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母親的感情愛恨交織。

恨，很恨。但恨意上頭，我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我有天下最糟糕的母親，她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想到她，腦海里都是她罵我的臟話、諷刺、挖苦的場景。臉上流著眼淚，心里滴著血。

20多年，我搞不清，不是世上只有媽媽好嗎？為什么我的母親如此惡毒。

記不清，那是幾歲，應(yīng)該7歲左右，父親在北京工作，家里就剩我媽媽、哥哥三人。哥哥大我五歲，我想那是他應(yīng)該懂事了。家里種了十畝玉米，就我們娘三。當時沒有什么現(xiàn)代化機器，從春播到秋收，都是人和牛來完成。秋天了，該收割玉米了。當時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叔叔伯伯，姑姑舅舅都在一個村里。按理說，這么多親人都在一個村，十畝玉米，大家?guī)鸵r幫襯，用不了3、4天的功夫就收割完了。但，沒有一個親戚來幫忙。我媽拿著化肥袋子，鐮刀前面走，我哥牽著我的手跟在后面，我們娘三，相伴著每天去玉米地，用手掰玉米。當時的我，身高根本夠不著玉米，都是用腳把玉米桿蹬倒在地，將玉米揪下來，在撕去外面的玉米皮。那時家里窮，哪有閑錢買手套，手經(jīng)常被割破。

愛看書的習慣，我不知道什么時候養(yǎng)成的。從我有記憶開始，只有家里有書，我都會拿起來看。

一日清晨，農(nóng)村到春播秋收時刻，早上起床都是五六點，為了早點將玉米收割回家。就我們家三口人，起的更得早點。我記得家里有本雜志，應(yīng)該是媽媽問隔壁鄰居借來的。鄰居是家里的村里的會計，在當時就是村里最有錢的人。

早上吃飯的時候，我端上自己的碗筷，拿著這本雜志，在院子里找了一個母親看不到我的角落，邊吃飯邊認真讀了起來，也許是讀的太入迷，不知時間過去多久，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母親站在了離我?guī)酌椎牡胤?，我不知道母親發(fā)現(xiàn)了自己，突然聽到，母親的聲音，我趕忙抬起頭，準備收拾碗筷、雜志。就在那一瞬間，母親順手抄起了身旁玉米堆上一顆玉米棒，那顆玉米棒伴隨著母親罵我的臟話直接砸到了我的臉上。我記不清當時有多疼，只是心里在想，幸好沒有砸瞎眼睛。我默默收拾起雜志和碗筷，向屋子走去，背后依然是母親站在原地我罵臟話的聲音。

那是秋后的一個晚上，當時我還是個小孩子，晚上突然停電了，就我跟母親兩人在家，我兩躺在炕上，屋里黑乎乎的。我恨害怕，想讓母親抱著我，母親嫌我煩。孩子天生愛父母，就算你曾經(jīng)打罵過她，孩子是不會記仇，只會覺得是自己不聽話、表現(xiàn)不好惹父母不高興了。

沒電的晚上，對一個孩子來說，既害怕又興奮。我不知自己問了什么不該問的話題，還是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母親又生氣了。我躺在母親的對面，屋里雖黑，但依然可以看清母親瞪著雙眼嘴里說著生氣的話。那張臉，我害怕了。我扭過身子，躺在了炕上的一個角落，面對著墻壁，不敢睜開眼睛，祈禱著趕快來電。我怕母親變成鬼，來電之后，她還是我的媽媽，不會變。心里一直有一個聲音：我的親媽在哪兒，什么時候來接我走？

孩童時期，不懂母為什么總是罵我，除了偷偷掉眼淚，想什么親媽來帶自己回家。對母親沒有恨意，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恨。

我的調(diào)皮搗蛋，當時無人能及。尤其我還是個女孩子，大家對我一致評價，男娃娃都沒你害。一年，冬天，在家里玩兒，一不小心把電熱毯的線弄斷了，我一刻也沒有猶豫，撅起屁股，比百米沖刺還快的速遞，一口氣跑到了姥姥家。住了一個星期，有次在街上遇到了母親，我掉頭就跑回姥姥家。我怕，如果不跑，不知又是一場怎么的血雨腥風。

母親對我的愛，看她心情。高興了，會抱著我，幫我扎個小辮。不高興了，就將氣撒在我的身上。20多年來，我不知道她是否愛過我。

再后來，母親去了北京，我住在了外婆家，和外婆一起生活。度過了還算美好的童年，沒人管教的孩子，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來飄去，落到哪兒算哪兒。外婆去世了，帶走了我唯有的溫暖記憶。

外婆走了，我沒人管了，父母又將我安排在奶奶家。我是多么不想去啊。我聽母親說，我剛學會走路那會兒，在奶奶屋子玩，鍋臺邊放著一碗滾燙的開水，也許是口渴了，伸手去碰那碗開水，頃刻間一碗滾燙的開水澆在了我的胸口，我大聲的哭了，母親聞聲進屋，連忙將衣服撕掉，看著被開水燙紅的小女兒，再看看奶奶，她很淡定，像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一樣。

在長大些，我能記事了，那是我印象中，唯一一次在奶奶家吃飯。農(nóng)村吃飯都是在炕上，盤腿而坐，圍一個圈，飯菜都在中間。奶奶盛好了粥，一一放在吃飯人的跟前，唯獨沒有跟我放。小孩子哪里懂親疏區(qū)別對待，看大家都有，就伸手去端自己的，胳膊短，夠不著，往前用力夠了一下，把爺爺?shù)闹嗯龅沽耍€沒反應(yīng)過來，奶奶舉起了她的手，狠狠的朝我腦袋打去。惡狠狠地罵著我，讓我滾，不要吃了。

在寄宿在奶娘家以前，我沒去過幾次她家。小時候一起玩耍的小朋友，當我說道，我奶奶時，他們都很驚訝，我還有奶奶，因為大家只認識我姥姥。唯獨去的那幾次，奶奶見了我，不是趕快藏嘴里吃的食物，就是攆我出去。

讓我去她家寄宿，我怕。但我還是是個孩子，姥姥走了，父母要去北京，我不住在奶奶家，無家可歸，無人收留。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被安排在了奶奶家。開始了七年的寄人籬下的生活。

寫作得第三天，寫作從來都是一條孤獨的路，尤其是當周圍人不懂你，不理解你時。從小被愛包圍的孩子，是很少選擇這條艱難而深沉的路，當然也有 性格在里面。但外因占了大多數(shù)，就像史鐵生，坐上輪椅后，才開始了有大量優(yōu)秀作品的涌現(xiàn)。既然選擇了，就堅持下去。很多事堅持下去了，意義就出來了，很多道理也在堅持中慢慢體會。做自己，讓自己愉快，比什么都重要。

我恨母親，是我們母女緣分太淺，七年的寄人籬下生活，我只能在過年的時候見到母親，時間很短，十幾天，年初七八就去北京了。十幾天我是快樂的，因為我是個有媽的孩子了。在北京待久了的母親，對衣服的什么很現(xiàn)代，給我買的過年新衣服，很時髦。班上同學都以為我是城里的孩子。

每次的離別，都是一次拋棄。熱鬧的家突然一下變得清凈了，諾大的屋子，就剩我一個人。我呆呆的坐在鏡子旁邊，眼淚早已將臉洗了一遍。昨日還是歡聲笑語，今日人卻沒了蹤影，是一場夢。只是這一刻，夢醒了。長大后，我不敢談戀愛，因為我知道，遲早還是一個人，我不想被拋棄了。喜歡我的男生很多，但他們都說，你的心有一道墻，進不去，只有我知道，與其歡笑之后是孤單，那我寧愿不要這歡笑，因為一個人，孤單久了，就習慣了。

從小沒人管，沒學壞，真是一個奇跡。因為我始終都覺得，自己再乖點，聽話點，媽媽就會多愛我一點。我壓抑著青春所有的悸動，將所有的心思放在了學習上，拼命的學。學到失眠，學到忘記思念。班上很多同學的家長隔三差五就來，我只有一個人。

初一那年，來大姨媽了，鮮紅的血染盡了身上所有的褲子，那是冬天，穿的很厚，也許是老天爺可憐我，將日子選在了周五，放學后，我騎著單車，一路狂奔回家，車座子都染紅了。我沒去奶奶家，直接回了自己家，我不敢去，怕罵。憑著自己在學校女廁所的所見所聞，我很快處理第一次血腥的現(xiàn)場。

七年的時間，母親沒有參與我的成長，就這么，我看似很健康的長大了。

母親沒有操什么心，他們只負責給錢。因為，我從來不跟他們說我的難處。

從初中抑郁一直想要自殺的我，在考上高中那年，被考大學這個夢想占據(jù)上風。路，是我自己走的，一路的艱辛快樂，只有我自己懂。青少年缺少家庭關(guān)愛的我，再加上變態(tài)的高中生活，所有的心理矛盾沖突在這里爆發(fā)了。

我長大了，每逢暑假，一個人坐火車，去北京找父母。那感覺真好，因為要回家了。父母在哪兒，家在哪兒。可是，與母親，呆的時間，超不過三天，母親就開始罵我，什么難聽罵什么。原因是什么，我不知，只有無止無休的罵。也許我的到來，給她帶來了麻煩。

寫作的第四天，每天8點準時相約。寫了3天，哭了3天。今天看了《墊底辣妹》，又徹底哭了一次。我決定收筆，不在寫過去痛苦的經(jīng)歷。在這以前，從未覺得文字和語言有如此大的魔力?；蛟S太常見、太普通。誰不會說話，誰不會寫字。

今天看來，是我忽視她的力量。就是這么不起眼的、被太多人忽視的文字和語言，在左右著我們的情感、思維、甚至命運。

拿我自己來舉例。從小被母親否定謾罵，一路成長，是不停的自我懷疑、自卑、敏感、多疑。越是這樣，越做不好事情，然后又是不停的自我懷疑，反復(fù)循壞。像極了希臘神話中每天不斷重復(fù)且永無止境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在這么一直下去，寫這樣的文字，生命熱情就會在這無休止的痛苦回憶中消失殆盡。遂，果斷放棄。

生活不易，對自己好點。不單單在衣食住行。要時時刻刻用愛的文字和語言對待自己。永遠不要用惡毒的語言攻擊自己。如：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我還不如死了算了、笨死了，什么都做不好、活著有什么意思、我怎么這么差勁等等這些惡毒的詞語，永遠不要用在自己身上。就算全世界都這么說你，你都不要把這些話放在自己身上。

如一件事情沒做好，要分析事情本身，去思考如：是不是做這件事情的能力還沒有達到？方向錯了？哪些細節(jié)出了問題是自己沒有注意到的。而不是責備自己，去說：我太笨了，太傻了這樣的話語。

我想這就是語言的力量。請善用她。

對自己好，才能對身邊愛的人好。就像冬日的太陽，自身熱，才能給周圍的人傳遞溫暖。我想你在看這樣的文字，會想到那個畫面，心里是不是暖暖的。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古人總說謹言慎行。在這里，似乎明白了那么一點：想必古人早就知道了文字和語言的力量。

文字和語言都是人類用來交流的工具，既然是工具，肯定有利有弊。用好她，用佛語講，造福自己，也造福身邊人。不善用、不會用，傷害了他人，最終傷害了自己。

就如母親經(jīng)常跟父親吵架，經(jīng)常會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詞語表達自己的情緒，詞語越傷人，其實越傷己。都說男人喜歡溫柔的女人，我想不是聲音甜美悅耳，而是說出來的話都動心暖人。

蔣勛在《孤獨六講》中講到語言孤獨，曾說這樣一句話：語言是我們口腔里的珍珠。貝殼里的珍珠是由一粒沙子變成。同樣，語言經(jīng)過鍛煉也可以變得明艷動人、沁人心脾。

人類是唯一可以接受暗示的動物。你用什么樣的語言、讀什么樣的文字，暗示自己。你就會慢慢變成你說的、聽到、讀的語言文字中的那樣。不是一朝一夕，是日積月累。在你不知不覺中滲透在你的思維里，指導著你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