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時,頭暈眼花,額角破裂流血。我坐在地上,腳尖推一下法牛,他也醒來,后腦勺腫起拳頭大一個包。
我們隨身帶的行囊不見了,一摸袖中,白蛇也被抓走。我拽著師兄就往外追,出了門,大街小巷七拐八彎,根本無從追起。路邊石坎上坐著一個賣雞蛋的老伯,好像在那兒很久了,我于是合掌說:請問老居士,這宅子的主人什么時候回家?
老伯說:這里空了十幾年,沒人住,你們肯定被那小子騙了。
我揉揉腦袋,說:那小子?
老伯說:就是那小子嘛,騙人家來了,乘人不備打一悶棍,搶了東西就跑,只是不知道你們出家人有什么好讓他搶的。
我說:他搶了我的蛇。
老伯說:哦,那一定是拿去泡酒了。
我說:啊?
老伯說:你們要找那小子,就去河對面的濟善堂,那小子叫許仙,是藥鋪里的學徒。
法牛大怒,說:我呸,比妖還惡,也配叫仙!
我謝過老伯,推一下法牛,馬上去找藥鋪。不料剛走上大街,路上行人都往我們這邊狂奔。穿過城池的河道里,船只紛紛靠岸,船夫顧不得系纜繩就四散奔逃。
我和師兄扶著石欄往河里看,河水翻騰如沸湯,一條巨蛇竄出水面,身體白皙如玉,纏著一個少年,是那個叫許仙的小子。
法牛面如土色,說:法海,法海,這是你那條白蛇嗎?
白蛇在水里翻滾,掀起的浪花拍在兩岸,掀翻船只無數(shù)。它身上隨便一片鱗甲,就有我巴掌大!
我說:不,不是吧……
許仙看見我,大喊大叫,說:和尚,和尚,救我!
我趕緊往前一步,用力喊:叫大師!
白蛇扭一下身子,把許仙拽下水。我于是雙手合十,念靜心咒。
法牛說:念這個管用嗎?
我說:管用,你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平靜下來了。
法牛說:救人哪!
說著,法牛跳下水,游向白蛇,雙手抱住它的身軀,使蠻力往后一摔,竟然把白蛇摔倒。剛要救許仙,白蛇尾巴一挑,將法牛拋出數(shù)丈。
許仙漂在水面,抓住一塊木板,半死不活。我看他受的懲戒也該夠了,于是結一個凈法界印,念誦真言,白蛇便漸漸平復,朝我游過來,到了身邊,它又化為那條小白蛇,鉆進我袖中。
法牛把許仙扛到岸上,等他會喘氣了,法牛說:你走吧。
許仙也不言謝,拔腿就跑。
法牛望著他的身影,說:這小子又奸又猾,將來不知多少癡情女子會受他騙……
我說:師兄你是出家人,怎么還管起他人的姻緣了?
法牛說:你不知,在金山寺我是法牛,但在寺外,大家都叫我“情僧”。
我看著法牛,他是很嚴肅地在說話,于是我也只好嚴肅地笑道:哈,哈。
此后,我和法牛師兄在城里又呆了幾天,整日閑游,走馬觀花。
白蛇每天大睡,似乎很疲憊。那天河道里的情形歷歷在目,想起便汗毛倒豎,幸好當時沒人看見,否則,我要賠多少條船哪……
師兄覺得白蛇不善,應該疏遠,但我覺得我佛普度眾生,首先要度的,就是惡。不能因為害怕,就總拿好人去度,讓人家以為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呢!
有一天遇到下山買香燭的僧人,傳話說住持讓我們回寺。到了大雄寶殿,師父開門見山,說:法海,聽說寺外有蛇妖作祟,與你有關嗎?
我說:無關,你看白蛇那么小。
師父說:白蛇在金山寺有佛法熏陶,自然心境平和,但外界紛紛擾擾,很難說,今后不要再帶白蛇下山,記住了嗎?
我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
師父說:你這阿彌陀佛是記住了還是沒記???
我說:阿彌陀佛。
師父白我一眼,說:你此行下山,有什么收獲?
我說:沒有收獲,但有個疑惑。
師父說:什么疑惑?
我說:今天回來的時候,看見法磨師叔在山腰搭了個草棚修行,他曾經(jīng)的妻子來送飯,仍像從前一樣跟他說笑,這會妨礙修行吧?
師父說:不會。
我說:出家人不是應該遠離女色嗎?
師父說:戒律是如此,但如果對陪伴自己十幾年的妻子一點慈悲心都沒有,那你再修行二百年,也是俗人一個。
我聽了點點頭,說:對了,師父說我下了山就知道為何下山,可我現(xiàn)在還是不知道。
師父說:我也不知道。
我說:師父你怎會不知道!
師父說:你回來太早,為師還沒想出來。
這次回到寺里,一切不適應。常常攀上樹梢,遙望繁華城池。
我從小為僧,經(jīng)文里說的大苦啊大難啊,貪愛啊無明啊,見沒見過,聽沒聽過,難以感悟,只能自己量化。量化的辦法,也只是吃饅頭。不吃,叫自性真空;吃飽,叫平常心;吃撐,叫貪嗔癡。哪天我要是一口氣吃二十個,我想我就能搞懂什么是生死輪回了。
下山一行,雖有不快,但有些風光,心里還挺記掛。比如天剛亮那會兒,有貨郎渾身披掛泥偶雞毛毽子穿街過巷,又有悠哉老頭手提鳥籠茶館里坐等說書人……如此種種,其樂融融,也沒見那么多憂悲苦惱嘛!
想到這里,桌上青燈漸漸暗了,剛要撥燈芯,又明亮起來。白素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撥著燈芯,她看我的目光,好像井下泉水,深邃,清澈。
我對她說,你幻化為人,每一次都那么苦,反正我知你你知我,又何必執(zhí)著于身形容貌呢?
她說,想和你一起吃飯啊。
我說,你變雙手出來不就好了,這樣痛苦少一點。
她說,不要,像只大壁虎!
我笑說,哈哈,是的。
白素也笑,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我身體一顫,不知為何,還沒想好怎樣掩飾,白素突然又變回蛇。
我說:你啊,道行還不夠呢!
她不甘心,又變,變出一叢黑發(fā),像個雞毛撣子。我笑得岔氣,窗外忽然飛來幾只僧鞋,隔壁說:法海,幾更天了,還不睡!
我說:幾更來著?
他說:馬上子時了,混賬!
我對白蛇說:你睡一覺再變吧,我要去竹林找?guī)煾噶恕?/p>
走到竹林,師父早來了,盤腿坐在石上打坐。我在師父身邊坐下,學他結法印,聽他說經(jīng)文,他說一句,我記一句。
天亮時,竹林的風吹得我神清氣爽,我伸個懶腰,起身去扶師父,驀然發(fā)現(xiàn)師父老了,仿佛是一夜之間,白眉白須,老態(tài)龍鐘。
師父遙指東方,說:你看,朝霞多好,永遠看不夠。
我說:師父佛法廣大,也不能超脫生死輪回嗎?
師父說:為師心里,沒有苦生苦滅的循環(huán),早已超脫。
我說:可如果我見不到師父了,這樣的超脫又有什么用?
師父說:你太肉麻了!
我說:……
師父說:你走吧,為師在這兒打個盹。
我沿著蜿蜒土路下山,遠遠看見金山寺青煙升騰,二三武僧飛檐走壁,像雪地里的麻雀,輕快靈活。
離開竹林,我信步往寺院走,看見鳴蟬就捉,有野果就摘,一路悠然。走到半路,看見白素坐在亭子里,倚著石欄睡著了。
我自言自語:人生多好,永遠活不夠。
她揉揉眼,說:什么?
我說:沒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