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多數(shù)的人,會在哪個年齡階段開始集中并認真的思考人生,開始思考自己終將到來的死亡呢?那我想,最集中的應該就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時期。作為一個分水嶺,一個被社會價值觀推導出來的,人生應為最巔峰的時刻。那么站在這個位置上,人往回看,看到的是意氣風發(fā),精力十足,面對后來看來明智或者愚蠢的行為都不一定無知但都一定無畏的精神,以及無論是基于自我,還是基于他人他物的精神支撐,在遍體鱗傷中換取的經(jīng)歷和財富讓自己站到了這個巔峰上。然而,當他向前看時,看到的將是不斷衰落的身體,行已固化的社會關系和生活方式,越來越無法擺脫的需要與被需要的連結,心智衰退造成的勇氣與進取心的消退,以及難以繼續(xù)堅持的現(xiàn)實性精神支柱的垮塌——這是中年下坡路的最核心的因素——當衰退的意識占據(jù)中年人的認知之后,必然意識到自己曾經(jīng)的精神支柱,對自我的自信和對他人他物的信任,都一樣會衰弱,會倒退,會死亡。當中年人的從身體到心智再到精神的全面退化的進程(盡管這個進程觀念來自的是社會意識)開啟的時候,“中年危機”不可避免的到來了。
《將來的事》影片中娜塔莉正是遍歷中年危機現(xiàn)實表現(xiàn)的那個經(jīng)典案例——40歲的女人,早已失去了美貌的先天資本;丈夫在“40歲的女人只值得丟垃圾桶”的年紀出軌;母親反復發(fā)作的精神癥狀一直影響著她的工作與生活,直至目送母親過完痛苦的一生;自我堅持的職業(yè)層次與其產(chǎn)生的自豪感與現(xiàn)實生活的物質維系產(chǎn)生的矛盾,造成物質生活的困境;最后,還有愛徒解構娜塔莉的理念與行動的分裂,對娜塔莉現(xiàn)實精神支柱的重重一擊。
娜塔莉的這些中年危機的遭遇,經(jīng)由分析后就可以得到危機表象之后的4個維度,即個人基質的衰退;社會價值觀下個人價值的貶值,對個人自由意志的束縛加重和個人精神支柱的信仰危機。個人基質的衰退,即身體的生物性衰退和心智的衰退,盡管生物性衰退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自然過程,心智穩(wěn)固和強化的加持卻能一定程度上緩沖生理衰退對人的現(xiàn)實行動的影響。然而心智依然受到生理條件,精神強度和社會觀念和關系的多方影響,在“中年危機”多項指標衰退的影響下,心智的衰退是一個大概率事件。社會價值觀評價的個人價值會由個人的角色和年齡階段的轉變而改變,進入中年后,隨著個人在社會存在的觀念性固化,基質衰退,以及價值生產(chǎn)剩余時間的減少,個人的價值產(chǎn)出也越來越低,這種社會價值觀下個人價值的貶值意味著個人將進入一個逐漸離開社會中心,邊緣的進程之中。個人自由意志的束縛則來自于家庭,配偶,子女,職業(yè),社交等一個個關系聯(lián)結附加在個人之上,到了中年達到一個頂峰,這樣的關系聯(lián)結使得中年人的個人自由意志被剝奪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低點,并且由于基質衰退和價值貶值的作用,使得中年人更難以擺脫聯(lián)結對個人自由的束縛,在關系的網(wǎng)鏈結構里個人的存在被壓縮到了一個極致。最后,也是最容易造成中年人心理危機的原因,是精神支柱面臨的“腐朽”,伴隨自身基質的衰退,經(jīng)歷的增加,中年人認識到了自身弱小無力的一面,甚至人類弱小無力的一面,使得中年人對曾經(jīng)支持自己的信念產(chǎn)生了懷疑——如若是那種人造的信念事物那都必然會可被證偽,被證偽則必然無法永恒的依靠——在死亡慢慢臨近的年齡,不永恒的東西都會導致下意識的反感,而中年人父母——精神支柱原型的直接秉持者的離去更加重了中年人對永恒之物的心理依賴。中年人旺旺在這時候開啟了精神支柱的轉變。
不同精神境界的中年人開始在心智衰退的大背景下開啟了不同的中年危機逃避與救贖之旅。逃避模式的,如沒日沒夜的搓麻將,廣場舞,通過分散轉移沉思來逃避中年危機思考的折磨;對抗模式的,竭盡全力在每個(他們所能認知的)領域宣誓自己(依然是)存在的,如干涉子女生活,在公共場所引發(fā)更多關注;依賴模式的,如皈依宗教,代償性的購買保健品等,以上行為主要發(fā)生在理念層次較低的人群身上,而旅行,培養(yǎng)愛好,飼養(yǎng)寵物這些沒有消極性和對抗性的更溫和和更具人文關懷的行為多發(fā)生在有一定物質基礎,并且擁有較高理念層次的中年人身上。
在眾多應對中年危機的模式中,有一種模式卻逆流而上,它不再是心智衰退背景下的適應,相反,它讓心智保持,甚至還會有繼續(xù)強化的可能,在心智中止衰退的背景下,它帶來的中年危機應對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景象。娜塔莉似乎在中年危機中失去了一切,但根本不必擔心她是否會崩潰,因為她的哲學知識決定了她不僅不會在危機中困死,反而危機給她帶來了使用哲學對人生進行頂層再設計的機會。在大多數(shù)未進入哲學理念世界的人的意識中,生命歷程只是一個不斷經(jīng)驗與構建的過程,這一構建過程或許有也或許沒有計劃,當經(jīng)驗構建經(jīng)歷了一個充分化的過程后,不可避免的遇到了改變成本大于改變利益的拐點,這一成本的存在事實上更多的是心理成本和因歷史的心智原因積重難返而成的物質成本,根源依然是過于巨大的心理成本造成轉變的困難。而對一個經(jīng)由哲學浸潤而提升到足夠層次的精神境界的中年人來說,中年危機的沖擊將僅僅影響并且止于短暫的情緒釋放。本體論哲學讓她了解世界的構成,讓知性的力量代替未知的恐懼;唯心主義哲學讓她確認自己堅實的主體,確認自己擁有轉變的合法性;佛陀哲學和辯證法讓她能夠化解一切沖擊和對抗為接納,自由主義的入世與個人自由的堅持讓她擁有改變的力量。最后,哲學將其提升到山巔,在將世界的意志看清楚的同時,也將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求,所行看得一清二楚,當站在最高點俯瞰人生構建的大廈的時候,對人生的解構,再設計和再塑造成為了哲學智者的專利。我們也欣喜的看到了中年危機在一個最具美感的位置上完成了偉大的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