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 ? ? 多年以后,我猶能記得起初遇白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怎么樣的燈火月色,怎么樣的相視一笑。之所于能記得如此清楚,倒并非由于白楊的介入,于我的個人世界產(chǎn)生如何深遠(yuǎn)的變化,—個人的一生中,總會遇上那么一、二個你意料不到的朋友,這些朋友充實你的生活內(nèi)容,也或多或少地支配過你的生活,但當(dāng)你離開老地方,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昔日的朋友也就成了記憶中的碎片了,這碎片盡管偶爾還會浮出水面,與你相逢,然而你的感覺多半是在跟往事對話,老朋友不過是你歲月的見證罷了?!敲?,是否那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或者發(fā)生過特別值得我記憶的事情呢?我所能記得的特別就是那晚我去跑步比往日提前了二、三分鐘,操場上的路燈似乎比往日更明亮了些,塑膠跑道的粘性也仿佛確乎比往日小了些,此外的特別,卻是再想不起了。此后的幾年里,每每入睡前,我的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第一眼看見白楊時,白楊的嫣然一笑。這笑容就像她烙在我身體上的某種符號,刻骨銘心,且頑固不化。
? ? ? ? 跟白楊熟了后,我把這種古怪的事告訴了白楊,他聽完“咯咯”大笑道:“不會是對我一見鐘情吧?”
? ? ? ? 我想了想,說:“不太像吧,感覺沒到位??!”
? ? ? ? 白楊又道:“莫非是因為你是屬白羊座的,而我的名字碰巧諧音,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吧?”
? ? ? “有點牽強了吧?十二生肖里,我是屬豬的,按你的邏輯分析,我該跟豬有緣份了!“
? ? ? “這問題值得探討哦,阿四,要不你去豬圈里生活一段時間,供我們研究研究?“
? ? ? ? ? 白楊的樣子看起來似乎還挺認(rèn)真,一臉想探個究竟的好奇。我忽然笑了,“我想最有可能的怕是你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吧?!”
? ? ? ? ? “哦,那一方面呢?”
? ? ? ? ? “誰知道呢,也許你哪里也跟別人不一樣?!?/p>
? ? ? ? ? “這樣不一樣的我,你可要永遠(yuǎn)記得起我哦!”白楊很高興,燦燦爛爛地笑著,一邊拽著我的衣服,一同走進BA大學(xué)西門外的一家茶吧。
? ? ? ? 說實在的,我并不喜歡飲茶。我出生于偏遠(yuǎn)的山村,從小到大,見過遍山遍野的茶樹林,也采過各種各樣的茶葉,記憶中,那時侯家里總堆滿一筐一筐的茶葉,等茶販子挨家挨戶來收購,濕的茶葉不比稻草值錢得多少,略懂點茶技的人都會培干茶葉再出售,培好的茶葉又分三六九等,茶販子靠聞聞茶味就可以報出個價,少的不收,多了不要。大概是聞多了茶味的緣故吧,我很少飲茶。來BA大學(xué)讀書未遇見白楊前,我萬沒料到我會每天跑完步后就來這家“鄉(xiāng)村茶吧”飲茶。飲得多了,我竟也慢慢喜歡上這里奇奇怪怪的茶味,和這里悠閑自得的飲茶者。
? ? ? ? 我慢慢喜歡這里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這里能聽到一些我從未聽過的好音樂。有時候想,我這前二十年算是白活了,世界上有這么好的音樂之前我卻連聽都沒聽說過。白楊對這些音樂卻很熟悉,她能報出每一首歌曲的名字,作者,唱者(演奏者),甚至產(chǎn)生的年代,被什么人演繹過多少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 ? ? ? ? 茶吧里又響起了一首美妙的歌曲,這首曲聽起來有種反樸歸真的感覺,又有一種小時侯躺在母親懷里聽她給我唱“搖籃曲”的感覺。我忙問白楊是誰唱的,白楊說:“這是Sercet Garden 的《Prayer》,歌詞的大意是:‘靜-收拾你雜亂的心情,白晝已逝獨剩我們在此間;風(fēng)-細(xì)雨輕柔的催眠曲,放寬心-垂下你疲倦的眼簾。讓你的懷抱包容我們,度過這黑夜漫漫,請你的天使呵護我們,直到光明重現(xiàn);安歇吧-天使會守護著你轉(zhuǎn)眼間美麗夢境瞬息實現(xiàn)來感受神靈擁抱你的靈魂,請人夢伴隨夜之神秘盡現(xiàn)’”
? ? ? “真是不錯,哪天我也去音響店買一張他們的專緝來聽聽?!?/p>
? ? ? ? “別買了,我家里有,明天拿來借你聽聽吧!”
? ? ? ? “好??!”
? ? ? ? 我們便順勢談起了音樂。我對音樂知道得實在有限,除了幾個流行歌手和他們的輕音樂外,其他一概空白。白楊卻精通此道,從北歐南美曲風(fēng),到拉丁風(fēng)情;從HIP-POP,到古典民歌,似乎沒有她不知道的。我問她是不是搞音樂的,她說原來在一個樂隊呆過一段時間,所以對音樂知道得多,并不奇怪。
? ? ? ? 老板娘給我們端來了茶葉,問我們是要自己泡呢還是要她給我們泡好。白楊說自己泡。干而脆的茶葉經(jīng)水一泡,漸漸從杯底浮起,在杯中飄飄蕩蕩,晃一下杯,水在加速旋轉(zhuǎn),茶葉也在加速竄動。白楊把杯子舉在眼前欣賞,對我道:“阿四,你看這些飄動的茶葉像不像我們?我們在社會上飄啊飄啊,卻永遠(yuǎn)也飄不出社會給我們制定的約束。你看這一片茶葉,這一片茶葉是你,你開始向上浮,這表示你正經(jīng)歷著人生的得意,比如考上了大學(xué)啊,找到了可心的女友啊,得意得晚上睡覺起來偷笑了好幾回了。”
? ? ? “不至于吧,我還是能保持鎮(zhèn)定的?!?/p>
? ? ? ? “完了,你向下沉了,處在人生的最低谷,考試不及格啊,被女朋友甩了啊,跑步又不小心撞破了頭,破了相。哎,可憐的孩子?!?/p>
? ? ? ? ? “我好端端的啊,談不上可憐!”
? ? ? ? “這只是假設(shè),好著當(dāng)然是好。如今你又碰上了杯壁,被反彈了回來,可見你是做出了什么出軌的事,譬如甩了人家女孩子不負(fù)責(zé)任,孩子來找爸了你就偏是不認(rèn)。沒心沒肝啊,沒脾沒肺啊,簡直就是十惡不赦嘛!”
? ? ? ? “得,把我描寫成playboy了!”
? ? ? “別打岔。接著,你被彈了回來,正巧碰到了這一片茶葉,這一片茶葉就是我!我們在茫茫的杯子水中碰了三五次肩膀,握了七八回手,奈何人生苦短,光陰荏苒,相聚總是短暫的,我們分開了,從今往后老死不再相遇了!”
? ? ? “怎么會呢?你看它們最終不是都一起沉到杯底了么!”
? ? ? “到那個時候,說不定你早已被開水泡死了!而我只能抱著你的尸體嚎然大哭了。我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天昏地暗,斗轉(zhuǎn)星移……”
? ? ? “何苦呢,人死不能復(fù)生?!?/p>
? ? ? “這我知道的,可你好歹得付完茶費再死??!”
? ? ? ? ? 我啞然失笑,這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