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dāng)我在街上看到牽著手，或者在湖邊的長凳上依偎著看夕陽的老人，我都會禁不住的被他們感動。無論他們是從一而終，還是半路相遇，能手腕著手一起走到暮年，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然而，還有一件更不容易的事在等待著他們，那就是——如何去過另一半離開后的生活？
我上初中時，單元樓里，有一對老夫婦，他們從來都是社區(qū)里的模范夫妻。但是，隨著老太太的身體一天天弱了，她變得憂心忡忡。原來，從年輕時起，都是老太太負(fù)責(zé)煮飯燒菜，還有家里各種她能做的家務(wù)，就這么過了近50年。然而，有一次她因病住院，才發(fā)現(xiàn)老頭子一個人在家，居然連米要怎么煮熟都不知道，更別提炒菜了。所以，老太太一邊在醫(yī)院打吊針，一邊還要擔(dān)心老頭子的日常生活。
子女為了讓老人家省心，找了個保姆來家里燒飯、做家務(wù)。然而，沒幾天老頭子就開始抱怨，嫌保姆做的飯菜不合口味，收的東西也不在他習(xí)慣的地方......老太太聽說后，放心不下，病才有一點點好轉(zhuǎn)就提前出了院。
后來，盡管老太太一百個不愿意，她還是先走了，離開了她用心呵護了50多年的老伴。之后，老頭子換了很多保姆都不如意，子女來照顧也伺候不了.
他們?nèi)绱讼鄲郏瑢崒匐y得，可是愛了這一輩子，最后剩下了一個無法獨自生活的老頭子。從此,他的生活只剩下對老伴無盡的懷念和對眼前無休止的抱怨。
一直以來，“愛”都是一個意義非凡的字，它給予我們力量，釋放我們的潛力，讓我們的生命變得有意義?？裳矍暗氖聦崊s是，有的人太過于依賴“愛”，最終連獨自生活的能力都退化了。
還有一對老夫妻，從那動蕩不安的年代一路攜手，患難與共。終于到了新時代，日子太平了，子女也成家立業(yè)，本該可以幸福的安享晚年?？墒牵幸惶炖咸蝗恍沟桌锏陌l(fā)起脾氣來。原來，那天老先生上午10點出去溜達，路上遇見熟人，聊到12點才回了家。就因為這兩小時的分離，老太太像丟了魂似的各種不安，在單元樓門前焦急的徘徊等待。老頭子回家后，看到淚流滿面的老太太，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之后就是老太太的各種訴苦、抱怨老頭子整整把她一個人丟在家里兩小時......從此，老頭子連一分鐘也不敢離開老太太了。
之前，就聽說老兩口的大兒子已經(jīng)給他們辦好了去美國生活的各種手續(xù)，特別是老太太一直身體不好，醫(yī)生都勸她早去美國，換個空氣清新的環(huán)境；兒子也說可以專程回來接老太太去美國?？墒且驗槔舷壬€得留在老家辦理一些后續(xù)的事情，一時走不了，所以老太太堅決不走，一定要等老伴一起走，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當(dāng)時，我挺感動的，覺得老兩口感情深厚，連暫時的小別都不愿意。
他們是我一直很敬佩的一對，他們一生相守，不離不棄，含辛茹苦的把子女養(yǎng)大，從來沒聽過他們有什么不愉快?？墒?，那一天，單元樓門口發(fā)生的一幕，令我非常震驚。兩小時的分離，就能把一個人，變成這樣，要是有一天，老先生先走了，老太太該怎么辦？難道去陪葬嗎？
他們相愛，全心為彼此奉獻了一生，相濡以沫幾十年，多么令人羨慕。可是，如果兩個人的長年廝守，愛到最終變成了一對連體人，一個人離開了另一個人就無法生活，這究竟是該喜還是悲？
從那以后，我特別怕聽見人說，“我那么愛你，離開了你，我一分鐘也活不下去。”這一類的話。以前，我一直以為這樣的話只是戲言，只是情侶們?yōu)榱吮磉_強烈的感情時，用了夸張的修辭法。
可是，那一天我發(fā)現(xiàn)，原來這些話是有可能變成過現(xiàn)實的。從此，這類表達在我耳中不再是感人的情話，而是病態(tài)，是過于沉迷于愛中造成的自我喪失，也是對另一個人的捆綁和折磨。
當(dāng)然，愛到最后，剩下的并不只是這些。
有一對我很熟悉的老人，也是令人羨慕的一對。老太太隨時都是樂呵呵的，老先生比較沉默寡言；老太太喜歡穿著紅色裙子去參加合唱團，老先生喜歡穿著中山裝到老年活動中心打橋牌；老太太喜歡出去旅游，老先生喜歡在家養(yǎng)花......他們看似很不搭拍，但只要你見過他們凝視彼此的眼神，就一定對他們之間的愛深信不疑。
后來，老先生先走了。葬禮過后的一周，老太太家運來一個大物件，原來是一架鋼琴。老太太說，她喜歡彈著琴唱歌，但是因為老伴喜歡安靜，她以前只能去合唱團唱歌?，F(xiàn)在，老伴走了，不用再擔(dān)心吵到他，所以就把鋼琴買回來了。
自此，70多歲的老太太每天在家自彈自唱，還教保姆唱；光線好的時候，仍然在陽臺上繡繡花，做點針線活；老伴的花都交給保姆照顧；生活一如從前，充滿了陽光和歡聲笑語，一點沒有因為老伴的過世而籠罩上陰云。
她也不愿去子女家生活，她說她一個人照樣能接著樂呵呵的過日子。
有一次，我看見正在繡花的老太太，若有所思的放下針線，抬起頭朝著對面甜甜的一笑。對面的椅子曾經(jīng)是老先生的專座，而老太太仰頭的角度，正是她與老先生相視凝望的角度。
她的這一笑，令我恍然大悟。他們的愛里有彼此也有自我；他們的廝守有分離也有相聚；他們的愛不是肉身的死守，而是深入靈魂的交融。無論另一個人去了哪里，剩下的那一個仍然能獨立、安心，快樂的走完余生，因為愛到最后，他們既活出了自己,也活進了彼此的心里。
愛到最后，究竟剩下了什么？以我的年紀(jì)和資歷，其實還沒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而且每一段愛情的最后，當(dāng)事人的感受和經(jīng)歷也會各不相同。因此，我只是描述了三對老人的不同經(jīng)歷，和我自己的一些感悟，給大家做一個參考，并沒有結(jié)論。
有時候，我會試著想象自己站在愛情或是人生的終點,來看待眼下的生活。這樣的思考會令我發(fā)現(xiàn)很多被自己忽略的東西。當(dāng)思維模式轉(zhuǎn)換以后，看待事情的角度也會發(fā)生相應(yīng)的變化，這種變化令我對當(dāng)下的生活有了新的理解，并因此開始做一些適時的調(diào)整，這大概就是向死而生的意義吧！
陳旖璇寫于法國第戎
2017年3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