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澤洋，你給我下來！天天逃課，像什么樣子！”站在墻頭的顧澤洋雙手抱胸看著下面氣喘吁吁的教導主任，縱身躍下。

教務處。

“你看看你，我說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不聽，好好的人怎么就變成這樣子了。叫你家長來一趟！”教導主任挺著啤酒肚，背著手，氣哄哄地沖顧澤洋說道。然后，顧澤洋轉(zhuǎn)身就走出了教務處。

教導主任看著顧澤洋高傲又沉默的背影，嘆了口氣。

“主任，又是顧澤洋逃課了？這孩子也是，不知道怎么了，好好的尖子生就這樣了，課也不聽，學也不上了?！币粋€老師見狀感嘆道?！罢l說不是呢，唉！”教導主任搖搖頭離開了。

離開學校后的顧澤洋看了一眼頭頂?shù)奶枺蛑遄幼呷?。不一會兒，只見一個小院子出現(xiàn)在眼前。院子有些年頭了，看著有些舊，但看著很干凈，門口連雜草的影子都不見一點。顧澤洋推開門，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有些落寞，仿佛只剩下他自己和那顆老槐樹。吐了一口氣，準備回房間了，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他不經(jīng)頓下了腳步。顧紹輝走進院子，看見里面的顧澤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后又恢復了平靜。

“今天怎么這么早回？”清冷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顧紹輝口中傳出。

顧澤洋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抿了抿唇，“教導主任叫你下午去一趟學校。”

顧紹輝聽到后，沒有說什么，只是握緊了拳頭，然后又松了。這動作只是一瞬間，快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顧澤洋根本看不見。

“好，我知道了。”說完，顧紹輝轉(zhuǎn)身進了屋子。

“果然，他還是不在乎??！”顧澤洋苦笑道，進了自己的房間。

下午，教導處。

“顧爸爸，不是我說，顧澤洋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你好好勸勸，我們問他他也不肯說，好好的人就這樣廢了多可惜?。　苯虒е魅握f道。

顧紹輝賠笑道：“老師，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顧澤洋站在外面，透過玻璃備看著里面那個明明威嚴、氣勢強大的男子，為了他只能低下身子不斷道歉的樣子，有些慚愧。不久，教務處那扇門開了，顧紹輝沉默地走出來，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漠。

“走吧?！鳖櫧B輝說道。

回去的路上，顧紹輝走在前面，顧澤洋跟在后面。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顧澤洋握了握拳頭，開口道：“你這個人有沒有心?。∥乙郧懊看蔚玫谝幻?，你從不關心；我現(xiàn)在打架逃課，你也從不生氣。是不是我死了，你也不會有半點表情？”

一開始，顧澤洋還能平靜地說話，但到最后，他幾乎是用盡力氣地在吼。顧紹輝聽見他的怒吼，雙眼通紅，胸口不斷地起伏，他揮出了顫抖著的手，顧澤洋以為他要打過來了，閉了眼，等了一會兒，睜開眼，只見顧紹輝放下了手，轉(zhuǎn)身走了。顧澤洋愣愣地看著前面那個渾身戾氣的男子，有些疑惑。

這時候的顧澤洋并沒有馬上回家，而是一直在村子里晃蕩。這是十八歲的顧澤洋有意識以來第一次看見生氣的顧紹輝，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同時，他也有些懊惱。原本，他是想讓顧紹輝注意到他，開始，無論他學習有多好顧紹輝都不曾笑過。三年前，他看見村子里的孩子經(jīng)常因為打架逃課而被父母責罵，那時候他就在想，要是顧紹輝也能這樣對他該有多好??！這個念想從萌發(fā)后就一發(fā)不可收拾了，于是，他就成了打架逃課的常犯了?，F(xiàn)在想想，顧澤洋總覺得自己好傻，但又不由得悲哀，為什么那個男人總是一幅漠不關心的樣子？

晚上，顧澤洋才慢吞吞地回了家。進了院子，看見顧紹輝房間里有燈，聽見里面?zhèn)鞒龃彘L說話的聲音。

“紹輝啊，不是三叔我說你，現(xiàn)在澤洋也大了，你這年紀也該為自己好好考慮一下了?！?/p>

“三叔，你不用說了，你是知道的，我是不會考慮這個事的，也別耽誤了人家姑娘?！鳖櫧B輝趕忙說道。

接著，又傳來村長的聲音。“……，你別為了當初的一個承諾耽誤了自己一輩子?。　?/p>

村長的話讓外面的顧澤洋五雷轟頂，慌忙躲進了自己房間。后面，村長和顧澤洋還說了什么，好像是爭論什么，最后村長嘆著氣走了。顧澤洋呆愣地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村長剛剛說的話。他不停地呢喃著：“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三天后的晚上。

顧澤洋輕手輕腳地從房間里出來，他背著包站在顧紹輝的房門口良久，將手中攥得一邊皺起的信放在了門口，轉(zhuǎn)身踏出了院門。

清早起床的顧紹輝看見了門口的信，在老槐樹下擰著眉看完信的他嘆了口氣，自說道：“走吧走吧，人大了，我也沒辦法?。≈皇?，終究是負了那人的囑托……”

五年后。

一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深夜的露水還凝在葉子，村人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往田間走去，這時，外面來了個漂亮的小姑娘。洛詩茵坐了兩天的火車，晚上又坐了公交車往這邊趕。

“終于要到了！”洛詩茵雀躍地說道。額角的鬢發(fā)被汗水和露水浸濕了，臉頰因為趕路紅撲撲的，但這并不影響她的心情，淺淺的梨渦顯示出了她的歡喜?？匆娺h處有人，她便上前去尋問。順著大爺指的方向，洛詩茵連連點頭表示感謝，然后便朝著那個小院子走去了。

看著眼前的小院落，洛詩茵有些欣喜，又有些局促不安。她擦干了臉上的汗?jié)n，理了理裙擺，縷了縷散落的碎發(fā)，深吸了口氣，敲響了院門。

“您好，請問有人在嗎？”不多久，一個中年男子打開了院門。

洛詩茵看著眼前眉眼冷峻，氣勢強大的人，有些膽怯。顧紹輝看著眼前不安的姑娘，眼里充滿疑惑。

“你好，你找誰？”清冷的聲音從顧紹輝口中傳出。

洛詩茵抿了抿唇，開口道：“顧叔叔，您好，我叫洛詩茵，是顧澤洋的女朋友?！?/p>

說完后的洛詩茵有些沉默，像是在懊惱自己說話太過直接。顧紹輝聽見洛詩茵說顧澤洋的時候，不由得呆愣了，眼中有驚訝也有欣喜。

“他，這些年過得好嗎？”洛詩茵看著眼前戾氣盡收、語氣刻意放低的男子開口問話，她開心地笑了。

“叔叔，澤洋他過得很好，他從家離開后就去了當兵，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排長了……”洛詩茵像是數(shù)珍寶似的跟顧紹輝講著顧澤洋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顧紹輝聽得很認真，生怕錯過什么。

后來，不知道說了多久，遠方的太陽已經(jīng)爬上了山頭，暖暖的陽光灑在老槐樹下的兩人身上，斑斑駁駁的影子在地上搖晃著。突然，洛詩茵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似的，一臉嚴肅地看著顧紹輝。

“顧叔叔，這次我來，是想談談您和澤洋的事。您先看看這些東西?！闭f完，洛詩茵從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將里面滿滿一盒子的信遞給顧紹輝 ，上面沒有寫名字，只有一個地址。

太陽漸漸升起，開始曬人了。老槐樹下的兩人很是沉默。

只見顧紹輝雙眼通紅，又面帶微笑，拿著信的手微微顫抖著，不斷地呢喃著：“原來你還記得這些?。∥疫€以為你忘了呢！”

洛詩茵看著如此失態(tài)的顧紹輝，輕聲說道：“顧叔叔，這些年澤洋他每個星期都會給您寫信，但我沒見他送出去過，我知道他是怕了，但我不忍心看他這樣，所以我偷偷按上面的地址來找您了。還有，對不起，我之前偷看了第一封信?！?/p>

說完，洛詩茵有些羞怯，便低下了頭。她沒看見的是，顧紹輝終于奪眶而出的淚水。

調(diào)整好情緒的顧紹輝沙啞著嗓子：“姑娘，謝謝你，讓我知道了這些，你告訴他，我從不曾怪過他，讓他有空回來看看吧。”

洛詩茵趕忙解釋道：“顧叔叔，不是澤洋他不回來，他是出任務的時候受了傷，來不了，不過您別擔心，他已經(jīng)脫離危險期了。我這次來是想讓您去看看他。”

聽見顧澤洋受傷了，顧紹輝眉頭緊鎖，急促地問道：“他傷的嚴不嚴重，在哪兒住院？我現(xiàn)在就跟你去！”

三天后，B省市醫(yī)院。

洛詩茵和顧紹輝趕了三天路來到了這里，顧紹輝便催促洛詩茵引著他去顧澤洋的病房。

在病房門口，顧紹輝頓了腳步。

透過玻璃窗，顧紹輝看見里面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禁有些感慨：終究是長大了啊，有出息了。察覺到外面有人，顧澤洋轉(zhuǎn)頭看向外面，兩人對視的瞬間，顧澤洋猛地坐起來，想要下來。

外面的洛詩茵見狀趕忙走進去，略帶生氣地說：“叫你不要亂動，萬一傷口裂開了怎么辦，還要不要命了你！”

顧澤洋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顧紹輝，哽咽地開口：“爸！”

顧紹輝沒有說話，只是向顧澤洋走去，拍著顧澤洋的肩頭。顧澤洋再也忍不住了，抱著顧紹輝痛哭。

洛詩茵默默離開了房間，這病房外看見痛哭的兩人，她微笑著離開了。

調(diào)整好情緒的兩人開始了談話。

“爸，當年，我聽見村長爺爺?shù)脑捔?，想了很多，一時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對你，就決定離開。”

顧澤洋解釋道?！澳銈€臭小子，當年一聲不吭就走了，還留個信，說什么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決定要走，還叫我不要去找你，你知道當時我都快被你氣死了，知道嗎！”顧紹輝氣哄哄地說道。

顧澤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了。

“當年，我還在當兵的時候，剛進特種部隊，遇見了我的排長，吳天磊。那個時候，我還太年輕了，性子還沒沉下來，傲得很。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差點連命都丟了，是排長救了我 。排長那個時候，在部隊里是有名的冷面煞神，我怕得要死。排長只說命是自己的，要不要就看本事了，不是靠嘴皮子換來的。我從那個時候就決定跟著排長了，你別看他對人都是冷冷的，其實關心著我們呢！我們有啥事他都知道，總是悶不響地幫我們……”

顧紹輝沉入了回憶當中，顧澤洋只是默默地聽著。

“后來，有一天，我們看見排長咧著嘴坐在椅子上笑，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經(jīng)大伙兒的纏問，才知道，原來是嫂子來信說，孩子生了，排長要當?shù)?。我們也替排長高興啊！排長打那以后，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做什么都抗奮。可是，好景不長，半年后地一次任務中，排長走了?！闭f到這兒，顧紹輝的情緒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當時，要抓捕一群外逃的毒販子，原以為會很輕松，在收網(wǎng)的時候逃走了一個。我和排長去追，不曾想他竟然藏著槍，他開槍的時候，我們離得太近，躲不了了，本來是我在前面的，可最后一瞬間排長撲向了我，我驚呆了，等回過神來，犯人已經(jīng)被后來趕到的隊友制服了，排長也倒下了?？粗乖谖疑砩系呐砰L，我不知所指，只是顫抖著雙手抱著渾身是血的排長。排長死之前，囑托我照顧好嫂子和孩子，我?guī)缀跤帽M了所有力氣哽咽地答應了。后來，排長還是走了。那天，我跪在劉光墓前整整一天。后來，我的生活就是整天訓練，我不愿和人說話，試圖麻木自己。后來，嫂子因為生孩子元氣大傷，加上憂思過度也去了。我把自己關了兩天，決定不往下走了，我申請了退伍。后來，我就帶著那個孩子回了我家。”說完，顧紹輝看著顧澤洋，兩個大男人都泣不成聲。

一個月后，村子里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

今天，是顧澤洋和洛詩茵的婚禮。顧澤洋請假回來了這村子里辦婚禮。

顧紹輝看著眼前辛福的兩人，古板地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心想：真好啊，排長，答應你的我做到了。

這時，村長笑瞇瞇地看著鬢角略帶白發(fā)的顧紹輝，心想，這下你就跑不了了。顧紹輝看見村子朝他走來，便急匆匆地走了。顧澤洋見狀與洛詩茵在夕陽下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