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國強，今年73歲，如果可以，我希望老娘現(xiàn)在就仙去，她去了，她解脫了，我們四兄弟也解脫了。

今日母親98歲大壽，三弟四弟兩口子都回來了，五弟媳也帶著兒子回來了。還有一大群孫輩和第四代，還有一些親戚朋友。

切蛋糕時，大家都唱生日快樂，祝老娘長命百歲。只有我和兩個兄弟一臉苦笑。

老娘穿著嶄新的短袖套裝，幾個孫輩還給她戴上了皇冠。她臉上，和裸露在外的手擘全都是層層疊疊的老皮，人就像一具缺水的木乃伊 ，眼神渾濁，沒有焦點，不知在看著什么。

老娘今年不認人了，除了我們兄弟幾個。幾個小輩都高高興興的，忙著拍照，切蛋糕，她不喜也不悲，就那么木木地坐著。

我們家五兄弟，沒有如姐妹。小時候在村里，別人都羨慕我們家，也不敢招惹我們家，我們家不僅我們這一代五兄弟，上一代也是五兄弟，還有兩個姑姑，真可謂人丁興旺。

我小時候，父親在鄉(xiāng)鎮(zhèn)上郵局工作，母親就在家負責照顧我們幾個孩子 。孩子小家里還好過，可大了要結(jié)婚時就難了。我和二弟就這樣錯過了黃金年齡，后面好不容易給三弟四弟娶上媳婦。

后面他們都從農(nóng)村搬了出去，家里太窮了，一個兄弟連房都分不到一間。

我快四十歲時才娶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別人都不屑,可我卻對媳婦很好，我知道，再錯過這趟車，我這輩子就要打光棍了。

五弟讀書還可以，他復讀了好幾年，全家舉力供他上大學。他三十歲那年結(jié)婚了，留在市里教書。

十年前父親去世后，母親就從父親單位搬回老家，我和二弟兩個一邊在農(nóng)村務農(nóng)，一邊打些散工，一邊照顧母親 。

父親給母親留了一筆錢，母親每月還能從父親單位領一筆補貼，不多，但也夠她用了。

這一點我很慶幸，贍養(yǎng)老娘不用為錢為愁，這點，相比其他的農(nóng)村人，我幸運太多。

五年前，二弟突發(fā)疾病去世，照顧母親都是我和老婆兩個人了。

四年前，兒媳在上海生了小孩，她請求我們兩口去幫忙。農(nóng)村孩子在大城市安家立業(yè)不容易，又是房貸車貸，兒子長期出差，老婆是個路癡，小區(qū)都轉(zhuǎn)不出去。沒辦法，我們倆口一起去了上海。

這時老娘就開始幾兄弟輪流照顧 ，一家兩個月。讓她去兒子家她不肯，她說她就要在這個老房子里住。兄弟們沒辦法，只好回老家照顧她。

三弟和四弟都不會做飯，沒辦法，六十歲多歲的人，為了老娘，他們都學會了做飯洗衣。

別問我弟媳們?yōu)槭裁床换乩霞艺樟侠夏?，一個是弟媳們也有難處，她們?yōu)榈谌髫暙I，要帶孫子孫女，照料一家人吃喝。另一個老娘也喜歡和兒子們呆一處，讓兒子照顧，嘮嘮家常。雖說幾個老兒子的飯菜真不怎么樣。

她和幾個兒媳相處時間太短，（除了我家婆娘）沒感情，也沒有話說。長期呆一處，大家都難受。

前年，五弟檢查出腸癌，動了幾次大手術，還去北京好幾趟，命怎算保下來了，可也只能說活著，整天在床上躺著，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弟媳肉眼可見瘦了一大圈，差點沒撐住。

大家商量后給老娘說五弟出國了，就我們?nèi)值茌喠髡疹櫵?/p>

她也信了，人真是老糊涂了。五弟都五十多了，還出國進修？唉，她信就好，省得我們多費口舌。

我覺得從二弟走后，老娘也有些不愿面對現(xiàn)實，我們說什么她都信，她就活在我們幾兄弟給她編織的童話世界里。

其實老娘早些年身體還挺好，一天兩包煙，兩餐酒。能吃一大碗排骨湯，再吃點飯，我們兄弟都沒她能吃。她頭腦還清醒，天氣好都拄著拐杖出去溜達。

這幾年要差些，一天吃兩頓，但一頓也能吃一大碗，不喝酒了，偶爾抽煙。但身體差了很多，不出門溜達了，幾乎每天都在家里，床上時間多，地下時間少，每天下五點就上床睡了，早上九點才起來。

老娘很瘦了，抱在懷里輕飄飄一點重量也沒有。

她老叫身上疼，骨頭縫里都疼，去看醫(yī)生，醫(yī)生也沒法子，什么病也查不出來。也有老人說是年輕時生孩子時落下的病根。我們能做的就是給她按按，揉揉。

她變成了一個嬰兒，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活得一點尊嚴也沒有。

如果她還清醒，肯定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五弟身體剛穩(wěn)定下來，我也檢查出腸癌，但是早期，吃藥就行?；瞬簧馘X，我們都是農(nóng)村人，沒有五險一金，只有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兒子掏了不少錢。最重要的是自己也要人照顧了。

三弟和四弟提出把老娘接到廣州，他們兩家小孩現(xiàn)都居住在那邊，今后就他們倆來照顧老娘，老婆孩子們也能分擔一些。

可看著癡呆了的老娘一抱到車里就嚎啕大哭，“我不走，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老房子里，我不去你們那兒啊，我不出去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凄慘，鄰居都聽不過，勸我們兄弟，讓她留在這兒吧，人老了，故土難離??！

可我們難??！

四弟今年也六十多了，他胖，有高血壓，血糖也偏高，做點事就喘 。

三弟今年七十了，瘦得像麻桿一樣，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跑，就他那樣身體能好嗎？

有時我在想，如果我們四兄弟都走了，孫輩們也會把老娘照顧好吧！但那不一樣，我們沒完成應盡的義務，我不想走在老娘前頭。我們做兒子的有責任把老娘送上八寶山。

尤其她現(xiàn)在不認人，除我們幾兄弟，如果換人照顧她，她會不會害怕。

世人都想長命百歲，可我不這樣想。去年我和兒子，兒媳交代好了，我這個年齡了，如果突然倒地不醒什么的，不要打120送醫(yī)院，那多半是中風或腦梗，活著比死了更難受；無論如何，不進ICU。同時把這個決定通知了三弟和四弟，省得兒子到時難做人亦或被親戚鄉(xiāng)鄰指責不孝。

前兩年老娘清醒時也嘮叨，這么大年齡了，活著怎么辦哦，老天怎么還不收我呢。

在我們這，老老相傳，人不能尋短見，只能自然死亡，否則后代會受天遣，人丁不旺，家業(yè)不發(fā)。

但也還有些老人受不了病疼的折磨，還是踏出那最艱難的一步。我不想老娘走這條路。

老頭走時就給老娘準備了壽材，但沒上漆。前年五弟重病他自己打電話回來要我?guī)兔蕚鋲鄄?，（用老人的不好）我那時覺得自己身體不好，也給自己準備了一口。

四弟見了其實也想給自己準備，但想了想作罷。他說，哥，要是我要用，就先用你的唄，做太多放在老房子里看著都怵人。

一溜三口紅漆壽材擺著就夠了，再加……

我默默地給老娘準備好壽衣壽材，以及一切出殯要用的東西，默默地祈禱：

愿老娘無病無疼，安靜祥和，早登極樂。

@金鑰匙88，這是李大哥家的事，幾乎就是真人真事，或許有人說李大哥不孝，可真落到我們身上，有時我們未必會做得比別人更好。每個年代的人有每個年代的悲哀，你們家又是怎么孝敬老人的呢，大家發(fā)表下自己的看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