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9)

天漸漸熱起來。一天下午,小舅舅來了,說外婆要姊姊去,因大阿姨生了個女兒,去給外婆搭搭手,抱抱妹妹,得到爹的同意后,姊姊很高興跟著小舅舅走了。我送他們到寧波路大門口。小舅舅摸出一張壹仟元的錢給我。我看著他們走后,站了會,想了想也沿著寧波路往山西路走去。在南面天津路與北面寧波路之間的山西路東邊的人行道上靠著房子墻外一個小書攤。幾個木板夾子上一排排的小人書,攤著兩頭用繩子拉住,木板夾上頭靠墻,下面稍許離開些墻所以書不會掉下來,地上放了好些個矮矮的長板凳,供人坐著看書,夏天里,上面還拉了遮陽布。一百元借一本連環(huán)畫看。我看了兩本――題名:《武松》。這才回家。那姆媽正在我家上面的小平臺上吸煙:“這么多辰光,儂到啥地方去了?”我不知怎么回答好,于是不啃聲。那姆媽朝下面屋里看看,爹他們正在玩牌。那姆媽一把拖著我到邵家屋里,邵家姆媽一人在家玩“打五關(guān)”(用接龍牌的一種單人游戲)。那姆媽告訴邵家姆媽說我偷懶,不等在家里,出去閑逛。我不服氣:“沒有閑逛?!薄昂脗€小棺材,啥人教儂格,會頂嘴了。那,儂,到啥地方去了?”邵家姆媽幫腔:“儂老實講就是了?!蔽揖褪遣幌胝f。那姆媽伸手過來欲扭我的大腿,我屁股朝后一撅,她一把摸著口袋,就轉(zhuǎn)手伸進我的口袋摸出我看的小書找回的錢放在邵家桌子上,反手給我一記耳光:“小棺材,鈔票啥地方來格?是不是偷屋里的?”“沒有!”“冷棺材,嘴巴牢。”一下子上打下踢。邵家姆媽看著她打,坐在桌邊還說:“小囝家要老實,拿了,就認個錯?!薄皼]偷,沒偷,就是沒偷?!鄙奂夷穻尶粗艺f:“看不出,小赤佬倒犟?!蹦悄穻屢矚鈮牧耍骸昂?。我今朝不搭儂算賬,看我明朝哪能收拾儂。”我橫了心,不怕。三人僵著。這時曾家白臉少爺款款而來。那邵家姆媽忙著讓座倒茶。曾家少爺對邵家姆媽說:“邵格里這趟賺了一票啦。”邵家姆媽滿面堆笑地說:“多虧你透信息給他,他是木頭人一個。謝謝儂了?!薄爸x啥,炒金子,沒有消息是很難的。”“好得乃爹有消息,今朝我在上頭搭儂準備好了?!笔殖w樓上指指。然后,拖著我走出家門,到了樓梯口放開我自個兒下去了。我到自家的平臺上想:下到家里去吧,爹只管自己打牌,倒不如上去曬臺上。在曬臺上想想剛才的冤枉事,心里就是一個狠字。想著想著,忽然感到一絲奇怪。那曾家少爺一來,邵家的為什么總要把家讓給他?我決定去看個究竟。我走到邵家門口,外間沈伯伯正低著頭在紙上劃字,我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房間里沒人,只聽見咕嚕咕嚕的聲音。于是我輕手輕腳地爬上邵家的木梯,一格、二格、三格。探頭上去,兩人橫在床上,中間一只盤子,盤子里是吸鴉片的槍,曾家少爺?shù)囊恢皇謴哪悄穻寣蠖桃\中伸進去。過一會,大概抽完了,他縮回了手,兩手朝上一伸,坐了起來。我急忙縮身下去,悄悄地朝外溜去。到了過道,再到平臺,趴在西面欄桿上裝著朝樓梯下看著,好一會不見人出來,我再躡手躡腳的進去,兩人沒下來,再爬上去看,只見兩人光著屁股迭在一起。嗯,在做壞事。怎么辦?邊想邊退出來。我回到過道上,可心猶不甘。再返身進去。這次,一走到邵家門口,就與剪字的沈伯伯打個招呼:“沈伯伯,儂在剪字啊。”再蹬蹬地進了邵家,往椅子上一坐,把攤在桌上的牌嘩嘩地擼了擼,排成四排,再推出一排,二只二只分開,分成四對,拿過骰子一擲,按點數(shù)分好,再二張“啪”地一反,看過大小,推開,如此,四排牌都翻過看過,再擼得嘩嘩地。一會,曾家少爺才衣冠楚楚地下來,走到桌邊,摸出一張貳仟元的鈔票放在桌上:“已巳給儂買棒冰吃?!蔽页纯?,將鈔票往地上一擼:“啥人要儂鈔票,我又不認得儂?!闭f完,立起身就飛奔出去。直接到自己家,往爹身后一立,剛想開口,坐在爹對家的一位阿叔說:“已巳個來得及時,我香煙吃光了,儂搭阿叔去天津路的香煙店里買包十支裝的美女牌香煙。”我接過錢去買香煙?;貋?,看那姆媽笑容滿面地坐在爹身后,我把香煙給阿叔后,那阿叔接過香煙,把找來的錢給了我:“去,買根棒冰吃?!蔽页悄穻尶纯矗骸安灰!蹦前⑹寮庇诿牛瑢⒘沐X往我口袋里一塞,我要拿出來。爹發(fā)聲音了:“今朝阿叔贏了,你就拿著吧?!蔽野雷舆呑叱鰜?,走到爹身邊時,那姆媽一抬手,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將我拉進她的懷里,我的心別別跳,心想:身上不知哪里又得遭殃受苦了。她卻撫摸起我的頭。我全身緊張地呆了一會,見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像鳥看到籠子打開門,蹭地飛了出去。那姆媽在后喊:“當(dāng)心,不要――”她的話沒說完,我卻因心急慌忙一腳踏空趴倒在四格樓梯上,又飛速地立起來奔了上去?!翱催@囝,慣痛哇?慢點?!彼谀抢铮焐险f人沒動。我心定了。

第二天,爹出去前問那姆媽:“今朝下午到靜安寺去哇?”“今朝天熱來,以后再講?!鄙衔鐭o事。吃了飯看那姆媽橫躺在床上,兩眼閉著,我想溜出去到小書攤上看書去。剛要踏上第一格樓梯,一聲:“到啥地方去?”把我拉住了。我回過身去看她,依舊兩眼閉著,我以為她說夢話,再舉腿“哪能?”我像霜打樹葉――蔫了,回過身去看著她,她張開眼拍拍床沿:“過來?!蔽抑坏米哌^去離床一步遠立定。她猛地坐了起來,一伸手抓住我的胸口的上衣往下一拉,同時伸出腳,一腳踢在我的小腿骨上,我撲通地跪了下去。她兩手扯住我兩耳朵左右前后的扯動:“儂講,昨天鈔票啥地方來的?是偷的哇?”我不想回答,也不想哭出來,可這樣狠命地扯動,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她見我咬牙切齒的樣,放開兩手,一拳打上來,我左臉頰挨了一拳緊接著右臉也受了一拳,這就熬不住放聲大哭了。她站了起來一腳踢過來,我就勢往地上一倒,哭著滾著往走道方向,到了走道,我立起身就想往上面逃。她二腳三步地在我面前到了上去的樓梯前,我透過淚眼看這形勢,橫下一條心,低下頭狠命地撞去,撞得她四腳朝天倒在四格樓梯上,不等她反應(yīng)過來,回身就關(guān)上門,把插銷插上,將她關(guān)在門外,我一面哭一面罵:“儂這個壞女人,爛污貨,不要臉?!彼陂T外倒沒聲音了。我在里面哭訴著她的種種惡行、臭行和殘暴。過了好一會,我也哭累了罵累了。她才敲門:“已巳開門,我不打儂了,儂開門。”我不理她。過了會邵家姆媽也來敲門讓我開門。我也不與理會。又等了會,那姆媽再敲門,并說:“已巳,儂開開門,姆媽讓你撞得背脊骨要斷了,儂快點開門。”我等了會,想想開就開吧,反正,今天我豁出去了,不怕你了。門一開,那姆媽一手反在背后上下擼著背脊骨,一手扶著門走了進來。她到了房里,先從拎包里摸出一小紙包。我知道,她又要吃白粉了。果然,坐下后就找自來火,從香煙盒里拉出錫紙。她一邊吸一邊讓我到背后,撩起她衣服看她背上,正有塊烏青。。吸完,她要我端盆水來說是要揩身。我端了水來就想走,她說:“外頭熱來些,還是房間里陰涼,儂把門關(guān)上就是了?!蔽谊P(guān)上了門,低著頭站在過道里。她說:“這么個小人也怕難為情,儂小時候睏到床上就要摸我奶奶,有啥難為情,抬起頭來,看?!蔽衣砸惶ь^也沒看她又低下頭。她又說:“你過來,幫我擦茶背脊?!蔽抑坏眠^去,看她挺起兩個奶奶,手拿毛巾等著我,我走到她身后,接過他遞來的毛巾幫她在背脊上擦了兩下,擦到烏青處我輕輕地擼過去,她本來兩手撐在桌上讓我擦背的,我剛停下,她就轉(zhuǎn)過身來,一手接過毛巾,一手就來拉我另一只手往她奶奶上按,我猛地掙脫,一下子就跑出房間開了門上去,她急忙喊:“討債鬼(上海話讀JV),門搭我關(guān)上?!蔽抑缓梅瞪硐氯ダ祥T。怕她再啰嗦就直接下樓去了,到大門口想了想,還是到小書攤上去看小人書吧。這天晚上,半夜里被人吵醒了,屋里和里面朱家兩家都亮著燈,我醒來時,兩個警察正從朱家屋里出來,到我們屋里,一進來,那姆媽趕緊遞上香煙,并泡上茶。警察來調(diào)查戶口,登記名冊,說是要辦身份證,最后所有在籍人員都要按手印。那姆媽對兩警察說:“阿拉兩個小囝睏在閣樓上,要不要叫醒他們,讓他們下來按手印?!币粋€警察說:“算了,小把戲你上去讓他們按個手印可以了?!薄伴L官要不要看一看啊?!薄八懔耍懔??!蹦悄穻尵蜕蟻恚瑢⑽乙皇值拇竽粗冈阪㈡⒌拿掳戳艘粋€手印,又將我的小手指在我的名下按了手印,下去交給了警察。警察看看沒說什么。爹對那姆媽示意了下,那姆媽從枕頭邊拿出一疊錢給了警察,警察站起來佯作推脫,隨手就接了過去,笑容滿面地說:“好,你們休息吧。”

不知怎么的,打牌的人不大來了,宋伯伯幾乎不來了,樊伯伯還時不是時來吃夜飯。白天,爹和那姆媽常去玉佛寺、靜安寺什么的,不去寺廟的話,帶著阿芳姐去大光明、大上海看電影享受冷氣。阿芳人生的白,嘴巴活絡(luò)討人喜歡,更有一點是她身材十分好看,胸部高高的突出。那時的姑娘胸部都是平平的,因為都穿著一件緊身馬夾,不讓乳房顯山露水的,而她因家里有錢就用上了當(dāng)時說來是時髦的奶罩了。這天阿芳姐和爹他們談得高興,我突然說:“爹我要讀書,阿芳姐的弟弟偉榮都要讀二年級了?!钡@次倒是十分爽氣的答應(yīng)了。陽歷八月初的一天下午,爹帶我到寧波路前江里,走到弄底有家私立前江小學(xué)去報名,。一位胖篤篤戴眼鏡的女老師姓翁,問了我名字歲數(shù)后問報幾年級。我搶在爹前說了:“二年級”爹朝我看看。那姓翁的老師在桌上幾疊紙中抽出一張語文卷,一張算術(shù)卷,讓我到旁邊桌上去做。等我做好交給翁老師。翁老師看完卷子批好以后放下,對我們說:“好,八月十五日來注冊交學(xué)費,學(xué)費是肆拾伍萬。八月廿三日開學(xué)?!卑?!我要上學(xué)了。

在八月十四日下午,樓下人們在大聲嚷嚷:“戶口米來了,快去軋戶口米啊。”那姆媽聽到了,讓我快去。二零九號西隔壁第二家是家米店。米店門緊關(guān)著,中間排門板上掛著木牌一塊:“今朝無米,明日請早”八個字。人們在米店門外嚷嚷著,敲門者有之、罵娘者有之、更有人鼓動放火燒米店排門板,氣勢洶洶,群情激憤??催@情景,想到:怪不得電臺里(特別是大中華大陸廣播電臺)人們在唱滑稽“小快樂”的節(jié)目里,老是點播他唱“米蛀蟲”一曲。米店的二樓上,在打開的窗戶后站出了一個人,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市民們,市民們,政府配給的戶口米是到了一批,以后還會陸續(xù)地來,大家不用擔(dān)心?!彼脑挍]說完,人群中一個人的嗓門比他大:“誰相信你這個‘米蛀蟲’,你們就是要囤積居奇,好買高價賺暴利!”于是有人喊:“把店門砸開!沖進去!”還真有人搬來這兒早市的菜場桌子(寧波路,從河南路到山西路這一段十一點前是菜場)一、二、三地去撞門了。一會兒警笛狂鳴,一輛車頭上架著機關(guān)槍的警車呼嘯而來,人們這才像潮水般退了下來。警察中一人朝氣憤的人群看了看:“怎么?準備干什么?”“我們要吃飯!”警察:“人是要吃飯,可不能亂來?!薄懊鬃蛱炀蛠?,到今天還不賣,這是為什么?”警察朝米店門口看看那八個字的牌子顯眼地掛著。他去敲開門問了。然后再回到人群前:“米店說就準備賣米,問題是米到得不多,需要大家有秩序地購買,他們馬上出來個人,作安排,大家聽他的指揮吧。”米店里走出一個年輕人。警察們退開,上了車,警車開走了。人們一下子把那年輕人圍在了中間,七嘴八舌地責(zé)問,他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這時人們涌動著,方向是朝米店涌動,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擠到了頭里,傍著那年輕的店員。那店員用手作成喇叭狀,套在口邊:“市民們,米總是要賣的,不然我們吃什么?但有二點:一,你們帶了身份證嗎?買米要剪下身份證上相應(yīng)的號碼。二,米不多,賣完為止,再要米來,就得將今天收到的號碼交上去再送米來。所以身份證是關(guān)鍵。帶了身份證的人,現(xiàn)在就站到我面前來?!瘪R上有幾個人站到他面前,互相推搡起來。而我為了找那姆媽,反而擠了出來,一出來就看到她了,她舉著身份證搖了搖,我再往里鉆。那可不容易了。好不容易又鉆了進去,可已到了很后面了。好在那年青店員看到我笑了笑,他對后面的人說:“這個小弟弟早就來了,我并不認識他,他是剛才被大家擠出去的,現(xiàn)在又進來了,可憐兒,大家能否照顧他一下?”他征詢后面的人:“能否讓小弟弟排進來?”人們同意后,我得以排著隊了。他讓編好號的人可以散開,等著店里喊號,進去買米?!辈灰粫冶澈笠路嫌辛颂柎a,編著號的人不緊張了,排隊也寬松了,我看了看前前后后,小孩子就我一個。前面的人,在進去的人背著米出來才能進去,等挨到我時,那姆媽到我身旁,里面的人一出來,她就進去了,門兩邊站著的店員看她肩背上沒號不讓進,她再把我叫到門前,這才讓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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