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鳴宇
念朱蔡二君文
庚寅暮秋,風雨蕭瑟。吾衣衫單薄,貼膚冰涼,然萬物凋零之際,卻顯紛擾,夜雨點滴,叩人心門。
適逢佳節(jié),世間團圓之際,唯吾孑然顛沛流離,轉徙于鄉(xiāng)野。吾始來曲江之濱,燈影綽綽,樹影婆娑,然往來之人,道路以目,似若冰霜,風物人情陡然間如深冬之水,歡喜之情全無,蕭瑟冰冷之際,吾悵然所失,念昔時長安風華,盡是杯盞琴瑟,詩書文章。
遙想當年,雁塔題名,曲江宴飲,桃李莘莘,車馬喧囂。然今日至此,怏怏然竟無語對皎皎云中古月。月亦是長安月,人已不是長安人。吾以為自在夢中,欣然與云中孤月私語,詩書為琴瑟之儀,其信然邪?其夢邪?今吾至此,曲江水波凌凌,凌烈入心谷,寒風輕拂,遙望宴飲杯盞,恍恍間化為糞土,吾安能千古乎?
然爍爍其華而千古者,亦當有之。吾以為為學者有浩然之氣者亦當是也。古人云:納于大麓,烈風驟雨弗迷。
昔有堯舜之社稷,納于大麓而不迷者,有參天之志,亦有凌云之氣矣。然悉數(shù)吾之銜誠致哀者,當屬朱蔡二人。朱者,朱熹是也,蔡者,師傳與朱,蔡元定是也。吾獨欲語于二君,念當年二君宴飲于月下,當為此景乎?然吾一人轉徙于此,抱愧鄉(xiāng)老,終不敢書與妻兒,朝敦夕月,雁過斜陽,寒舍邊芳草萋萋,舊時鶯歌皆做墳冢,孤兔奔走,沒于溝壑,殘垣斷梁之上,雁雉悲鳴。吾念想當年朱蔡二君教習于岳麓山野,亦當孑然孤苦,然他日及第,恍然如夢方醒,燈紅酒綠,蘭舟車馬世事紛雜亦當不絕于耳。然而君子清貧寡淡,不為世事之紛擾,亦不屈首于權貴。終究留得一世千古。
湘江之西,岳麓山間,中國文化之精粹靈地,青磚石地,粉墻玄瓦,屹立千年矣。滿山風物間,讀書啷啷,講學辯論之聲隱隱入空靈。春花秋葉,夏風冬月,岳麓遺世獨立,巍巍然如神明。愛晚亭斜暉晚照,湘江之上,水波悠悠,點點孤帆,如若游子。昔日蔡君困于為學之難,州司臨門,師生二人皆不為所懼。眾人知之,師生百人,止于岳麓之門,無不痛哭流涕,元定席間泰然自若,如若歸省,諸君杯盞間泣不成聲者悉數(shù)眾多,淚水皆做酒水,酒水亦為淚水。
朱君乃為之感動,與元定曰:“吾已老矣,恐他日無與君見面之時,爾為余之門生久矣,吾尚未與君深交,君今陷囹圄,亦當思爾甚甚?!?/p>
朱語后泣不成聲,而元定兒立之年,陽剛之素亦無語凝咽。是夜,二人獨居于朱君書房,無談離別凄苦,亦無入夢與周公。
二人凌思,通至達旦,校《參同契》一書矣,吾賭二君剛毅若此,為之觸動,不覺之千古書院,蓋朱蔡二君之凌然大義而不惟于權貴與囹圄之精神也。元定杖枷三千,千辛萬苦,歿于道州。
羈旅途中,蔡君亦當思念離別踐行之宴,不覺心中百般苦澀流于心邸。人皆有一死,然如元定之死者,能有幾何?元定乃一求學之子,未衣錦還鄉(xiāng),亦無享天倫之樂,道死流離之所,嗚呼哀哉!嗚呼哀哉!吾與元定乃讀書求學之子,賭才俊之死,心痛悲鳴,吾若與君同年,歿必赴至道州以盡其哀,殮必當憑汝棺,窆必當臨其穴。時無英雄,使小人成名!
吾獨愿汝在天之靈,當是心安,湘江孤雁陣陣悲鳴,岳麓夜雨落果正傷心,是汝之哀乎?
元定去矣,諸君思君甚甚。
衡陽雁聲徹,湘濱春不回。
感物念所歡,煢煢獨一人。
元定死后二年,朱熹避居東陽石洞,傳道授業(yè),其后蓋逾一年,便乘風歸去。當是時,朱顧首岳麓之門,彧彧其文者:惟楚有才,于斯為勝。不覺獨自潸然淚下,如若幼童之痛哭流涕。眾人見之,無不為先生隱隱痛心。
世有大痛,世間之大痛者,莫過于游子赴于鄉(xiāng)關而不能至之痛也;人有大悲,人世之大悲者,莫過于心心相惜者陰陽兩隔之悲也。嗚呼哀哉!夫世間悲情千古,唯獨此朱蔡二君者,若岳麓之千年矣!過于琴瑟之情,亦超脫于骨肉之情也。
吾今日無語對于曲江波光麗影,竟無語凝噎,口舌羞澀,往來之人,皆面若冰霜,夜風拂面,冰涼入骨。星光與明月閃爍云間,似蟾宮玉兔嫵媚之情狀,然風華已去,終不得與其共語。
吾以為朱蔡二君視今日之風化,燈紅酒綠之塵世,安能笑焉?吾獨不做媚俗之人,淡然至于世間,飄零至此,如若浮萍,斜風細雨任平生,獨有淡然之心,柱長參天之木也。
吾常思之,人處一室,可得共相染指,而吾獨居于鄉(xiāng)野,天地草木皆為我所有,吾之靈魂亦當清澈澄明。然媚俗之人比比皆是, 非同于朱蔡才俊二人,不畏權貴,不畏囹圄之苦,養(yǎng)得浩然之氣,納于大麓,亦當泰然自若。遠離紙醉金迷,鶯歌燕舞,轉徙于山川草木之間。
修身立志,堅韌兼?zhèn)?,其死后亦當備受世人之崇敬,可得千古矣!然與歌舞升平奢靡之氣媾和者,可得千古乎?
念此二人,遂就此文,是為記。
歷史背景:
慶元三年(公元1197年),宋寧宗權臣韓侂胄擅政,制造“偽學之禁”,指道學為“偽學”,把“四書”、“六經(jīng)”定為禁書,誣奏偽黨五十九人,朱熹被打成“偽學魁首”,去職罷祠。誣陷蔡元定為朱熹的左右羽翼之罪,貶湖南道州編管。
元定得到消息,未向家人告別,即往府治報到,三子蔡沉,學生邱崇相隨,行至考亭贏州橋頭,朱熹與從學者百余人前來餞行,許多人感傷而泣下,元定卻泰然自若,不異平常,臨行賦詩云:“執(zhí)手笑相別,毋為兒女悲,輕醇壯行色,扶搖動征衣,斷不負所學,此心天可知?!?/p>
朱熹曰:“朋友相愛之情,季通不屈之志,可謂兩得之矣!”朱熹向元定提出著《參同契》疑難,蔡當眾隨口解答如流,聽者無不欽佩。朱送元定行至馬伏“寒泉精舍”,兩人共同參訂《參同契》一書,通宵不昧。
翌日開始在嚴寒風雪的氣候中,扙履步行三千里,腳為流血,抵達道州貶所,父子學生堅持讀書論學,四方學者聞之,來求學者日眾,元定不怕朝庭壓力,堅持授徒講學不倦。其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精神品質為后人所稱道。
2010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