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難說清這種寂寞的感覺來源于哪里。她只知道此刻、像這樣只能沉默地看著好友向Z搭話的時候，心情格外沉悶。

這很可能是高一學年最后一次、乃至整個高中生涯中最后一次能和Z坐下來好好聊天的機會了吧？

少女規(guī)矩地坐在椅子上，心情卻感到越發(fā)的失落。聽著Z熟悉的語調。不自覺地回想起了這個學期與Z相關的這幾個月。

Z是這學期來給他們代課的語文老師。原本的語文老師因為懷孕，上學期期中后就開始休假了。之后的課一直由其它班的語文老師代著。只是沒想到這學期居然會讓一位高二的老師跨年段來代他們班的課。

無所謂。只要好好聽課就行了吧？語文一貫是她的優(yōu)勢科目。雖然上學期成績確實有受更換老師的影響。但倒也還好。少女最初并不覺得自己有多在意。也沒覺得自己會對一位僅相處一兩個月的語文老師產生多大的好感。

但是一切的發(fā)展就是那么的出乎意料。

Z給予她的印象一開始很難說好壞。外貌看起來還年輕、講課也有條不紊、性格雖說還難以了解，但是這些對少女而言都不是問題——問題就在于他已經至少連續(xù)兩三次抽背到了自己。

少女很不擅長在眾人面前背誦，大概是略微膽小的性格使然吧。她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所以明明之前是有好好背誦的?？墒且坏┰谡n堂上被抽背少女只覺得腦海突然一片空白。

怎么辦、下一句是——？安靜的教室?guī)Ыo少女莫大的壓力。她試圖順著記憶的尾巴去尋找那些明明昨天才背誦過的古文。偶爾響起的零星的議論聲更令她不知所措。

她不敢看Z、盡管Z也背過了身去忙著準備課件。并且總是在她還在背得磕磕絆絆的時候，傳來一聲分辨不清感情的“好了坐下吧”然后點了下一位同學的名字。

同樣的經歷已經兩三次了。少女覺得心情特別糟糕。

覺得懊喪，怎么到了高一年了還是連抽背都會緊張。也覺得Z大概對自己的印象也很不好吧。一而再再而三地抽背都背不順——大概會覺得自己沒去背誦吧。

懷著這樣的情感、她看向講臺上的Z的目光多了幾縷復雜。

但是果然還是覺得不甘心吧。她還是盡量鼓足勇氣地去找Z。希望Z能每次都抽背她。

為什么？迎著Z稍帶疑惑的目光。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因為覺得自己背誦得總不夠熟練、想多試幾次盡量背誦得好些?！?/p>

“其實你只是太緊張了，我知道。再去背熟練些就好了?！痹谏倥行@訝的目光下。Z稍微笑了笑繼續(xù)說：“其實班上的每一個學生我都相信他們有去背。抽背只是要讓他們加深印象而已?！?/p>

少女望向Z。一瞬間覺得Z的眼神里仿佛有細碎的光。她只覺得有一種莫名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這樣想來。Z對他的學生好像一直很溫柔啊?；貞浬晕⒅袛嗔艘幌?。少女抬起了頭。好友還在和Z討論大學的問題。再望向周圍，她們幾個一起結伴來高二年段找Z聊天的女生臉上都饒有興趣的聽著。

而Z呢？看到他耐心地解答好友的疑惑。少女嘴角輕輕向上揚起。

在他們班上提起提起自己教的高二理科班的時候臉上的欣慰表情、每次考試完發(fā)成績時幾句貌似不經意的“成績不代表一切”“真正考驗語文功底應該是在大考”、不介意和學生開玩笑……

很負責也很溫柔。

對所有學生都——

2

當然后來Z到底是沒有每次抽背少女。畢竟是少女這么任性的請求。但是少女清楚，她的背誦一次比一次的流利順暢。除了前一天晚上更加用心的準備外，心理因素也很重要。

少女對Z徹底產生信賴與敬佩。卻是在每周一的晚自習，對他一次次的詢問問題之中產生的。

Z雖然僅是代課老師。但是每周一的晚自習也有安排看班。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帶來一本書。在給兩個班的學生都批改好摘抄或者檢查好練習冊后，翻上幾頁書、偶爾也寫寫批注。

少女第一次鼓起勇氣上去提問問題的時候，其實還是有些擔心的。

但是這份擔心也很快在Z的善意下消失了。

從八點四十分到九點四十分。整整一個小時。原本只是提問幾個關于作文的小問題的少女完全沒有料到會得到Z那么那么耐心而詳細的解答。以至于原本是九點半下課晚自習的少女拖九點五十多才整理好書包跑出了校門。并且一路上控制不住臉上的笑容、從心底涌起一股喜悅。

那之后，少女開始時常跑去問Z問題。從一開始的帶著她的作文去詢問不足之處，到后來的各種社會熱點相關的問題，到后來甚至連喜歡的書中看到不明白的地方也喜歡先去和Z討論一番。從固定的周一晚自習到周三的大課間，甚至到最后連周五下課后短短的十分鐘她也要跑過去問一兩個作文課上稍微有些疑惑的小問題。

而Z、作為一名師長，他確實展現出了堪稱模范的耐心和善意。無論少女是在什么時段、只要他手頭上沒有要緊的事情。他就一定會放下書本或者手機，對少女點點頭，認真地聽她的問題、給予自己的見解。并且，在少女有異議的時候，安靜地傾聽少女說話、絕不會在中途打斷她。每次解答問題的見解也往往抓住要點，使少女一聽便豁然開朗。

少女對Z越來越信賴與尊重。Z總喜歡在晚自習或者課間推薦一些他認為有深度、適合他們這些高中生閱讀的書籍。也總喜歡在上課時跟他們分享一些適合在作文中使用的哲學術語或者其他名言作為素材。從那以后，少女的手賬上便充滿了各種類似“平庸之惡”“契約精神”“公共道德”的詞匯，也開始喜歡上王小波與劉瑜的著作。喜歡把閱讀過程中思考的問題寫下來，然后帶著筆和手賬本就跑去找Z、聽他的理解。因為太經常把手賬攤平放在講臺上，以至于手賬外的封面常常一片白色的粉筆灰。

而最令少女感動而意外的幾個瞬間，則往往是在晚自習她去詢問Z問題時，他幾句不經意的言語。像是“有時候也不一定非要問語文有關的問題。如果覺得學習上有什么困難，也可以找我聊聊天啊”或者“看你好像很缺乏安全感。其實要更加自信一些”。少女每次聽到這些話，都會忍不住抬頭看看Z，看著他溫和的面龐，深沉的黑色瞳眸令人覺得格外可靠。

少女覺得，很久都沒有和人交談有那么安心的感覺了。

她對Z越發(fā)感到信賴和感激。

“誒，那老師您會不會很快就把舊的學生忘了？”耳邊突然響起好友的提問。少女稍微定了定神，抬頭望了望Z。周圍的幾個同班女生也同樣專注地望向Z?？磥泶蠹叶己荜P注這個問題。

“嗯、怎么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嘛。對于老師而言都是第一屆的學生最有印象了——哎呀你們也很快會把我忘記不是嗎？”

“唉、老師您真是喜新厭舊啊哈哈哈?！彪m說Z還在半開玩笑地辯解，但是以好友為首的幾個女生已經開玩笑地笑起來。氣氛并不尷尬。少女雖然也跟著笑了笑，但是不知道自己的上揚的嘴角里是否也帶著幾絲難過呢。

3

少女不擅長處理離別。尤其是和這位最喜歡的語文老師。

少女之后也嘗試過和Z討論過自己的成績或者偶爾傾訴一下自己的負面情緒。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所有的委屈、懊惱和煩悶，都可以在敬愛的師長冷靜地分析之下得到解決。心情格外的平靜而輕松。隔絕了喧囂，她只覺得內心被清水洗滌過一般的舒暢。

她對Z的依賴和喜愛也愈發(fā)加深。她甚至會偶爾帶著她珍惜的手賬本和筆，在周五的晚自習上，跑到高二年段室來問Z問題、有時也半開玩笑地聊聊天。往往可以從八點多談到九點半下晚自習。

她當然不閑。高中以來迅速增加的作業(yè)量，再加上周末的數學補課和樂器興趣班，她的剩余時間少之又少。晚自習本應被理所當然地用來埋頭刷數學題。但是她還是覺得，每次和Z的聊天都能學到些什么。這樣舒心而少有的談話她不會用時間來計算什么——更何況、她是發(fā)自內心的感激Z能夠總是騰出時間來給她解答。作為師長、他對少女而言足夠優(yōu)秀。

于是少女開始從最初的不在意，到后來的格外關注Z的代課時間。從二月這學期開學到五月多。少女的心情也由最開始的毫不關心到后來的愈發(fā)不舍。

4

但是離別的時間總是要來的。

終于到了五月的某一天，Z給他們上了最后的一節(jié)代課。

而這個周五的晚上，她們幾個女孩子組團一起跑來高二年段和Z最后一次坐下來好好聊聊天。這其實也算是一種道別吧。

不過，真是到了后來才知道Z的人氣這么高啊。

少女再一次的望向四周，幾個之前硬要和她一起來的女生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有已經看慣的Z耐心微笑的樣子。心想果然真正足夠優(yōu)秀的老師、學生們都是明白的。

她也抬起頭來認真地望向Z。攥緊了手中的手賬。

“老師再見哦?！笨煲骄劈c半下晚自習的時候，她們幾個女生就回了班級。在走下樓梯之前最后和Z道了別。

果然還是舍不得的。舍不得這位最喜歡的語文老師，無論是他精湛的課堂、還是他總是溫和、耐心的講解。也舍不得這幾個月的時光。舍不得這份緣分。

少女捂住胸口。覺得有些無力感和離別的難過。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彼肫餤在給他們的最后一節(jié)代課上，感謝他們全班一起為他準備的禮物時所說的話。

“老師是最喜歡的語文老師?！边@是她最后送給Z的禮物的里面附贈的一句話。

總是耐心而友善的、上課精湛、工作負責、洞察力強又極具善意、在解答過程中令少女明白許多哲學知識、在聊天過程中令少女感到安心并感悟更多生活的、她所最喜歡的語文老師。

在他的幫助下在這個市重點高校語文成績順利進入年段前五十。越來越深刻而理性的思考方式。開始變得更有勇氣更積極地背誦更積極想讓自己積極起來。

希望不會被忘記。希望他一直教自己所在的班級。

——這樣最喜歡的語文老師。

5

“相逢的人會再相逢?！?/p>

少女很喜歡的一句話。此刻突然在她腦海里出現。一瞬間像是牽連了一些記憶。一股溫暖的情感順著心臟蔓延向四肢。

她在回高一教學樓的路上沒有忍住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高二教學樓。高二年段室的燈還亮著，透過窗口是令人安心的橘色。而在整棟樓的上空，伴著周圍細碎的星光，一輪明月高掛著，向下傾灑著柔和。

她望著那橘色的光芒，許久，綻出了一個不知道是釋然還是其它什么情感的笑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