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鳳仙注視著癡癡的良玉樓，不知要說什么才好。只能用雙手不斷摩挲她的肩頭，以示安慰。眼眶里已經(jīng)微微潮濕的良玉樓，不知是因為自我感動，還是害怕失去，落下了兩滴清亮如星的眼淚。

“玉兒，莫哭，是我的不對，害你難受。求你千萬不要告訴你的權(quán)哥，他若是曉得了，就沒有你云姐的好日子過了。我對詩文比較感興趣，不如我們談?wù)剻?quán)哥的詩文，如何？”

眼淚來的快，收的也快，良玉樓“哧”的笑出聲來：“云姐，你不愧是唱彈詞練得嗓子好，權(quán)哥權(quán)哥的，叫得比我還要中聽。我們不要談?wù)撛娢?，還是教教我?guī)拙涑~吧，回頭我一腔吳儂軟語的亮出來，保準權(quán)哥對我另眼相看?！?br>

“好，好，那么這樣，你說一句詩文，我教一句唱詞，好吧？”

“好，好，那我就先將他昨晚作的一首五言無題詩念給你聽：白日徒輾轉(zhuǎn)，宵夜紗帳香。閣中有老酒，心內(nèi)無彷徨。欲握汝纖指，曼轉(zhuǎn)還故鄉(xiāng)。再扎楊柳帽，馬踏青山梁?！?br>

兩人正在琢磨其中詩意，偏巧這時候聽見外面有人喊叫：“玉樓小姐，到時辰了！”只見良玉樓一皺眉頭，嘟囔著：“知道我在云姐這里說話，還這么急赤白臉的，真沒趣！”

小鳳仙說：“去吧玉兒，早點回去也好，說不定你的權(quán)哥今日界來得早，回去好準備。那句唱詞，下次我一齊教你就好了。”

良玉樓一臉無奈，慢騰騰將身子挪下了床，突然，她記起了什么似地，“哎呦”一聲，把小鳳仙著實嚇了一跳。

“你怎么還是一驚一乍的樣子！”

“云姐，說了這么半天，我倒差點把重要的事忘了。權(quán)哥跟我說，那天我們?nèi)デ嘣崎w，你掉了的那條手絹，被他的好朋友撿到了，或許哪一天，他會送還你的?！?br>

小鳳仙愕然，略一反應道：“玉兒，慢些，他還有沒有講過別的話，他的那個朋友是干什么的？”

“權(quán)哥，沒有講，我問過他，他也不說。只說了一句叫‘水到自然渠成，人到自然相知’。云姐，你信我，權(quán)哥的好朋友，想來不差到那里去。”

良玉樓掀簾走了，簾上的珠子碰撞作響。

發(fā)生的事情就像是事先排演好的戲，真有這么湊巧？

人家唱戲的角兒，上戲臺演的東西，動作招式、臺詞唱腔，那都心知肚明，早就排練得滾瓜爛熟的。小鳳仙是這臺戲里的一個角，她卻感覺自己是蒙在鼓里的糊涂人，別人似乎做事都有譜兒，只自己，還恍惚不知何去何從。

她早就想多了解那個人一些，只是空虛掏空了趣味，等待消磨了耐心，時間摧毀了信任。今天良玉樓最后附加的幾句話，的確激勵了她，像一陣風，把丟到角落里的一個廢紙團，兜將出來，讓小鳳仙不得不吹一吹灰塵，撣一撣干凈，重新打開這團皺巴巴的紙團，再添加一些新意，重頭體驗一下與以往不同的感覺。

說句心里話，玉兒的經(jīng)歷還真讓她妒忌。一個有才情有感情的男人，寵她愛她，讓一個生長在妓院里的女子，拋卻了卑賤的身份，煥發(fā)出新生的希冀。那今生今世在一起、生生世世不離分的誓言，多么動人心魄！這與那“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樂府詩里表達忠貞情義的豪言壯語，不是如出一轍嗎？哪怕是退上一萬步，誓言在不久的將來化為虛無，得了這份珍貴的體驗，也是值得的。

“權(quán)哥”讓良玉樓形容得如此完美，小鳳仙心下總是有點不以為然，畢竟情人眼里出西施，權(quán)哥的一切一切，在玉兒的眼里，一定都是好的。但是所謂軍人，她也不是沒有接觸過，尤其是喝酒之后，看那好一副驕橫跋扈、爭強好勝的勁頭，動不動就擺資格，分派系，論誰的人多槍多，誰的上司是國之柱石，袁大總統(tǒng)不倚不可之類。在酒臺上揮起拳頭來，把些陪酒的姐妹的臉都嚇得變了顏色。小鳳仙本來不懂這些東西，但遇過幾次，聽得認真，雜糅百端，最后還能略知一二?！皺?quán)哥”與這些軍人最大的不同處，就是懂得做詩文，詩文即儒雅，儒雅總比粗豪強上百倍。但即便是這樣，他作為局外人，也不敢把權(quán)哥對玉兒感情的始終不渝打包票。失意人的理論，她是信仰的。

不管怎么樣，她還是打心底里的希望，希望這位青年將軍能待良玉樓一直好下去，不枉玉兒一顆癡心。希望玉兒的夢想能夠成真，這位青年將軍能帶她跳出妓院這條溝壕，重見天日。如果結(jié)果是這樣發(fā)展，那么，從一點點私心來講，送還自己手絹的那個人，作為與青年將軍“不差到哪里”的好朋友，也該是個可以信賴和托付的人了。

“鳳仙姐，你獨自一人臨窗發(fā)笑，是否在想念你的情郎了？”小桃紅恰好在院里散步，看見了，不失時機地打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