說意義
文/薛仁明
有位大陸青年問我,志氣與欲望,到底怎么區(qū)分?
早先,梁漱溟先生有篇文章,教人要知辨別,莫將欲望當志氣,否則,生命就擱不在當下,就老是貪高騖遠,最后,更免不了把自己攪得煩躁不寧。讀罷,這青年頗有觸動,也深以為然??陕闊┑氖?,他即使想破了頭,仍無法將志氣與欲望分辨得清。梁漱溟還說,“念頭真切,才是真志氣”;可這青年仍納悶,欲望不是也很真切嗎?尤其后來,他又讀了業(yè)師林谷芳先生一段話(我簡體版《人間隨喜》的前言),“(知識分子)容易把自己的欲求擴充到極致。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實際上也是欲求。如果這種向外的欲求不能被一種生命丘壑所承擔,就會帶來心理失衡”,咦--“治國、平天下”?那不是絕大的志氣嗎?怎么,也成欲求了呢?
這下子,他可真困惑了。為此,他寫了封信,問道,志氣與欲望,到底該怎么區(qū)分?
呵!好問題!
所謂好問題,要不,就是難以回答;要不,就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因此,老實說,我真沒打算要回信。怎奈,他甚是苦惱,又問得懇切,只盼有個指點,好走出困境。如此一來,我倘真完全不說,似乎也說不過去;可是,我又哪能有什么指點呢?好吧,那就姑妄言之吧!
中醫(yī)常說,藥毒同源;同樣一味藥,用得對,就是藥;用不對,就是毒。一棵尋常的蘿卜,可成治病良方;一株珍貴的人參,也能致人死地。關(guān)鍵不在藥材,在于怎么用。這正如人的一生,同樣是“饑來則食困來眠”,有人可證得無上菩提,有人卻整天活在無間地獄里。關(guān)鍵,不在食與眠,在于你怎么活。換言之,以外相來看,志氣與欲望,指涉的,常常是同一件事。譬如治國平天下,那當然可以是大志氣,但如果“情況”不對,就的確如林谷芳先生所言,“實際上也是欲求”。又譬如挑水砍柴,這本是最尋常的生活,卑微得很,與所謂的志氣,哪沾得上邊?可禪宗卻有名言,“挑水砍柴,無非大道”,這句話,傳誦了千年,那群和尚都清楚,人只要當下安然,只要精神抖擻,就算是挑水砍柴,都可以是樁極有志氣的事兒。因此,真要區(qū)別,不在事,在人;個中關(guān)鍵,是在于人如何做這事?做這事時,又是怎么樣的精神狀態(tài)?如果,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既有意興,又有神采,那就是志氣。反之,一臉浮躁、滿身濁氣,既患得之、又患失之,整天糾結(jié)不已,即使是做著再偉大的事兒,其實,也都只是欲望。
我這么一說,歪打正著,恰恰就碰著了他的要害。他回信言道,原本,在年少的時代,也有著我所說的神清氣爽的那種志氣,豈料,讀了大學之后,因老想著做些“最有意義”的事,又老念著要成就某件“偉大”的事兒,因此,總無法“把心好好擱在一事上”,總不斷地懷疑,總“懷疑自己做的事沒有意義”,最后,滿腦子都是各式各樣的想法;而這些想法,彼此又相互抵觸、相互辯駁。結(jié)果,就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非常煩亂”。
看了回信,我要他把“意義”“偉大”這些詞兒都先暫時放下。這些詞兒未必不好,卻常常會把人困住。先擱著吧!事實上,中國人不太談“意義”,更常說的,是“意思”。“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哪有啥意義不意義?但讀著讀著,自然可讀出些意思來。中國是個詩的民族,詩與意義無甚相干,重點是在于意思。所謂的好詩,是三言兩語,卻意思無窮。于是我勸他,先做個有“意思”之人,多做些有“意思”之事吧!
我想起了司馬遷。司馬遷是個有意思的人,《史記》更是本極有意思的書。我讀《史記》,總覺得,司馬遷乃天下第一等有志氣之人。正因有志氣,所以他看世間之事,件件有意思;其筆下人物,也個個有神采。尤其他寫的劉邦,不僅活靈活現(xiàn),那精氣神呀,簡直就力透紙背!我讀《史記·高祖本紀》,不時都嘖嘖稱奇,也常常深感佩服,更多時候,則是讀著讀著,沒來由地就開心了起來。
這種沒來由的開心,或者是無緣故的好玩,既是《史記》的獨到之處,更是劉邦的過人本領(lǐng)?!陡咦姹炯o》有一小段落,就寫個“劉氏冠”。我把這段抄給大家看看: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派“求盜”去薛地找匠人又多做了幾件;“求盜”是亭長手下的吏卒,掌管緝捕盜賊),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冠,乃是也。
這個段落,與前后文無關(guān),與劉邦的成就大事也很難看得出有何干系。換言之,是段閑筆;若換別人來寫《高祖本紀》,肯定就沒這段。尤其那些滿腦子“治國、平天下”這等偉大之事的讀書人,讀到這兒,大概,直接就跳過去了吧!真讓他們勉強讀之,大概就如小和尚念經(jīng)一般,念完后,多半要嘀咕:哎呀!這什么和什么嘛!如此瑣碎之事,有啥好記的呢?
是的,習慣“意義”、習慣“偉大”的他們,確實與這等“瑣碎之事”無甚緣分。因此,他們很難體會有種沒來由的開心,也不清楚什么叫做無緣故的好玩。他們總目標明確,也總是規(guī)劃明晰;他們凡事按部就班、井井有條,更絕不做沒意義的事。這樣地條理分明,當然是好;不過,這就與“無所為而為”離得遠了?!坝迫灰娔仙健币埠茫粗疤一魉惾蝗ァ币擦T,這壓根就沒什么目的,純純粹粹,就是一份好情懷。如此“無所為而為”,如此純粹的好情懷,看似不切實際,也狀似散漫,卻最能在若有似無之間保存了一份元氣與志氣。有此元氣,人可一如劉邦一般地屢挫不折;有此志氣,人就能云雷滿蓄,更能進可成事、退不受困。因此,老子有句名言,“無為而無不為”;也因此,老子又有一句更有威力的話兒,曰,“取天下以無事”。
真要說偉大,那么,取天下,夠偉大了吧!但老子偏偏卻說“取天下以無事”。這話簡直是個預示,果然,閑來編編“劉氏冠”、徑自開心的“無事”之人劉邦,當真就把這天大之事給做成了。呵呵,有意思吧!同樣是取天下,《史記》寫項羽劉邦二人,為了標出根底差異,又以近乎閑筆的手法,記了一件“瑣碎之事”。那時,他二人都還沒起事,都還沒踏上歷史的舞臺;同樣在人群中遠遠望著秦始皇出巡,項羽一看,就直截言道,“彼可取而代也!”至于劉邦,則是望了一望,不禁嘆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兩人的情節(jié)相仿,說話的內(nèi)容也相近,可個中氣象,卻是天差地別。真要細分,項羽的語氣明確,既悍且戾,還滿嘴霸氣。霸道之人,都有種濁氣;他們平日所言所行,多半偉岸宏闊,很容易讓人以為是個有大志的。其實,那貌似偉岸,說到底,不過是股強大的欲念罷了!至于劉邦,其言語、其神態(tài),則是意興揚揚,不勝欣羨。相較起來,劉邦所言,近于志氣。所謂志氣,總有些混沌,又有些歡喜,還處處蘊含著生機。劉邦說這話時,就沒想到來日真要干嘛;面對未來,更一向沒啥規(guī)劃??墒牵陔[約之間,他又的確有種好意,有種好情懷。
有此好意與情懷,便可言志氣。有志氣之人,必然不乖戾、不煩躁;他們面對當下,沒那么多氣憤;面對未來,也沒那么多郁結(jié)。有志氣之人,多能從容清朗,開心又好玩;他們對人,常有種好意,對事,也常有種歡喜。因此,這等志氣之人,多半眉目敞亮、神態(tài)清揚;單單看著他,我們就覺得這人有意思。于是,我勸這位困惑的青年多做點有意思的事之后,其實也想建議他,有空不妨拿面鏡子,照一照,就看看自己的眉目與精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