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這一次我是和弟弟一起到阿嫂家去的，其間距離上一次我的到來，已經(jīng)記不得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 ? 在那偏遠的地方，仿佛記得那村莊里原本是還有幾分熱鬧的。可是這一次我們來的時候仿佛是在晚上，因此對于周圍的“熱鬧”倒沒有十分感受。我是深知阿嫂一直以來的遭遇的。因此，自從小時候那一次分別到如今，雖然已經(jīng)恍如隔世，可是我心里一直惦記著善良的阿嫂。總覺得那一次離別并非永別，因此，也就有我和弟弟這一次的到來。可是在弟弟的心里，對于阿嫂的印象卻幾乎是沒有的。我自己甚至也記不起來，多年以前的這個根植于心的記憶是怎么培養(yǎng)起來，而且始終不能放下。因為在許多人的心中，這是一個廢棄的村莊，甚至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一個村莊，而且村子里幾乎早就沒有了一個人。但是，話說回來，關(guān)于阿嫂的一切，她的遭遇，我卻記憶得異常分明。仿佛總有神靈，在我和阿嫂之間，搭建了某種橋梁，從孩提時候起，直到歸入黃土的那一天，都不會彼此忘卻。心是相通的，歸結(jié)起來，也就是我始終能夠知道，或者說憑感應(yīng)也能知道她的所在以及她那萬分不幸的遭遇。

? ? 在我模糊的記憶當(dāng)中，阿嫂結(jié)了兩次婚，她的第一個丈夫我是見過的，那就是我還很小的時候，第一次到阿嫂的家里來。那時他們恰好生了一個女兒，大約比我小一兩歲。

? ? 這一次的到來，阿嫂的家里一切陳設(shè)仿佛都是沒有變的。屋子里有幾間巨大的房間，顯得空曠無比。從客廳起，阿嫂和小昭的房間在南面，東面還是我在很小時候到來時居住的小廂房。

? ? 向西的方向還是那條顯得異乎漫長的路徑，路的盡頭便是她們家的廚房和廁所?？墒怯浀寐返淖髠?cè)那時正是阿嫂的丈夫的居室，也有他們的“愛巢”所在。那時阿嫂是極其幸福的，我?guī)缀趺刻烀鎸Φ亩际撬菨M臉親切的笑容。然而最終，阿嫂的丈夫就是在那里去世了，不過這也應(yīng)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在阿嫂的丈夫去世之后兩年，她重又結(jié)婚了。因為那是一個可以用全部身心來愛著她和她那可愛女孩兒的一個可靠的男人。直到這個男人臨近摔傷之前，阿嫂那顆曾經(jīng)無比破碎的心已經(jīng)完全愈合了。她的生命也因為這個男人的到來而再次恢復(fù)了往日的生機，她的臉上也終于不再有一絲經(jīng)歷過不幸的痕跡，也因而再次感受到一種由衷的幸福?？墒切腋５臅r刻總是短暫的，當(dāng)他生下了現(xiàn)在的小孩也就是小昭之后，厄運卻再次降臨。后來的男人在一次外出時路過一條小徑，不小心摔下了懸崖。身體受了重傷，阿嫂在苦心服侍了他半年之后，也是在那間往西的房子里，他心懷著莫大的遺憾，可還是再次的拋棄了她。然而那時的小昭還很小，他那個最疼愛他的姐姐也不過十一二的樣子。

? ? 阿嫂仿佛曾經(jīng)告訴過我說，她是那么的傷心欲絕?？墒强匆姾⒆觽?，她的心里又自會感覺得到一種溫暖，就仿佛摯愛的人都還在身邊，并不曾離去。阿嫂說，當(dāng)她的第二個深愛的丈夫去世之后，她并沒有怎么傷心的，因為，在服侍他那么長的一段時間之后，即使只是半年，可是能夠呆在他身邊的日子總是那么美好，以至于那種幸福已經(jīng)足夠令她滿足，再沒有別的奢求了，因為他的到來曾經(jīng)挽救過她，也為她受過很多苦，直到他看見他苦苦掙扎了半年之后去世，她也覺得那該是他離開的時候。所以，這一次她甚至并不曾哭過，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她就這樣，辛苦撫養(yǎng)著自己親生的兩個孩子，一個大女兒，和比她小十來歲的小昭。那時小昭才兩歲，她跟后來的這位丈夫一起生活了四年，第三年的時候生下了小昭。這是他們愛情的又一結(jié)晶。阿嫂的生命也曾因此而綻放了更加絢麗的色彩。

? ? 當(dāng)我們到來的時候，阿嫂他們一家人已經(jīng)獨自在這里生活了好多年，現(xiàn)在小昭的已經(jīng)七八歲了吧?？墒遣痪靡郧鞍⑸┯纸?jīng)歷了生命中的又一劫難。小昭的姐姐又離開了他們了。到此，阿嫂能留下的關(guān)于她和第一個丈夫的彼此深愛的寶貴記憶和精神支柱頓時垮塌。

? ? 記得阿嫂是這樣告訴我的，她說，那時小昭的姐姐善妹就住在我小時候到來時住過的那間廂房，她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很多事都能自己一個人去打理，他們的生活正在一天天的改善呢?？墒怯幸惶?，她說她發(fā)現(xiàn)了墻角一處貼著一張畫，不知道是誰畫的，不過那畫中的仿佛是一輛四輪車，于是她就整天開始成瘋成魔地看著那張畫，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最珍貴的禮物似的。一天把玩著。

? ? 終于有一天，她就呆在自己的那間東廂房里，直到傍晚夕陽正濃的時候，見她開著一輛什么車，從她的房間里直奔出來，跨過自家大門，再往村莊以外的大路上開去。不一時，就聽不見任何聲響了，開始還鬧騰的很厲害呢。

? ? 當(dāng)阿嫂終于在零星幾個村莊的人的幫助下找到善妹的時候，只見她高高地懸掛在一座新修的水泥高架橋上，據(jù)說這條路是從不知名的地方延伸而來的，而且經(jīng)過村莊的時候還需要架橋。可是那座橋也仿佛是一夜之間就搭建起來了，村子里的人并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時候就把橋修建在那兒了。

? ? 可是，當(dāng)她和幾個村里的人到來的時候，正看見善妹和她的車子由很多極其堅韌的繩子掛住，懸掛在橋梁下面，善妹和車子卻已分開，她置身于車身之下?？墒巧泼貌]有受傷，她正在那兒掙扎著要往上爬。她看見自己曾經(jīng)駕駛過的那輛車子就懸掛在她頭頂斜上方的部位。當(dāng)人們看見她的時候，顯然她已經(jīng)獨自掙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將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到達水泥路面來了，可就在一瞬間，人們看見她松開了手，還自己把纏住腳跟的那些原本用于幫助她往上爬的繩子去掉，然后就連同車子往下掉，轟隆一聲，就什么也沒有了。

? ? 這一天晚上，我同我弟弟的到來，不覺給這個空曠的大房子帶來一些生氣。當(dāng)我看見阿嫂的時候，又好像自己回到了若干年以前。那時我是沒有弟弟的，他比我小很多?？墒乾F(xiàn)在他卻和我是一樣的人，已經(jīng)成人，并且也和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就像親兄弟般那樣親，也像最好的朋友那樣好。但是可能由于我來的那時他沒有出生吧。所以，這一次的到來，弟弟總是一臉茫然的樣子。他也許并知道我們原來還有這么一位被稱作阿嫂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會同弟弟一起來，我原以為弟弟對這一切都早已經(jīng)是明白了的?，F(xiàn)在才看出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已經(jīng)知道的樣子。甚至連我自己也幾乎不知道，會有一天再次到來，恍若隔世的經(jīng)歷。

? ? 阿嫂做好飯菜，我們吃了。不久阿嫂就叫小昭獨自去西邊的那個廁所小解，就該休息去了。她說叔叔們到來走了很久很長的路，一定已經(jīng)累壞了，所以有話可以明天說的，玩的也是到明天再玩……

? ? 我看著小昭，要獨自一個人走過很長很長的通往西面的廁所里去的那條路的時候。仿佛看見一道白光，跟隨在他的身邊，而且看見在他前方的色彩更加顯得凝重，卻也白的更加耀眼?？墒牵?dāng)他回來之后，那里仍然是黑暗的。我不禁自己暗自喟嘆，心里暗暗吶喊。我肯定是自己視覺不正常的緣故。

? ? 小昭很快回到我們身邊，又跑到阿嫂的懷中，問她：“媽媽，爸爸和姐姐他們今年就會回來是嗎？他們還在那邊不斷給我們帶來好運呢。我們?yōu)槭裁床贿x擇一個時候也去看望他們呢？”

? ? 我看見阿嫂在目送小昭去上廁所的瞬間，她的心里已經(jīng)在緊緊地崩著，原本趨于平緩的心靈的線條立即擰作一團，她的靈魂現(xiàn)出血淋淋的一面?？墒撬怏w里面的血早已經(jīng)變成暗黑色，在靈魂暗紅的血色的照耀下，微微出現(xiàn)依稀紅色的斑點。顯然一點光亮都是沒有了的?？晌抑腊⑸┦亲钪档镁粗氐娜?，我也深知道她正在承受的無限苦難?？墒羌词故且恍┌导t的斑點，她仍然堅持著，活到了今天。她甚至都從來沒有感到過需要一次依賴，或者一種傾訴，因為她知道自己尚且還能活在人間，孩子畢竟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和愛的象征。正是那些暗紅的希望，連同唯一的兒子小昭，使她還能對他抱以不變的微笑。

? ? 只見她微笑而親切地迎接著自己唯一的孩子，安慰他好好睡覺，明天就可以一家團聚了。我看著弟弟一臉無辜的表情，只聽見他也附和著說，明天你的爸爸和姐姐就回來……

? ? 話說我們自己也覺得很晚了，我這一次的到來仍然睡的是那間東廂房。可是在睡覺之前還是先要上廁所的。當(dāng)我再朝西面看的時候，那里再次現(xiàn)出微弱的光線，卻再也不是白色的，是什么顏色的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然而，從始至終，我并未感到過害怕，我知道唯有阿嫂精神的存在，使得這件房子始終保持著一種即使是微弱的生氣。已經(jīng)很多很多年，她和小昭堅守著這一塊充滿著無比幸福與不幸的陣地，還一直對小昭隱瞞了真相，讓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生命是完善的，幸福的，他尚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會有死亡這一回事。在母親給他塑造的精神家園的假象中，村莊就是他唯一的王國，總有一天，他就會擁有一切，而且還會跟爸爸和姐姐再次團聚，永不分離。

? ? 我記得我和弟弟睡在那間東廂房里的時候，他很快就打呼嚕了，那樣子仿佛就睡在自己的家里那樣安靜而祥和。這一夜，我的靈魂卻已經(jīng)出竅了。

? ? 我看見了自己從小到來時候的模樣，還記得那次到來時這里的村莊似乎就已經(jīng)顯得有些荒涼了?？墒前⑸┑募依飬s是其樂融融的。他們因為剛剛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所以整天沉浸在一種氛圍之中。

? ? 可是后來，我走到坐落西面的那間房間門口的時候，卻看見阿嫂的丈夫正慢慢的死了，阿嫂就這樣坐在他身旁，懷里抱著一個小姑娘，她很安靜，仿佛睡著了。

? ? 不久，我再回到阿嫂的家，這次卻看見阿嫂結(jié)婚。新郎不是以前的那個她所深愛的卻是很值得敬重的另一個陌生男人。

? ? 阿嫂就這樣生活了四年。

? ? 可第四年還沒有結(jié)束的時候，我又看見阿嫂抱著兩歲的小昭為自己的丈夫送行，此時眼中已經(jīng)沒有淚水。

? ? 突然之間，那天夜里聽見到和見到的一切又忽現(xiàn)在眼前。我看見阿嫂的孩子一個人在靠西的房間門口徘徊，在那兒高興地玩耍?？墒撬纳砼赃€有一道白光。陰森的氣味險些讓我窒息了，而那個孩子卻玩的是那么興高采烈。

? ? 在那房間里面，我也終于看見了阿嫂。此時沒有孩子在她身邊，我看見她一臉痙攣的神態(tài)里，懷著那種莫大的悲傷。她的身體是躺倒在地上的，扭曲的，總是那樣不斷地抽搐著，不能自已。

? ? 我想起剛才我和弟弟那種自然的談話中所包藏著的是恐懼。我覺得自己是一向不會害怕的，就像阿嫂那樣?？勺罱K還是沒有到那間廁所里去。也許正因為我們要回到東廂房時，還要經(jīng)過大門口的原因，最后選擇了在那門口方便了事。然而正在那時

? ? 我們很真實地聽見了鄰家大門前有人的聲音，而且那里也仿佛有一道白光?？墒撬查g即消失掉了。弟弟告訴我說，那家人家早已睡著，那一定是路人，正朝著從阿嫂家的門前通向遠處的這條路走來。我也說覺得是。然而，那一陣人聲過后，我們再怎么等也沒有出現(xiàn)。

? ? 后來我又看見那家大門敞開著，房間里早就一無所有。人也沒有。那早先遇見的燈光和人聲也許早已經(jīng)離去了。那扇半開的門在隨風(fēng)搖曳，偶爾發(fā)出微弱的聲響。

? ? 我們再看不到此外的村莊里的人家，或者這里原來就只是兩家人，天地全部被一片黑暗籠罩。

? ? 我的夢境再次出現(xiàn)了：我看見善妹子向我走來。她說：阿山哥，這些年你怎么都不來看我們啊。我把你的車子都開走啦。

? ? 轉(zhuǎn)眼，我再見到一處懸崖，懸崖的邊上正好走著匆匆行路的村莊里的人。他們丟開那座不知道是什么人修建的大橋在遠遠的山間，他們不去走那條路，可是他們的目的也是離開。

? ? 人們走了之后，整個村莊就剩下了阿嫂和她的孩子小昭，小昭在做著夢的時候，村里除了母親以外的人都離他而去了。這其中也包括他那可愛的姐姐，當(dāng)然還有爸爸，但是他一直認(rèn)為他們只是外出，不久便會回來。人們走完以后，天就完全變黑了下來。

? ? 我終于驚醒過來，也不再做夢了，那不知是什么樣的夢境實在讓我摸不著頭腦。于是走到外面來，想象當(dāng)年阿嫂的家是那么是富麗堂皇，門前的院子里也被花草的芳香浸染著。陽光明媚。阿嫂和當(dāng)年的那個小姑娘就在這院子里洗衣，戲水玩耍。我們這次到來的時候，看見的一幕卻是阿嫂和小昭蹲在那兒洗衣服，阿嫂叫小昭去家里拿出自造的清洗劑來。……

? ? 此刻，西面依然神秘?zé)o比，我們睡的東廂房門早已打開，再往鄰家看時，剛好有一扇門框掉下，顯然已經(jīng)毀朽了。朦朧的夜色中，鄰間的窗戶上也現(xiàn)出令人看得見的蒼白的顏色，這時還感到有風(fēng)，吹動著那些白紙糊著的百葉窗戶。路過的人也早已經(jīng)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