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年前,小兵庹長發(fā)答應為去臺灣的連長照顧妻兒。后來，連長走了，太太走了，他們的兩個兒子也都各自成家，當年的小兵老了。

這輩子，庹長發(fā)與家鄉(xiāng)的距離是77年，守一個諾的時間是兩萬又四千天。

我見到庹長發(fā)時，是2015年冬天。他91歲，安靜地靠坐在病床上，藍色T恤左胸繡著“抗戰(zhàn)老兵”四個字，眉毛和牙齒已落光，目光不時投向窗外，面上鋪著老人特有的悠遠、平靜。

他早記不清連長易祥臨走前說過什么話，記不起他怎么把妻子和孩子托付給自己，自己又是怎么答應的，有時候，他甚至記不起易祥是誰。

“連長去臺灣，你怎么沒去？你在做什么？”“我……？”他半張著嘴，偏頭想了又想，“噢，我保護家眷”。

by Azea

因為66年前答應連長照顧他的妻兒直到去臺灣團聚，庹長發(fā)這輩子，與家鄉(xiāng)的距離是77年，守一個諾的時間是兩萬又四千天。

有人跟我說，他們管這位老兵叫“現(xiàn)代關云長”。

托付

68歲的易浩光后來從別人那里聽說，1949年，在國民黨部隊做軍官的父親易祥帶著三個兵，護送妻子陳淑珍跟兩個孩子回湖南邵陽縣黃亭市鎮(zhèn)的老家。

當他們出現(xiàn)在這個叫黃泥村的地方，2歲的易浩光和1歲的弟弟易浩明被裹在包袱里，一前一后地掛在勤務兵庹長發(fā)身上。

知道易祥官職低微無法把妻兒帶在身邊，要把自己留在這個陌生僻遠的山村照看，帶另外兩個士兵先去臺灣，25歲的庹長發(fā)哭了。離家11年，從四川到湖北到湖南，他從沒跟易祥分開過。

庹長發(fā)家在四川彭水地區(qū)的深山里。1938年，他14歲，父親已去世，家里只有母親和8歲的大弟、3歲的小弟。這年上山放牛，他被抓了壯丁，軍官易祥見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少年忠厚老實，留他在身邊做勤務兵。

已經(jīng)沒人知道易祥與庹長發(fā)相處的細節(jié)，庹長發(fā)偶爾會提到他們是18軍11師31團，在雪峰山打日本人，打死好多，挖了三個“大洼洼”扔尸體。問他連長易祥是什么樣的人，得到的回答異常簡單，“他好，對我好，關心，不罵人，不打人”。“他總說我父親好，對他有恩，說沒我父親他早不知死在哪個地方?！币缀乒庹f。

黃泥村至今只有7個村組900余人，過去人更少，易祥家所在的小組一度只有五幢房子，其中一半屬于他家。易祥父親是個很窮的地主，當年易祥考上南京大學沒錢讀，轉而去黃埔軍校當?shù)谋?/p>

1949年，易家?guī)仔值芑蛟谕獾?，或者年幼。如果沒有庹長發(fā)，很難想象大家閨秀出身的女大學生、“官太太”陳淑珍與兩個幼兒將如何度日。

黃泥村，庹長發(fā)住了幾十年的屋子

守諾

易祥走后不久，1950年，黃泥村開始搞土改斗地主。這一年，易祥托人捎來一封信和50塊錢，“我媽媽沒有看到信，爺爺收到了，挨了揍，叫父親別再聯(lián)系。”此后近30年，他們再沒有易祥消息。

爺爺在批斗中離世，媽媽下雪天被勒令站到盛冷水的大桶里……對這段日子，時年尚幼的易浩光只從長輩的言談里取得零星印象，他知道，那幾年，貧農(nóng)出身的庹長發(fā)總趁夜深人靜把自己分到的糧食偷偷放到陳淑珍門前，再偷偷離去。

斗地主的風暴過去，大家都分了地。被打倒的前地主家沒有牛，庹長發(fā)給其他人家干三天活，換一天的牛用，為陳淑珍耕地。“我們家就靠他了，我媽媽沒有能力，什么活也不會，做飯也是現(xiàn)學的，還沒太學會，直到1957年以后吃大鍋飯。”

1957年，10歲的易浩光去讀書，學校離家至少要走40分鐘，庹長發(fā)把自己的解放鞋脫下來套到易浩光腳上，鞋子里大出來的地方用稻草墊上，鞋子外拿繩子把鞋面和腳綁在一起。“我好高興啊”，易浩光仍記得那雙鞋子帶來的興奮，“以前一直赤腳或穿草鞋，我從沒穿過這樣的鞋子?！?/p>

1958年大煉鋼鐵，庹長發(fā)被調(diào)到20里地外煉了一年鋼，易浩光去陪他到鎮(zhèn)上背糧回家，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瘦脫了形，枯瘦如柴。

日子過得讓人嘴里發(fā)苦。生產(chǎn)隊分的口糧難以填飽肚子，家家都靠掙工分換點糧食換點錢。在生產(chǎn)隊，易浩光易浩明年紀小，陳淑珍算半個勞動力，只有6分，一家人能拿整勞動力10個工分的只有庹長發(fā)。“糧食很少很少，有點好東西，他自己不吃讓給我們，再去山上挖野菜充饑?！币缀乒庹f。

到1964年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陳淑珍一家因為臺灣關系和地主成分又開始挨斗，這一回，庹長發(fā)也沒能幸免，“說他一個外姓人，一直呆在黃泥村，是貧農(nóng)但跟地主不分家，頑固不化。把他大拇指跟大腳趾綁住，吊起來往死里打。后來確定他是四川人，就要把他送回去。”易浩光說，“他死也不回四川，說我們兩個小孩子太小，不能持家。怎么挨打他也沒抱怨，沒說我們家一句不好，他對我父親太忠太忠了?！?/b>

忠義

讓庹長發(fā)得以留下的，是陳淑珍。在他被一次次質(zhì)問為什么不肯返鄉(xiāng)時，陳淑珍站出來，說這就是他家，他在這里，以后我們就一直在一起。

右為陳淑珍

在黃泥村，只有庹長發(fā)和陳淑珍是四川人，剛到村里，很長一段時間，他們聽不懂也不會說當?shù)赝猎?，村里的女人一直喊陳淑珍“苗子”“苗婆”?/p>

黃泥村方圓十里流傳著一則傳言，說易祥去臺灣后無法回大陸，寫信讓庹長發(fā)跟陳淑珍結婚，庹長發(fā)恪守禮儀，回絕說“嫂子終歸是嫂子”。

在易浩光的印象里，父親從未在信中提及此事，庹長發(fā)和陳淑珍從未流露此意，庹長發(fā)也不會叫陳淑珍“嫂子”。他小時候，庹長發(fā)稱他們母親“太太”，叫他們兩兄弟“少爺”，后應陳淑珍要求，改為直呼名字，易浩光易浩明兄弟則稱庹長發(fā)“滿滿”，當?shù)胤窖灾?，這是對父親弟弟的稱呼。

易浩光回憶，陳淑珍極少有怨言，她說人生本就要吃苦。人的臉面就是一個“苦”字，眉毛連成草字頭，鼻骨是豎，下面接著“口”，吃得了苦的才是人。“她脾氣很好，說人只有愛不要恨，恨是沒意思的，你不恨人家，就沒關系了?！?/b>

庹長發(fā)也從不抱怨，平日少言寡語，獨來獨往，總是不停歇地埋頭干活。相處近70年，易浩光易浩明兄弟都很難記起他說過什么話，讓他們記憶深刻。

“他說最多的好像就是哪塊地還沒做這種，吃飯的時候就是‘浩光，吃飯了’”。在易浩光沒有玩耍、沒有淘氣的悶窒童年里，庹長發(fā)曾極笨拙地安慰作為“地主崽崽”被人排斥、辱罵的他，“他說沒關系嘛，沒關系，你家本來就是地主嘛，人家沒說假話，對的對的?！?/b>

不善言辭的庹長發(fā)有雙巧手，能扎出最好用的掃把、編出最耐穿的草鞋，他用竹子扎小鳥給易浩光玩，“那個小鳥扎得好好”。

在易浩光兄弟眼里，不愛說話的滿滿庹長發(fā)曾經(jīng)“好高大、好大力”。年輕時，他身高一米八，村里四個人抬不起的東西他一個人就能抬起來。有一回，一個殺豬的來買易浩光家的豬，付錢時蠻不講理地壓價跟他吵起來，正拿著掃帚站在一旁的庹長發(fā)跨步擋到易浩光身前，當空猛揮一記，“他唰地一揮，那人立刻跑掉了?！币缀乒膺吇貞涍呅?，“那時候我都30多歲有孩子的人了?！?/b>

1979年，已經(jīng)60歲的易祥終于托朋友輾轉從香港捎回信來，他已在臺灣娶妻生子，“淑珍，我對父母沒有盡到半點孝道，對你與兩兒亦未盡到責任，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b>他請妻子代他向不識字、不能讀信的庹長發(fā)致謝，囑咐兒子善待已近耳順的他。此后，時常寫信回家，隨信寄錢和東西。1987年，他囑兒子們幫庹長發(fā)尋找親人，易浩光的兒子寄信到庹長發(fā)的故鄉(xiāng)彭水縣黃家壩村猴貍公社，但未能收到回信。

易祥的信：“請你代我向庹世發(fā)（*庹長發(fā)別名）致謝意，對你有恩的那些親友鄰居亦請你向他們問好。淑珍，這些年來，你實在太苦了，我不知要怎樣才能報答你。你以前寄我的信我都一一保存著，但近年除光明兩兒的信之外，我都未接到你的親筆信，是不是眼睛老花了，不便提筆？如果方便的話，不妨叫兒子 替你配副眼鏡。紙短情長，一言難盡?！?/div>

1949年一別，庹長發(fā)沒能等到他的連長趕來與他們團聚。1988年，69歲的易祥在臺灣病逝。庹長發(fā)偷著哭了好幾回，每次被易浩光他們撞到，就用袖子掃過臉，紅著眼恢復平靜。

“他這樣一個人，這樣忠義……我讀書不多，但看過不少歷史小說，中國五千年歷史里，他這樣的人我沒有找到過?！币缀乒庹f，“我媽媽以前常跟我們感嘆，滿滿對我們有恩，滴水之恩要報涌泉，她說我們兄弟現(xiàn)在的條件，都還做不到。”

心愿

2009年，陳淑珍病逝，在她最后的時光，易浩光堂妹易玉娥一直陪在旁邊?！按竽锸俏覀兇遄顪厝嶙钇磷詈玫娜恕保子穸鹣埔陆遣翜I，“去世前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滿滿，讓我哥他們一定好好對他，叫我們也要?；丶铱纯此??！?/p>

易祥與其臺灣的妻兒

連長走了，太太走了，浩光跟浩明長大了，連孫兒都有了，庹長發(fā)很老很老了，走路變得吃力，背變得彎折，站起身不再高大。他離開家鄉(xiāng)已有77年，他守對連長的諾言已守了兩萬又四千天。他的日子過得愈發(fā)沉默，常在床上一睡半天，易浩光和易浩明兩家輪流照顧他。

2015年10月，邵陽縣義工聯(lián)合會的志愿者聽說了庹長發(fā)的故事趕到黃泥村尋訪。看到來人，聽他們問及當兵經(jīng)歷，庹長發(fā)張口先跟易浩光說“不要怕，現(xiàn)在跟過去不一樣了?！薄路鸷乒膺€是那個他背回家鄉(xiāng)的孩童，有什么事，他還要拿著掃帚或者別的什么擋在他身前。

庹長發(fā)的記憶已隨時光模糊，牙齒落光使他說話尤為吃力。志愿者們并沒問出太多信息，卻在隨口問及“你想不想家？想不想回彭水看看？”時，見老人突然落淚。

“他臉一下變得通紅，眼里都是淚，說他想家，想回去看看，我們都跟著哭了。我心里想，一定要讓爺爺實現(xiàn)這個愿望?！?/b>邵陽縣義工聯(lián)會長夏紅說。

沒人想到一切會如此順利，從當晚邵陽縣義工聯(lián)通過微信公號發(fā)出為老兵尋親的消息，僅僅十個小時后，彭水烏江志愿者在義工群中報告，找到了老人的親人。

庹長發(fā)安靜地靠坐在病床上，面容平靜，他正在慢慢認識和熟悉自己從未謀面過的親人們。病床旁，除了易浩光，他的親侄子、剛從彭水趕來的小弟的兒子庹成也住進醫(yī)院陪他。

1987年，庹成曾收到易家為庹長發(fā)尋親的信件，苦于信封上的地址是所學校，打電話給邵陽警方，得到的回復又是查不到“庹長發(fā)”此人，沒能在當時取得聯(lián)系?！澳欠庑盼铱戳撕芏啻?，里面的照片現(xiàn)在都好好保存著。”他掩面掉淚，“父親在時，最希望找到大伯，我們找不到他，都以為他不在世了……”庹長發(fā)的兩個弟弟已相繼于2013年、2014年離世。

庹成仍保存著1987年收信中庹長發(fā)的照片

庹成告訴易浩光，好不容易找到大伯，一定要接他回家與自己一起住，他已打掃出一間空置房間，添置了床鋪、電視和電暖設備。易浩光告訴庹成，葉落歸根，人老思親，但滿滿回去后如果不習慣，他會親自去彭水接他回來。

少小離家老大回，2015年11月，91歲的時候，庹長發(fā)回到了他的故鄉(xiāng)。三個月后，2016年2月1日，這個守了一輩子承諾的老兵在故鄉(xiāng)永遠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