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母親是“知識青年”，我出生40天，就得斷奶吃粥，跟著外婆生活，小時候母親常說，我就是外婆的小女兒。
我沒上過幼兒園，記得較清楚的幼兒童年記憶，都是在外婆身邊度過的。那時候我們居住在廣州延安四路（現(xiàn)改名東華東街）一棟三層的騎樓式老房子，外婆在一樓經(jīng)營小百貨生意。因為母親生育后都得回到農(nóng)村勞作，我哥出生后主要養(yǎng)在奶奶家，我就養(yǎng)在了外婆家。
外婆一生不易，是真正的“江湖中人”，大半生漂泊自己做買賣，大概是43歲的年齡才嫁給了我外公，外公早年去印尼打工，靠著雙手辛苦勞動積攢下自己的家業(yè)，也是漂泊大半世的人，回國后娶的外婆。我沒見過外公，他在我母親16歲那年就離世走了。那是一個發(fā)生了動蕩大事的年代，外婆一生不易，母親也是一生波折。
02
童年住的騎樓房子很窄，地面占地面積估計30平方不到，一樓木門走進去右邊是一個堅固的旋轉(zhuǎn)鐵樓梯，左邊空間的前部分約3個平方臨街位置間隔成了外婆的賣貨鋪位，后部分空間估計有10平方，后來在我7歲的時候改擺放了鋼琴成了我的琴房。從旋轉(zhuǎn)鐵樓梯走上去，半道上搭建了個樓閣，存放賣貨商品的，再上去就是二樓的廳，廳邊上一個有鐵欄柵的窗戶，望出去是隔壁的樓頂平臺，窗戶位置再過去邊上是上三樓天臺的木樓梯，二樓的廳約有10多平方吧，后部是2個臥室，一大一小，小的約7-8平，大的也就12、13平的樣子，都是靠著外窗擺放了床，房間靠里與廳相連的木隔板邊就放個柜子。臥室的窗戶朝向大馬路，從房子外面看，就是二樓的騎樓窗戶了。我那不上幼兒園的童年，大部分時間就是在二樓大一點的那個臥室的大床上度過的。每天早上外婆張羅了我吃粥就下樓“開檔”賣貨，想起來那時候我怎么那么乖啊，一個小小的孩子不吵不鬧，自己一天除了外婆中途上來瞧兩眼、喂喂食，就是自己在床上堆堆枕頭，抓著窗邊的鐵欄桿看著窗外馬路上的車輛行人，或者滑我的滑梯，那是靠在大床的邊上搭的一塊床板，滑下去就到了臥室的門口了，滑下去、再自己爬上床，再滑下去……。
記得臥室窗邊上有一條鐵窗枝上系著一條粗麻繩，母親說，那是早年外公為了以防發(fā)生火災(zāi)拴在那里的，那根鐵窗枝是活動的、可以往上拔下來。因為早年間，隔著馬路對面的房子曾發(fā)生了火災(zāi)，不幸的那戶人家的大人用棉被捆著包好了幼兒，想從二樓窗戶遞出去扔下樓，但窗枝太牢固始終沒有弄開，那是多么驚心動魄、令人撕心裂肺的場面！還說，當(dāng)時這邊房子的鐵窗枝都開始發(fā)熱了，火有順著風(fēng)吹過來的勢頭，這邊一排的騎樓住戶人家也緊張起來，看著不對頭開始收拾準(zhǔn)備隨時撤退……以后這街道上的騎樓人家窗戶上都有了逃生用的粗麻繩。
03
五歲那年，我開始學(xué)鋼琴，家里面并沒有鋼琴，是租鋼琴老師的琴彈，老師的家離我們家有三個公交站的路程，在越秀中魯迅博物館附近的位置。那一年開始，我天天跟著外祖母，清早吃過早飯就要到老師家練琴。家里面經(jīng)濟并不好，父親是黃埔船廠工人，母親回城后到處做臨時工，這樣的家境還擠出了錢讓我學(xué)琴，記憶中是鮮有坐公交車的，因為祖母有點年老了，大部分時間我都是自己走路，三個公交站的路程祖母能哄我鼓勵我走路的也就是偶爾一點點糖果，路途中間歇一歇說說話。祖孫兩人這走路去學(xué)琴的歲月成了我心中不朽的愛與堅強記憶。
七歲那年，家里面為我買了鋼琴，跟電影里砸零錢罐的情節(jié)幾乎是一樣的，交款的時候連小豬罐里面的硬幣都一個一個數(shù)出來湊夠。那是一臺珠江牌鋼琴，還是琴廠處理所以低價出售，好像是一千多幾十元，家里能湊的錢都用上了，那是承載了長輩們對生活艱難的辛酸感、不愿孩子人生再艱難，希望讓自家小女有一技之長傍身所用盡的力氣啊。我的父母，不是這個年代培育小孩當(dāng)明星的思想，僅僅單純認(rèn)為，女孩最好可以不干體力工作，學(xué)了琴，至少能做個幼兒園老師好好生活。
04
童年里，在騎樓老房子的三樓天臺，我們，哥哥也常來，一起用柴火燒飯；我們養(yǎng)了很多雞，從小雞養(yǎng)大，還是放養(yǎng)走動的，那雞有時候會飛下去跑了，外婆還都能下樓去抓回來，回想起都是很驚奇的事；我很小就會用石磨磨米漿，我覺得轉(zhuǎn)動著磨，很有趣，而且這事情我經(jīng)常得到夸獎，我們經(jīng)常是用米糊做的早餐；每年春節(jié)，外婆帶著全家一起包上好幾大竹匾的油角、蛋散，下鍋，一家人過上熱騰騰的年；哥哥和我每年都跟著外婆去逛花市“賣懶”，然后新一年里學(xué)習(xí)就更用功了；有一年春節(jié)前好像是市面毛巾缺貨，竟然那個春節(jié)期間外婆賣毛巾就賣了200多元，我母親當(dāng)年的臨時工工作，一個月工資才36元啊……這就是我腦子里面經(jīng)常會溜出來的童年美好片段，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就算我會出現(xiàn)健忘，不斷年老，這些情景都是刻在腦子里的溫暖和永遠(yuǎn)不放棄、永遠(yuǎn)要堅強的動力。
05
外婆是勤勞的、堅強的、慈愛的，她是偉大的母親、強大的祖母，一生平靜面對艱難與突變，默然但起自己與女兒波折的家庭命運，就是在年老的歲月也用盡了她所有的能力與愛去守護著我母親和我。
外婆她在，與不在，都在那里，她是我永遠(yuǎn)的守護神。自從她離去的那年，我每每向天祈禱，告訴她我的事情、我的進步、我的擔(dān)憂，也讓她保佑我，因為她一定時時在保護我，看護著我，永遠(yuǎn)永遠(yuǎn)……
一生愛您，一生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