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說，做不成戀人還能做朋友嗎？”眼中映著夜色中朦朧的燈火，室友幽幽地問道。

我沉思了一會，回答道：“我覺得可以。如果做不成戀人連朋友都沒有，說明你們的感情不夠深，做不成戀人也好。如果你們真的感情夠深，那即使做不成戀人，那份感情還在，只是以友情的形式存在?！?/p>

我沒有談過戀愛。

作為一位理科男，我習慣地以理性做著分析。只是后來，現(xiàn)實就給了我狠狠的一巴掌，打得心里出現(xiàn)了一道裂痕，在夜深的時候偶爾作痛。

那是關(guān)于我和小銀的故事。

二

說起來，我們倆可以算是“青梅竹馬”了，從學前班的時候就認識，同鄉(xiāng)。

小時的我真可以算是書呆子，訥于表達，總是沉浸在自我的精神世界中，顯得有些“孤僻”和不合群，班里算是朋友一起玩的也就那么兩三個，而小銀就是其中之一。在我們長大后的閑聊中，她總會取笑我，“小學那時就我和你交朋友”。

小銀是個圓臉女孩，有著我們那邊姑娘多有的文靜，但笑起來也顯得很是陽光。

從上一年級開始就分成兩個班了，而我們一直都是同班。那時的我就是一個專心學習的好孩子，成績經(jīng)常是班里第一，而小銀的成績也很好，經(jīng)常是我們倆占了班里的前兩名。于是課間或放學后我們有時會交流一些作業(yè)學習的問題。到二三年級縣里或市里開始辦一些語文數(shù)學的競賽，而我和她都被老師叫去參加，放學后經(jīng)常在老師的辦公室里做一些輔導(dǎo)題目。那時不像現(xiàn)在，大家基本都沒碰過電腦，都沒接觸到互聯(lián)網(wǎng)，顯得比較單純，對于什么男女之情在那個年紀更是沒有什么概念。那時我單純只是想和學習好的做朋友，一起取得進步，而我們確實也聊得來。

小學的時間轉(zhuǎn)眼從指間滑過，記憶中?；叵氲降氖窍﹃栂挛覀冊诶蠋煹霓k公室做題的場景。

初中我們同校，一個年級有十來個班，而我倆初一還是巧合地同班了。那時她是班長，我是語文科代表。上了初中大家正好是好動且?guī)в行┬∨涯娴哪昙o，那時班里就有一個女生特別明顯，常和老師頂嘴且不遵守紀律。記得有那么幾次小銀和她都吵起來，甚至有一次我看她都被氣得眼眶里有水花閃動，而作為好學生兼同鄉(xiāng)兼同為班干部，我會站在小銀那邊說兩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那時我們還同是黑板報組的成員，我負責畫畫。每次她和別的同學把字寫完來催我，我才慢吞吞拖拉著開始，刷刷刷很快把圖畫搞定，她也是對我挺無奈。

初二初三不再同班了，見的也少了，但期中期末考試全級排名也常能看到她的名字，每次見面都會聊聊最近的學習情況。在我們讀初三的第二學期大家在緊張地準備中考時，我突然聽到她生病無法上課的消息，我去過她家，但好像病得比較重不能見客，后來我才知道她的腸胃從小就不是很好。她在家養(yǎng)病養(yǎng)了很久，有小半年吧，也就錯過了中考，后來聽爸媽說她重讀初三。于是我們不再同班不再同級，初中的回憶留下了一些遺憾。

我考上了縣里最好的一所高中，也在一個更大的舞臺在更多同是優(yōu)秀學子中感受著壓力和努力地進步。第二年，她也來了。我們鄉(xiāng)距離縣里有一個鐘的車程，于是高中之后我們就內(nèi)宿，周六上午上完課才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我們鄉(xiāng)我這一屆考上這所高中也就三個人，而我和小銀從小就熟識，于是我們就約好以后周日下午一起坐公交車返校。高二高三的回憶，常是我們在公交上閑聊的場景。猶還記得有時我讓位給老人家或小孩，這時坐著的她就讓站著的我把書包放下，她拿過后和她的書包一起放在膝蓋上，要知那時的書包經(jīng)常裝有不少課本和輔導(dǎo)書籍沉甸甸的，有時我說不用了她還是堅持。

高中時學校每年都會舉辦校運會，而我經(jīng)常報名長跑項目。高二那次當我跑完1500米的比賽沖過終點時，小銀比我班里的同學更快一步地跑過來，扶住我，那時的我對她很感激。我也關(guān)注著，在她跑完她的女子兩百米項目后走過去，問一句，還好吧。

在高中忙碌的學業(yè)中，我們就這樣保持著一份淡淡的友誼，不是淺，是簡單，如用鐵觀音泡出來的一杯功夫茶，它是忙碌中一個可以讓人靜下來小憩下的港口。

三

我先踏入了大學的校門。

寒假放假回家，我跟她約了下，去她家坐坐，兩人在客廳喝茶聊天。她處于緊張的高考備考中了，她總感覺不是很自信，而我笑了笑說，心態(tài)最重要，保持一個平和的心態(tài)，就能最好地發(fā)揮。

半年后，她也來了。不過我是中大，她是廣外，我們的宿舍間隔著一個貝崗村，十來分鐘路。我們過著各自的大學生活，不過在QQ上也會時而交流著現(xiàn)狀。有時遇到一些國家節(jié)假日，我們都沒有回家，就會約著一起吃個飯聊聊天，或者是喊上同在廣州的小學同學，大家一起小聚閑聊。我們約過，一起去嶺南文化園玩，在那里拍了不少照，她在湖畔，她在撫琴，她在花轎，一起吃豆腐花，一起看皮影戲；我們約過，一起去參觀圣心大教堂，去感受宗教的氣氛，去看那彩色的壁畫；我們約過，一起去北京路逛逛，還記得她為了買一雙鞋糾結(jié)了很久，她也是一個花錢很謹慎的人，最后我們要回去的時候她還是決定買下，又一起回那家店，她去里面試，而我在店里提著東西等她，最后她買下出來時跟我吐槽說，她在試的時候店員跟她說，你男朋友對你挺好的，一直很耐心地等你，她聽著無語，我聽了之后哈哈大笑。

遇到寒暑假回家，我常會去找一些老同學，每次回去也總是約一次去她家坐坐，一起喝茶聊天，都算是成了習慣。

后來大三我搬去中大南校，海珠那邊，見面就更少了。偶爾回一趟大學城，我會叫上她一起吃飯，吃完飯我們就在飯?zhí)昧钠?。雖然我不再是小學時那樣的孤僻內(nèi)向，我變得開朗愛笑，但我一直還是個不太會說話的人，我不像別人聊起天來各種話題，侃侃而談，平時吃飯也避免和別人兩個人一起吃飯，總要叫多一兩個人，因為我覺得我容易冷場。但是，和小銀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比較放松，兩人間有聊不完的話題，我們會在飯?zhí)美锖戎嬃狭纳弦粌蓚€鐘，等會出去散步送她回去一路上繼續(xù)聊，我把這叫做聊得來。

大學四年轉(zhuǎn)瞬即逝，我也在拍著畢業(yè)照準備畢業(yè)。她問我，你想要什么畢業(yè)禮物。我想了想說，幫我找個印章石吧（我有空喜歡刻個章，也就喜歡收集石頭）。還記得那是一個下午，廣州的天氣很是炎熱，然后你過來南校找我，我就穿著學位服，兩人一起在校園里到處取景，你幫我拍著各種照片。當路過圖書館門口的時候恰巧碰到一位室友，然后他帶著一臉壞笑，幫我們拍了一張圖書館前的合影，還一直叫我們再近一點。晚上我們倆一起在學校附近吃飯，依然有不少話題。當她要回去的時候送她到公交站，她遞給我一個禮物盒包裝的小盒子，說你要的什么印章石我跑遍大學城的文具店都沒找到，送你這個，你工作后會用上，不過等我走了你再拆呀。不多久車來了，她轉(zhuǎn)身準備上車，不過好像想起了什么，回過頭對我說，和你的室友解釋一下，他可能誤會我們是那個了，然后她上車走了。

我笑了笑，回去路上拆開禮物盒，里面是一個名片盒還有一張紙片，紙片里的第一句話我至今記得很清楚：“別人總說，男女之間沒有純潔的友誼，但我相信是有的，我們就是。”后面是一些閑聊以往，勉勵我追求理想的話。

我喜歡小銀嗎？

說起來慚愧，大學四年我都沒談過戀愛，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我的智商應(yīng)該還可以，但情商我覺得有點堪憂。但，大學我是沒遇到讓我心動的人。怎樣才算是喜歡一個人，或者說愛一個人，我不知道，很懵懂，我不清楚戀愛的充分條件，但我覺得其中一個必要條件就是兩個人聊得來，畢竟是在一起一輩子的人。我和小銀多年接觸，她在我的心里占據(jù)著一定空間，我看不清楚我對她的感覺是不是喜歡或愛上她，但我就覺得和她在一起時聊得來，處得開心。我想，就讓這個事順其自然吧。

四

本科畢業(yè)后，我來深圳工作。

在第二年，小銀也要畢業(yè)了。她說她家里人希望她回老家工作，畢竟她的身體不是很好，但她更想在外面讀研。我說跟著自己的心走吧，不過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上高中上大學之后我是比較清楚她的腸胃不是很好，高中時嚴重時常要帶上一些中藥，然后在宿管那讓幫忙熬中藥，次數(shù)多的都彼此很熟了，而大學時則在宿舍準備一個電高壓鍋，飯?zhí)玫娘埐藳]辦法吃的時候就自己煮粥。她的身體怎能讓家里放心？

我有時也胡思亂想了下，假如我娶了小銀，她的身體這樣怎么辦？我覺得就算沒法治好，我也愿意照顧她。

最后她還是選擇了讀研。在她們畢業(yè)典禮拍畢業(yè)照的時間，我找了個周末去廣州找她，就像她當時去找我。我們在附近一家店吃飯，她推薦的，說味道挺不錯。邊吃我們邊聊著這一年的事，工作或?qū)W習，大的或小的，有趣的或不順心的。由于她們畢業(yè)照拍過且學位服已經(jīng)回收，所以我們飯后沒有去拍照，而選擇在廣外里面散步。那天我要回去的時候也給她留了畢業(yè)禮物，之前我問過她想要什么畢業(yè)禮物，她說不知道，于是我送了她一個小荷包，當然，還有一張紙條。

“你說過，男女之間可以有純潔的友誼。這個我相信，我也覺得這份友誼最后會怎樣，還是順其自然吧，跟著自己的心走……”

后來，她似乎忙了起來，在Q上經(jīng)常談不了多久，經(jīng)?？此齉Q簽名說研究生很忙，是這個原因吧。次年的春節(jié)假期，回家后，我像往常一樣發(fā)短信問她第二天上午有沒有空，去她那坐坐，她說有事改天吧。那之后那個春節(jié)假期我約了三次，她都有事，這么不湊巧只能不了了之。

那一年的春節(jié)比較早，節(jié)后各自回去上班和上學，不久是2月14情人節(jié)。那天下午，我在Q上和小銀閑聊。

“最近這么忙，但今天是特殊日子，應(yīng)該空閑點吧，晚上有沒有安排什么活動啊?！?/p>

“沒有，還有一個論文要準備，忙死了?！?/p>

“哈哈，要不要我飛奔過去，一起吃個飯?！蔽议_玩笑道。

“別，千萬別！這種特殊的日子還是要和特殊的人過，而你不是。”

我沉默了下，我算是知道了她這方面是怎么想的。

不知是否已經(jīng)談到這個話題了，小銀沉默了一會，干脆也說開了：

“怪我之前沒有直接說清楚，那我現(xiàn)在說明白吧，我們之間是不合適的?！?/p>

“……”

“你之前可能有這方面的想法，不知道我有沒有誤會，但我們一直以來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以后也是，這是我的想法?！?/p>

“所以你過年的時候一直在避著我對吧？”

“……”小銀不語。

“……我清楚了，那就讓我們像以前一樣，做普通的朋友。下次放假，也請你不要避著我，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起坐坐喝茶聊天?！?/p>

“算了，別再這樣了，畢竟我們成年了，我怕別人看到不知會怎樣想，你也找個女朋友吧，有很多比我更合適的?！?/p>

……

我的心里好像突兀地出現(xiàn)了一個句號，有什么事情被終結(jié)了，總感覺悵然若失，有什么我珍惜的東西離我遠去，一瞬間壓抑，喘不過氣，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和小銀之間的友誼是否就像一個水晶般晶瑩剔透的雕塑，被我一個不注意，摔出一條裂縫，從此再無法修復(fù)成原來的模樣？

明明好好的一份純潔的友誼，最后演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吧？是我的錯。是我的妄想？是我的妄想。我想跟著心走，想順其自然，但我想得太簡單，有些事已經(jīng)注定結(jié)局，但我卻遲鈍地沒有看清楚？我知道她的想法，我放下了，我不勉強，為什么回不到當初？

為什么現(xiàn)實不像我設(shè)想的那樣，做不成戀人還可以做朋友？是我太單純了，是誰的想法變了，還是這個世界變了？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蔽铱嘈χ猿?，如果成長就要明白這些道理，就要避嫌，就要接受男女之間沒有純潔的友誼，就要明白那些大人世界的事，那我不想長大，我想讓我的心保持孩子般的單純。

捧著那摔了一條裂縫的雕塑，我只能閉上眼睛回想它完好的模樣：

想起那些年，我們一起在嶺南印象園游玩

想起那些年，我們在公交車上肆意地交談

想起那些年，我們一起維護班里的紀律

想起那些年，我們一起在辦公室做著輔導(dǎo)題

喲，或許還有當初兩小無猜聊著科學家的理想

……

但我無法拒絕長大，有些美好，就此擱淺在回憶中，丟失。我不想接受這個事實，只能不去想。

五

“怎么現(xiàn)在反而沒有看你去小銀家作客？”我爸奇怪地問道。

我們搬了新家，現(xiàn)在距離小銀家就隔了個巷口，以前離得有點遠，現(xiàn)在就幾步路的距離。

“算了，她避諱男女之事。”我回道。

“她既然避諱，那就別再過去吧。我也怕你們兩個走得太近，她的身體可是一直不好，腸胃那個病好像比較重，一直沒好。”

我微笑了下，沒有回話，也不知道自己多想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