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晚飯過后，孟晗沒精打采地回到房間繼續(xù)復習功課。元旦期間，學校給高一學生三天假期，但期末考試迫在眉睫，這讓元旦失去了假期的意義，更像是用來備戰(zhàn)的。
客廳里，新聞聯(lián)播的聲音不絕于耳?！芭嘶恼浇犹婵品啤ぐ材铣鋈温?lián)合國秘書長。今日，印度人維賈伊·南比亞爾和海地人米歇爾·蒙塔斯分別被任命為秘書長執(zhí)行辦公室主任和秘書長首席發(fā)言人……”
“媽！電視聲音能不能關小一點！”孟晗在房間里呵斥道。
“啊，好。都怪你爸，不看電視還開這么大聲。媽靜音了哈，你好好看書。”媽媽近乎躡手躡腳走進廚房繼續(xù)刷碗。
2007年，潘基文出任聯(lián)合國秘書長這一年，孟晗讀高一，在省重點中學的重點班。
然而，她過得并不開心，重點班太壓抑了。想當年，她也曾經(jīng)是叱咤校園的學神，是不用太過努力就榮登大小考試榜首的傳奇人物。日子白駒過隙般掠過三年，中考臨近，任課老師們押寶一樣賭她是全區(qū)第一名的不二人選，毫無懸念。
她帶著光環(huán)來到省重點高中的重點班，一個學期下來，發(fā)現(xiàn)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除了第一次月考是班級第三名之外，剩下的考試，她都沒再擠進過前十名。她看著自己的成績在不知不覺間就下沉到班級中游，甚至不明白這一切為什么會發(fā)生。是自己考了一次第三名就沾沾自喜懈怠不努力了嗎？還是別人暗中努力得太徹底了？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自己越來越學不懂物理，數(shù)學似乎也變得更難了。油墨味的試卷即便在平時也鋪天蓋地般從前排座位傳來，中規(guī)中矩是做不完的，真正的學霸有自己選擇的方法。晚自習上到十點，每個人卻都打了雞血似的賴在教室不走，至少再做半小時習題......
孟晗的視野越來越模糊，這種模糊來自心底。她覺得青春疲憊而黯淡，看不清未來在哪里。她沒有向往的大學，也只能眼看成績被別人慢慢趕超，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事倍功半，而父母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給她帶來片刻的打擾，這讓她反而滿是愧疚和負擔。
她將演算紙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從轉椅上撲騰站起來然后一頭扎在床上。她真的太厭倦現(xiàn)在的生活了。
02
Mary從導師辦公室走出來，手上的電腦里是她和導師共同修改了三版的演示文稿。下個星期她將代表課題組在一次國際學術會議上作報告，這是她第一次用英語做報告，聽說會議規(guī)模有500多人，臺下的觀眾不乏這個領域的國內(nèi)外專家，這讓她更加不敢怠慢。
當人們都在調(diào)侃女博士作為第三類人是如何存在這個問題時，Mary博士一年級入學。當小學同學在朋友圈曬著二胎，初中同學的孩子開始打醬油，高中同學秀自己孩子的滿月照，大學同學又發(fā)來結婚請柬時，Mary博士一年級入學。她的基因還沒能得以在下一代表達，她甚至還沒遇到嫁給愛情的緣分，要說成就，可能也就是已經(jīng)發(fā)表的三篇SCI論文了吧。盡管累計影響因子超過10這件事在碩士生中實屬難得了，但很多以前的同學朋友并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有人說一輩子只把一件事做好就很了不起了，對于Mary來說，迄今為止，這件事是做個好學生。
但即便只是做個學生，想要做好，也著實沒那么簡單。Mary尚且記得自己最難熬的高中三年時光，那時候她以全區(qū)第一名的成績考進省重點高中的重點班，身邊高手如云，都曾是各個初中的佼佼者，一個學期下來，她不再是理所應當?shù)暮脤W生。青春因為被簡化成只有學習這一件事情而變得貧瘠，但她依稀記得普通班有個籃球打得很好的少年，曾在上學路上指著她書包上的掛件說，“這個小烏龜還挺可愛的啊。”她當時不認識他，但后來才知道，這叫搭訕。
巧的是，兩個班級的體育課被安排在了同一個時段。自由活動的時候，她和三五好友坐在遠處的大樹下拿著英語單詞書一邊閑聊一邊背詞，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望向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少年。
兩個人不再說話是從那個晚自習開始。少年抱著自己的書包出現(xiàn)在她的班級門口，“我想和你一起上晚自習。”
她低下頭，只是“哦”了一聲，面色平靜，心臟卻在只有自己知道的空間里狂跳不止。那是兩人距離最為接近的一次，其實也不過是同桌之間的距離，她刷題，他用余光注視她。
晚自習課間休息，她趁著他不在教室的時候收拾好書包提前走了，屬于很不負責的“不辭而別”。她只知道獨自回家的路上給自己洗腦不能早戀，未曾想過他用十分鐘的課間跑出校園買到兩杯熱奶茶再回來卻只看見空座位時失落的心情。
分數(shù)重于一切的那幾年里她只想做個好學生，沒有理想，只有目標——把總分提高，至于這之外的事情，她不敢考慮，比如早戀。
精疲力盡的三年沒換來一所多么華麗的大學，不過是一場戰(zhàn)斗終于結束而已，回首過往，她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其實不會學習。
Mary對32頁的PPT做最后的修改，這是她迄今為止所有研究成果的凝練。如今她博士一年級，課題進展順利，早就不再輕易迷茫，搞科研的人要做好每天面對新問題的準備，更能體現(xiàn)一個人價值的，是如何在這些問題面前快速找到突破口，她想她正在這方面不斷進步著。
窗外倏然亮起煙花，2018年的元旦已經(jīng)到了啊，她望向窗外，對修改后的PPT最后點擊保存。一個星期后她將第一次在國際學術會議上用英文做報告，但此刻她需要一份充足的睡眠，這是連續(xù)若干天的加班后最有效的休息方式。
Mary走出辦公室，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不禁啞然失笑。乖巧小家伙的第一次叛逆出逃畢竟值得留在回憶里。
03
“媽，我出去一下！”孟晗扯上羽絨服朝門口走去。
“這么晚了你去哪??？”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去同學家拿資料！”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同時也在嘲笑自己，哪有離家出走還和家長打招呼的。
和大部分離家出走的孩子一樣，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糊里糊涂就轉到了火車站。爸媽從不在零花錢上對她限制，因為知道她不是亂花錢的孩子。她看著售票站上滾動的字幕，買了最近的一班火車，去哪無所謂，反正她不想?yún)⒓用魈斓钠谀┛荚嚒?/p>
她無聊地四處張望，內(nèi)心還是有一些惶恐的，感覺對不起父母，但她只想短暫逃離一下，身上還有錢，17歲的自己不至于回不了家。
身旁的座位上，一個大姐姐一邊對著電腦，一邊小聲默念著英語，看樣子是在練習演講。孟晗在一旁盯著她看，直到PPT翻到最后thank you 那一頁，大姐姐才發(fā)現(xiàn)她的存在。
“你好厲害啊，英語真好?！泵详涎劾锏倪@位大姐姐此刻似乎閃著光。
“哈哈，哪里啊，不過是把之前寫好的稿子背熟而已?！?/p>
“你還是學生嗎？我以為只要高中結束就再也不用學習了，聽說大學里很自由，期末考試背背題就能過?！?/p>
“小妹妹，如果你抱著這種心態(tài)去考大學，那就變得沒有意義了。我承認很多人都是混日子過完四年大學生活的，但等到找工作的時候你就會發(fā)現(xiàn)，他們沒法用上四年來本該學到的知識?！?/p>
“我沒什么向往的大學，我連現(xiàn)在的期末考試都不想?yún)⒓?。”孟晗失落地看向遠處。
“小妹妹你不會是離家出走吧？哈哈，你可以叫我Mary姐姐，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很討厭學習呢，坦白講，在這之前我是個好學生，但讀了很好的高中之后，反而成績下降了。我當時特別受挫，但后來我才知道，其實那時候自己不會學習。等你再大一些你會明白，即便學習這種事也是有竅門的，你要學會抓住重點。還有啊，生活里很多事情其實跟學習的道理一樣，需要找到問題的突破口，才能知道解決問題的關鍵在哪里。然后你不能害怕困難，你要相信事情總會解決的?！?/p>
就在這時，火車開了。孟晗緊張地望向窗外，自己真的離家出走了，爸媽會很著急吧，她該怎么辦?！敖憬隳阌惺謾C嗎？我想給我媽媽打個電話，我沒想過真的離家出走，我只是不想?yún)⒓用魈斓目荚嚩选！?/p>
“嗯，快給媽媽打個電話吧，她一定擔心死了。這是我的手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帶你去聽場報告，兩天后回來。我不是壞人，你可以用這個手機隨時跟媽媽聯(lián)系。但要記得哦，以后不能隨便離家出走了。”
孟晗坐在臺下，聽著Mary姐姐用流利的英語講述自己的研究成果，她幾乎完全聽不懂，但她覺得這種生活值得向往。她相信PPT里那些看不懂的數(shù)據(jù)圖片一定花了不少心血，博士的生活也肯定沒有Mary姐姐描述得那樣輕松，但她喜歡這種生活狀態(tài)，認真但不沉重，畢竟只有懂得享受生活，生活本身才能讓人感受到快樂，或許這也才是我們奮斗的意義所在。
報告的所有內(nèi)容里，她只聽懂了一句話：“and my Chinese name is 孟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