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鄉(xiāng)原來不叫狀元鄉(xiāng),叫王家溝,很窮的一個小山村。由于這個村在宋唐時期出過兩個狀元,村領導為了招商引資,就把歷史翻了出來,把王家溝改名叫狀元鄉(xiāng)。名字倒是響亮,但在歷年的高考中,狀元鄉(xiāng)的學子們很不爭氣,常常是全軍覆沒。這讓狀元鄉(xiāng)的村干部們頭痛得要命,狀元鄉(xiāng)出不了狀元,如何打出名氣?打不出名氣,又如何吸引外面的人們帶著鈔票來辦廠?于是,村領導向所有的學子們公布了一套獎勵辦法:凡在高考中獲得縣里高考狀元的,一次性獎勵現(xiàn)金五千元,要是獲得省里的高考狀元,一次性獎勵現(xiàn)金一萬元!消息一出,全鄉(xiāng)轟動,學子們一個個三更燈火五更雞,連最不愛學習的俏皮鬼都玩命地啃起了書本,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家長們更是豁出去了,不讓娃們種地,不讓娃們放牛,砸鍋賣鐵供娃們讀書,哪家的娃要是放松學習了,家長們就使勁敲他的腦門子。
狀元鄉(xiāng)的這一招還真管用,不少學子經(jīng)過苦讀后考上了名牌。令人遺憾的是,這么多的名牌里,竟然沒有一個是高考狀元。沒有了狀元,考再多的名牌有啥用,還不是一樣的名不副實?狀元鄉(xiāng)的干部們很著急,狀元要是再不現(xiàn)身,干脆把“狀元鄉(xiāng)”這個名號退回去,再叫王家溝好了。
真正扭轉(zhuǎn)狀元鄉(xiāng)困境的是王大駝一家。起因是王大駝的倆兒子這一年同時摘得了全縣“高考狀元”的桂冠,大兒子王大虎是理科狀元,小兒子王二虎是文科狀元,一家同時出了倆狀元,這讓王大駝老兩口樂開了花。
好事還在后頭呢,先是狀元鄉(xiāng)召開村民大會,當著全村人的面,當場獎勵王大駝人民幣一萬元;緊接著,縣文教局獎勵了王大駝兩萬元,并把一塊寫著“狀元之家”的金字大匾掛在了王大駝家門口。金字大匾剛掛起來,省報記者就進了門,于是,大虎二虎的大名鋪天蓋出現(xiàn)在報紙上,王大駝的照片也上了互聯(lián)網(wǎng)。最讓王大駝高興的是,很多營養(yǎng)品生產(chǎn)商爭著搶著邀請王大駝父子為他們的產(chǎn)品做廣告。王大駝剛開始并不同意給他們做廣告,他說,俺們家窮得很,連雞蛋都吃不起,俺這倆兒子是靠著真本事考上的,憑啥說吃了你們的營養(yǎng)品才考了狀元?這不是胡扯淡?后來,“勵志牌”牛奶廠的劉廠長親自來找王大駝,將十萬元人民幣在王大駝的炕沿上一攤,說,我保證你以后天天有雞蛋吃。王大駝一見這高高的一摞錢,手中的煙袋鍋一松,身子朝后一栽,昏倒了。他窮了一輩子,哪里見過這么多的鈔票?有了鈔票就好辦事,王大駝拉著倆兒子,高舉著“勵志牌牛奶”對著鏡頭大聲喊:“勵志礪志,增長才智,喝了勵志,狀元及第?!彼膫z兒子也對著鏡頭說:“以前不相信勵志牛奶的作用,以為就是普通的牛奶,高考前喝了勵志,嘿,還真管用,腦子也清了,精力也旺了,學習再累也體力充沛,喝勵志,沒錯!”廣告經(jīng)電視臺一播,“勵志牌牛奶”立即走俏,全省各地只要有學子的地方就有“勵志”,勵志牛奶越賣越火。接著,“促學牌健腦液”也來找王大駝做廣告,王大駝當然來者不拒,只是,他在“出場費”上變得主動起來,給“勵志”做廣告他賺了十萬元,現(xiàn)在他向“促學牌健腦液”開出廣告費三十萬!“促學牌健腦液”的廠長毫不猶豫給了他三十萬,于是,王大駝又發(fā)了一筆。緊接著,奮進牌鋼筆、三更牌臺燈、狀元牌課桌紛紛來找王大駝父子,再后來,用王大駝和他兒子的名字命名的大駝牌老人樂、大虎牌刮胡刀、二虎牌蚊香紛紛面世……整個暑期,王家父子都在鏡頭前度過,像明星們走穴。到了秋天,大虎二虎要上學走了,找他們做廣告的廠家依然擠破了王家門檻,不少人索性到大學里找他們做廣告……
各級政府的獎勵加上數(shù)不清的廣告收入,王大駝一下子成了狀元鄉(xiāng)的大富翁,土坯房變成了小別墅,破棉襖變成了南極絨,千層底變成了鱷魚牌,腰間掛上了摩托羅拉,屋里擺上了家庭影院……一家人從里到外來了個脫胎換骨。
有了王大駝爺兒仨作標桿,狀元鄉(xiāng)的人們對“狀元”一詞的理解越來越深刻了:讀書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考狀元,考不上狀元,這十多年書就算白讀了!因為考上了狀元就能使家里脫貧致富!王大駝就是樣板。
又是一年高考到。狀元鄉(xiāng)再次成為全縣上下關注的焦點,各路記者也提前瞄準了狀元鄉(xiāng)。狀元鄉(xiāng)的學子們使盡渾身解數(shù),在高考的戰(zhàn)場上玩兒命般地死拼硬攻。半個月后,成績下來了,全鄉(xiāng)一百多名考生,六百分以上的就有二十多人。然而,高考文理狀元卻被鄰村的學子奪走,狀元鄉(xiāng)成績最高的學子名列全縣第二。
看著鄰村載歌載舞的喜慶勁兒,記者們紛紛趕往鄰村采訪狀元,縣文教局領導也離開狀元鄉(xiāng)到鄰村祝賀。狀元鄉(xiāng)沉默了。
幾天后,到了填報志愿的時間,狀元鄉(xiāng)的考生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補習。就一個理由:不考狀元誓不罷休!
在外界紛紛對狀元鄉(xiāng)一事說長道短時,王大駝又開始火起來,他帶著放暑假回家的倆兒子大虎二虎天天給下一年高考的學子們“上課”。王大駝給父母們講如何支持孩子們學習的“秘密”,大虎二虎給兄弟姐妹們講怎樣奪取狀元的“訣竅”,一個暑假下來,父子三人收獲不小。
轉(zhuǎn)年的高考結束了,狀元鄉(xiāng)的高考成績依舊名列前茅,高分考生越來越多,但他們無一例外再次選擇了復讀,只因沒拿到狀元。這一來,縣文教局的領導們坐不住了,省教育廳也作出指示,必須做好學子們的思想工作,考不了狀元,并不意味著考不上好的大學,何況,高考狀元只有一個,而名牌大學卻有無數(shù)個,不要因為一個狀元而耽誤了青春年華啊。然而,狀元鄉(xiāng)的學子們像是吃了秤砣,非復讀不可!
這個時候,王大駝的倆兒子放暑假回來了,鄉(xiāng)里請他倆去給學子們傳授一下學習經(jīng)驗,連請了三次,都被蜿蜒謝絕了。鄉(xiāng)人這才知道,大虎二虎自前年同時拿了高考狀元后,學習就不那么踏實了,天天忙著應酬,又是做廣告,又是傳經(jīng)驗,到了大學后,王大駝又把一大部分廣告收入給了他倆,這更讓兄弟倆放縱開了,第一個學年下來,兄弟倆都有十多門課不及格,學校雖多次警告,但哥倆并不為所動,第二個學年結束時,兄弟倆的功課更是爛得一塌糊涂,學校不得不將他倆開除……
狀元鄉(xiāng)好像不缺新聞,王大駝父子再次成了焦點人物。不過此一時非彼一時,他父子仨成了鄉(xiāng)人們扎堆時的笑柄,說什么的都有。
王大駝將家門緊閉,點著哥倆的腦門子一陣數(shù)落:“咱啥也不說了,老子的臉都叫你們給丟盡了,說吧,以后怎么辦?”
大虎說:“我想上山養(yǎng)豬去?!?/p>
王大駝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啥?養(yǎng)豬?你丟人不丟人,你一個高考狀元去養(yǎng)豬,還不叫鄉(xiāng)里笑死?”
二虎問:“爹,那你說該咋辦?”
王大駝說:“要我說呀,你們倆明年再考一回,再拿個狀元回來,給老子爭口氣,咱再火一把!”
大虎二虎同時搖頭,一萬個不同意。大虎說:“別說考狀元,能不能上線還很難說?!?/p>
王大駝一聽就急了:“前年能考狀元,咱明年還能考,去試試吧,明兒個我就給你倆報名上復讀班?!?/p>
大虎二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人抱著王大駝一條腿,死活不讓王大駝去報名,王大駝深深嘆了一口氣,不吱聲了。
二虎對大虎說:“哥,咱也別背啥包袱,干脆把心放寬,咱上山喂豬去,外面的唾沫淹不死咱?!贝蠡Ⅻc點頭。
第二天,大虎二虎從城里買回好幾籠小豬崽子,朝狀元鄉(xiāng)南面的山里去了。鄉(xiāng)上人又開始議論了,這哥倆叫學校開除了,莫不是腦子出了毛病,變成豬腦子了……
閑話傳到王大駝父子耳朵里,王大駝氣得一聲不吭,一個勁兒地抽著悶煙,大虎二虎卻沉得住氣,憋足了勁兒鉆研養(yǎng)豬技術,不管別人的評說。
一年后,高考結束了,狀元鄉(xiāng)的考生們依然與狀元無緣,而且高考成績退后了一大步。狀元鄉(xiāng)的村干部們泄氣了,村委會上,不少委員們提出,干脆把“狀元鄉(xiāng)”這個村名撤了吧,還是叫“王家溝”心里踏實,也免得叫人家鄰村笑話。
村委會還沒開完,縣農(nóng)業(yè)局來了消息,說王大虎王二虎兄弟一年養(yǎng)豬兩千多頭,被評為全縣的“養(yǎng)豬狀元”!
狀元鄉(xiāng)又出新聞了。記者們來到狀元鄉(xiāng),尋找大虎二虎兄弟,請他倆介紹養(yǎng)豬的經(jīng)驗,重點是談一談“如何從高考狀元轉(zhuǎn)變到養(yǎng)豬狀元”這一問題。找了好久始終不見大虎二虎的影子。王大駝對記者們說,他哥倆留下話來,叫你們回去,他倆不會接受你們?nèi)魏蔚牟稍L。
記者們灰溜溜走了,村干部們卻高興了,他們決定,狀元鄉(xiāng)的名字不改了,拿不了高考狀元,咱拿個養(yǎng)豬狀元,過兩年再培養(yǎng)個種菜狀元、養(yǎng)狗狀元什么的,這不都是狀元嗎,東邊不亮西邊亮嘛,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