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山的鳳凰松,是一處山谷的名字,這里散落著約三十個比丘尼修行所,名勝錄上稱“尼姑庵群”,但名氣不及此處的千年老松,狀如鳳凰,稱“鳳凰松”,說是南北朝時期所植,且有國畫名家李可染用其畫來背書。人們旅游到此,少不得與此樹合影的,但那些尼姑庵似乎成了陪襯,可看可不看。
實際上,我覺得尼姑庵群才是鳳凰松的真正主角。傳說當年,唐開元年間,金喬覺曾于此結廬修行,因此處有山澗、有水井、有少量土地適宜耕種,且又深藏于九華山深處,不受外界滋擾,是修行人眼中的福地。這片小小的飛地,后來成了金喬覺收留比丘尼修行的“應許之地”。
就出家修行的“平權”來說,固然有賴于唐代風氣,但金喬覺起了一個重要的示范作用。唐代女子出家或出嫁都很正常,雖然門閥觀念極為強勢,卻因為出家給了一些女性別樣的選擇,頗受側目,也頗受爭議。正如前篇《枯槁行》中小時候的小蘭也許會對媽媽提出這個問題一樣:“媽媽,我為什么一定要出嫁?”——無他,僅僅是因為她沒有選擇啊!
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之下,選擇出家而不是毫無選擇地出嫁,承受的壓力應該比今天要大得多啦。步行瀏覽這三十處尼姑庵,即使已是經過改建相對舒適的房屋和院落,也仍然能想見千年以前修行的女性所過的清苦生活。吃的是水井或山澗的水,比篦子還密的林子里開辟的小塊土地最多能種種辣椒蘿卜,不能供給日常用度。她們穿什么?用什么做飯?睡什么樣的鋪位?有沒有人教她們識字?病了能不能看醫(yī)生?柴火是自己上山砍?冬天下雪的時候用什么取暖?小庵香火極少(相對于山那邊的“正經叢林”來說),她們需要家人接濟么?……等等,等等問題,隨著我的腳步問了一路。
還有更多八卦問題:那些投奔金地藏的女子,各自都有什么樣的過去?她們如何跋山涉水來到這里,是否也曾被家人阻攔?有沒有一些熬不過去的女子回了家鄉(xiāng)?當時有沒有人管理這個聚落的出家眾?獎懲制度如何?……其實問這些問題并不是為了考據,我是對這個聚落的“人”更感興趣。
這些問題,千年老松鳳凰松是見證者,但是它保持緘默。也許地藏的法門也很適合女子修行,因為“安忍不動如大地”嘛。但是我想,她們肯定也有過生命力張揚的青春,那山澗也許收錄過她們的倩影與笑聲。只是當歷史化作云煙,這樣鮮活的生命已不留痕跡。
不過,也有例外:山上有一舍利塔,是一位紹華禪師的,山下有一大廈庵,便是禪師當年的道場,并且她善治痔瘡的藥方仍被刻在石板上,惠及眾生。網曰:紹華禪師1915生,祖籍哈爾濱,少年隨母學中醫(yī),1962年出家,1985年來九華山,1989年圓寂于此。成為修行者,成為醫(yī)者,大概是這樣的優(yōu)秀女性自主選擇的一條道路吧,真是“少有人走的路”呢。
忽地,又覺得“鳳凰松”落腳在此也很對,做一個默默的見證者,守護這片“應許之地”,這很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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