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掌廚

大年初五，下了一場大雨，空氣陡然清新。下午送走一批客人，我終于可以忙些自己的事了。

從年前開始，我們家里每天都有客人來來往往，每一天我都要準備待客大餐，那些肥厚鮮美的火鍋濃湯，在我眼里已經(jīng)不再是吃食了，那是我工作的成果。

以前，每當過年過節(jié)家里有客人時，媽媽在廚房煎炒烹炸忙到雙頰通紅，待飯菜上桌，她卻總是說吃不下。我不明白，在廚房忙了那么久也應(yīng)該又累又餓，沒有道理吃不下。

這個年，在接連準備了幾天的大餐后，我終于體會到媽媽說吃不下的那種滋味了。

幾個小時廚房里的忙碌，被油鹽煙火味和各種食材的味道熏透，胃里再容不下那些油膩了，只想喝碗清粥。

每一次，客人到家，我急忙從廚房出來一陣招呼，倒茶水，拿點心，安排他們休息，說著一些入心的吉利話，大家一陣談笑，我繼續(xù)進廚房掌碗揮勺。停頓間隙，猛然想起那時候媽媽在廚房忙碌，在廳堂寒暄的樣子，我曾感嘆長大后絕不做那樣的家庭主婦，而現(xiàn)在，結(jié)婚五年，我已經(jīng)完全進化成我媽的樣子了。但是，這曾經(jīng)被我嫌棄的狀態(tài)現(xiàn)在我已全盤接受了。這算不得什么墮落，身處這個位子，處理家庭雜事也是一種本領(lǐng)，學(xué)會的本領(lǐng)就在我身上生了根，它們會一直跟隨我?guī)椭摇?/p>

那一日，見得我媽，她看我滿是皴裂的手，連連嘆氣說，我讓你讀了書不是讓你受這些苦??！要是以往，我會鼻子一酸，而現(xiàn)在，我也只是笑嘻嘻的對她說，媽，你放心，這樣的日子只是暫時，我現(xiàn)在身在曹營，就得為曹營賣力。

今天看到一句話：所謂成熟，就是不再讓父母操心。深有感觸，我要以更快的速度適應(yīng)這家庭，這社會所需要的一些本領(lǐng)而保持內(nèi)心淳樸寧靜。大隱隱于朝，中隱隱于市，小隱隱于野，一切修行在心中，跟所處環(huán)境所做事情有多大關(guān)系呢！

媽媽對我寵溺，婆婆逼我成長，一邊甜一邊苦，對我而言都是好的。

2朝圣

年三十，我與小乖爸帶著四歲三個月的小乖，同幾個堂兄妹一起，翻山越嶺，步行20多里路，去我們這里有名的大寺廟里上香。

去的時候，小乖爸說是山路，不好走，我不以為然，山路也是路，還不是走。真正走到路上，我才清楚，那能叫山路么，我看到的只有山，沒有路。

我們可以減下衣服輕裝上陣，我的小乖呢，他一步三摔跤，把我們萌翻，他從來沒有爬過大山，我們只好輪流背著他向上攀爬，爬到一座山頂，累得嘴里一陣腥味。

小乖一路好興奮，各種各樣的樹木，奇形怪狀的大石頭，雜草里的松果，偶然看到的野果，還有山中人家種的梅花，放養(yǎng)的山羊，在他眼里都是新鮮有趣的。到了山頂，放眼山下，山霧繚繞，如夢似幻，最快想到的詞就是心曠神怡，小乖腦子里沒有什么美詞，只學(xué)《佩佩豬》里的樣子大喊“yodeleiyio”，聽自己的回聲回蕩在山谷里，興奮的大叫。我們半路上向山里人討水喝，他也學(xué)著我們的樣子感激的同人道謝。

我一直相信，對于孩子來說，大自然里的一切對他們見識的增長遠多于城市里各種游樂設(shè)施。大自然會賦予孩子以靈性。那時候看《神秘花園》，我就夢想著以后要給我的孩子也建一個“神秘花園”，讓他在里面探討，在里面流汗，在里面跳著笑著背“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我穿著布裙坐在樹蔭下，泡上一壺龍井，與君對坐樊籬下，笑看嬌兒拾落花。

一路走走歇歇接近四個小時，終于到得寺廟，師傅們在門前用山泉水泡了茶，我們均喝了幾杯，渾身的疲乏暫被驅(qū)趕。我囑咐小乖，進了寺廟，不許講話，學(xué)我們的樣子磕頭祈福即是。

是有些規(guī)模的寺廟，我們不懂那些佛像分別代表什么，只管磕頭，心中默念生平心愿，再上香，再捐香火，再抽簽。

究竟磕了多少頭，我已記不清，只記得走出廟門雙腿已有些酸軟，而我的小乖果然一路都默默不語，學(xué)我們的樣子磕頭，一個也不少。

我其實不信佛，這也是我第一次鄭重其事的去廟里上香，無任何原由，事先也無計劃，只因心中緣起。佛家語：心誠則靈，這一路山陡路峭，來回五十里，全憑我們自身力氣行走，憑的也就一顆虔誠的心。

我的小乖就更棒，這一次是他走路最久的一次，有多累呢，他不會說，只是在回家洗澡后就睡著了，從下午4點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晚飯都沒吃。

想起我之前看的《一個人的朝圣》，歷盡艱辛，真正滌蕩人心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過程。我把我們這次求佛也理解為：朝圣。

3同學(xué)聚會

年內(nèi)，往日同學(xué)們就在群里商量著聚會的計劃，我本來沒有參加的欲望，闊別十多年，大家在社會都已有自己一席之地，我一個家庭主婦，湊什么熱鬧。在接連看了同學(xué)們對讀書歲月的精彩回憶了以后，我突然想起自己簡如白紙的中學(xué)時代里許多細節(jié)來，夢里也屢屢見到昔日的同窗好友，我捫心自問，想不想見見現(xiàn)在的他們，答案很明確，除卻那些虛浮的顧慮，我當然想見見他們。

隨即做決定，無論有什么事，同學(xué)聚會我一定去。

其實也不能說有多忙，一切都是孰輕孰重的問題。同學(xué)聚會那天，我確實事情一大堆，但我還是去了，還帶著小乖，和他們說說話，記住了他們現(xiàn)在的模樣，就匆忙離開了，總共也就半個小時，對我而言卻是一個大大的改變，換作往日，我肯定是不會參加的。

他們說，現(xiàn)在的同學(xué)聚會就是各種攀比炫耀，各自心懷叵測，得意與失意一經(jīng)比較便山水必顯，于是聚會過后，幾家歡喜幾家愁。

我也曾想過這些，但這個聚會，我還是決定參加，哪怕我現(xiàn)在處于“失意”階段。我知道自己所處地位，不卑不亢，腳踏實地，何來的顧慮呢，縱使有那些妖魔化的現(xiàn)象，也入不得我的眼。我一向信奉“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何況是知根知底的往日同窗們呢！

猶記當年燈下苦讀，流淚談笑；猶記當年低眉紅臉，白衣飄飄。

事實證明，我的一切顧慮均是多余。那一天，所到同學(xué)，雖然臉頰都已帶滄桑，但是大家互相名字一喊，當年同窗的感覺一下就回來了，大家一起熱熱鬧鬧，開開玩笑敘敘舊，又帶幾分客氣，還有男同學(xué)給每位在場的女同學(xué)送花，著實費了一番心思。最后大家都是歡樂而歸，這樣的同學(xué)會是值得參加的。

4媽媽的味道

年底，小乖爸回家，說下午到家，上午我便在小爐上用瓦罐煨了湯，是他最喜歡的羊肉。

他到家后，端過我盛好的羊肉湯，狼吞虎咽，吃完后抹抹嘴，說，你燉的燙太清淡，沒有我媽燉的味道好。

我只看到他狼吞虎咽的吃完我煨的燙，那便是最好的評價，至于他嘴巴里說的，我也能理解，媽媽的味道，不光是食物的口味，還伴隨著那一次次溫暖的回憶，是無可取代的。

小乖爸說他最愛的是媽媽做的羊肉湯，正宗土山羊肉，配上新鮮胡蘿卜，小爐上煲上一下午，肉肥湯濃，腥辣鮮香。剛從外地趕回家的他，用饑寒交迫形容也不為過，一次可以吃上一大碗，那感覺，說是從腸胃到全身都得到了滿足！

這是小乖爸記憶里媽媽的味道，于我來說，卻是一口也吃不下的，我不喜油膩，不吃羊肉，又吃不慣辣。結(jié)婚后，每次吃團年飯，看到一家人把羊肉吃得美滋滋的，我就無比懷念我媽炒的各種精致小菜來。這個家里的人，都喜歡吃油多肉厚的各種濃湯，除了我和小乖。

年初二，去我媽那拜年，媽媽用土罐煨了山藥排骨湯，排骨酥爛，山藥粉甜，清湯入味，這才是我的菜！我挽起袖子就給自己盛了一碗，又給小乖盛了一碗，他一邊吃一邊不自覺的說，家家做的飯好吃！

喝完湯，看到媽媽又上了幾樣小菜，香菇燒五花肉，蘆筍肉絲，爆炒芹菜肉片，干煸豆角，這都是記憶里無上的美味，就著這些菜，我又吃了一大碗飯。

我結(jié)婚后每次去我媽那，都像是以前放假回家一樣胃口大開，吃什么都香。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我?guī)Ш⒆有量?，明明很能吃為什么還是比以前瘦，后來聽我說起婆家人的飲食習(xí)慣才明白過來。胡馬依北風(fēng)，越鳥朝南枝，只有媽媽的味道才能真正養(yǎng)育好我們。

或許，都已成家的我們慢慢會發(fā)現(xiàn)，媽媽做的菜越來越難吃了，但是離開她后，想起她擦一把手從廚房端到我們眼前的飯菜，我們?nèi)匀粫劭粢魂嚢l(fā)熱，那些回家喊一聲媽我餓了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春節(jié)長假已近尾聲，許多人已開始返程，忙碌的生活轟隆隆而來，媽媽的味道又被封存在了記憶里，縱使天南海北，那也是任何味道都無法替代的。

5 焦慮

這一年春節(jié)出行，最大的感覺就是堵，路上的私家車多如牛毛，各種豪車隨處可見，大家都有衣錦還鄉(xiāng)的感覺。

小乖爸回家第一天便悶悶不樂，全沒有團聚的喜悅。仔細一問，才知道他看到附近同齡人幾乎都開著車回家，而他還要擠著爸爸的公交車，心里不是滋味。在車上又聽說昔日某某成績極差的同學(xué)現(xiàn)在飛黃騰達，帶著一家人出國旅游了。而回家第一天晚飯后，公婆照例逼他將過去的一年做一番盤點，掙了多少錢，有沒有什么進步，以后有何規(guī)劃，又難免將誰誰的兒子同我們做一番比較……

我知道這種種比較與刺激對我們而言，除了讓人焦慮不安外，沒有任何好處。因此，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那些虛虛實實的光鮮我也就全沒當一回事。燕雀有燕雀的小安逸，鴻鵠有鴻鵠的大志向，我只管腳踏實地做好自己的事。那種時時刻刻咬牙切齒的拼勁兒在我身上真的很難找到。

但是，小乖爸可不這么想。他說，做人就要有個味兒，要有骨氣，不說比誰都強，但也不能比誰都差。

我不明白他何以將“有味兒”，“骨氣”這兩個詞安到這里來，所謂強和差也不能一概而論。如果他說是自己的男兒志氣我還可以理解。但若說我們拼盡全力就是為了贏得別人的稱贊或是羨慕，那我寧愿自己只是那些擁有小安逸的燕雀。

你羨慕別人的名車豪宅的同時，別人有可能正眼饞你的小富即安。名車豪宅的背后是我們不曾經(jīng)歷的艱辛和汗水。

當然，要多掙錢這個觀點我們依然要當緊箍咒戴在頭上，畢竟，這個社會，許多東西都可以用錢來換回。

在我心里，多掙錢的終極目的，不是讓人羨慕，而是有一日我可以大手一揮：五花馬，千斤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所以，出現(xiàn)在春節(jié)里的這些焦慮只能放在心底。一家人團聚其實也不太容易，舊年里的一切暫且讓它們盛進杯里，在觥籌交錯間一口干了吧。

昨日出行，見得梅花吐蕊，在瑟瑟風(fēng)中搖曳生姿，看到車站拖著行李的人們一臉倦容，風(fēng)塵仆仆。人在途中，心早已分成兩半，一半是對家人的留戀，一半是對工作的謀劃。

不管你們是留在家鄉(xiāng)還是只身遠方，請保留那一片歲歲更新，從頭再來的癡心。盼得來年，一定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