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聽爸爸在電話里抱怨說:你舅舅一結婚簡直忙成了一只大陀螺,一叫他去打球、唱歌、泡溫泉,他總說:不行不行,我要天天接媳婦上下班!
老是聽媽媽在微信里嘆息說:你舅舅現(xiàn)在整個兒成了你妗子的貼身保鏢和專職司機,每次來咱家屁屁還沒坐熱就起身要走,連杯熱茶都沒有耐心喝完,口口聲聲地說:我得按時接送媳婦上下班,我得按時接送媳婦上下班!唉,不知道你妗子上班的地方有多遠,路有多難走,看把你舅舅都急成猴哩!
我在北京一家央企工作,三年多來因為新冠疫情反復發(fā)作一直沒能回家,錯過了去年國慶節(jié)舅舅的現(xiàn)場婚禮,這一向疫情有所緩和,我趕緊請假回到秦東老家探親。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我就帶著禮物打的士去十里外南塬下舅舅家去訪親,一方面看望一下多年不見、疼我如命的姥姥、姥爺,一方面想實地看一下舅舅每次送妗子上下的路到底有多遠,有多難走。
舅舅是一位名牌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畢業(yè)后回到故鄉(xiāng)秦東,在一家國企工作。舅舅生性孤傲,為人清高,眼里揉不進一粒沙子,還有點兒信佛,不會也不愿討好上司,所以盡管業(yè)務水平呱呱叫,但工作多年依然是小小的科員一枚;再加上深受遺傳自然災害的嚴重影響,舅舅窄黑的臉上常年捂著一副厚瓶底似的高度近視鏡,頭兒撐死不足一米六,且早早脫成了革命導師列寧,所以一直找不著合適的對象,最后經一位單位里一位當地門衛(wèi)老頭兒介紹和附近半塬上一個小型私企的女員工喜結良緣,好在我妗子善良本分,而且長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像一株盛開的白玉蘭,兩個人恩恩愛愛,對出對入,如兄如妹,如燕如蝶……
吃罷飯休息閑聊了一會兒,舅舅要開車去送妗子上班,我正好執(zhí)意要陪舅舅一同去;舅舅不知道我的用意,扭不過也不舍得扭我,便答應了我。舅舅受曾經當過廠支書的姥爺的影響,特別愛國,他瞧不起瞧不起中國制造的人,他買的是一輛紅旗轎車,愛車愛得如妗子一樣。
我臨走時喝了一大杯茶,做好了長途坐車的心理準備,哪知舅舅開出門,在環(huán)山公路上向南行駛了不到五分,然后爬過了一個三彎小坡,便吱一聲停在了妗子上班的私企前。這是一家小型副食品加工廠,專門給城鄉(xiāng)超市供貨,老板是南方人,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我和舅舅告別妗子開車回家。
“舅舅,我妗子上下班這么牙長一截路,你管得著天天送晌晌接嗎?”我百思不解地笑著問。
窗外,風吹樹掠,一對燕子吱吜吱吜地鳴叫著從藍空中飛過。
“孩子,你說得符合常理,即使你妗子上下班走路,來回也用不了二十分鐘?!本司俗⒁曋胺降穆窙r,和藹而又嚴肅地說,“但是,每天每晌接送你妗子上下班,舅舅自有舅舅的道理!"
“說說看,給晚輩一個學習的機會哦!"我幽默地笑著說,其實舅舅只比我大十幾歲。
舅舅笑了,嘴角露出一個米粒兒大的酒窩,咳嗽了一下,緩緩地說道,聲音真誠得好像直接從心中發(fā)出:“一來,上下班路上要經過一個塬坡,路險車多,常出事故,舅舅不放心。二來單位里人,甚至包括你姥姥,都瞧不起你妗子,認為她只不過是個鄉(xiāng)下妞,舅舅要用舅舅每天每晌對你妗子看得見的愛,做給他們和姥姥看,讓他們通過尊敬我而尊敬你妗子!"
舅舅說完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好像剛剛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務似的。
我沒有吭聲,但此刻早已熱淚盈眶,心中想:我妗子或許是秦東這個小城里最幸福的女人!"
車正行駛向前,行駛在這段愛的距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