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和室友整理房間,感慨東西太多,地方太小。室友停下手上的動作,正色說道:“比起寄人籬下,再小的房間也是自己的家。”
我輕笑著回答:“有時候就算是在自己家,也會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室友有些茫然,于是我和她聊起了我的故事。
幼時,家生變故,母親因病去世,而后父親再娶,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新人,新環(huán)境,大家都需要適應磨合。90年代的農(nóng)村,在我的記憶里,爭吵打鬧是大人溝通的主要基調,所以,家里的氣氛時常會很微妙。而小孩,是很容易被忽視的存在。
彼時父親還是我唯一的依靠,但是家庭新成員的到來,打亂了原有的秩序。在爭吵的朦朧聲色里,我依稀懂得父親不會再只是我的父親,他還是兒子,丈夫,甚至將來另一個人的父親。這樣的認知來的太快太猛,加上父親需要經(jīng)常外出工作,本不熱鬧的家顯得更加冷清。沒有了依靠,就無法再肆無忌憚。家不再是奔跑歡笑的地方。我不再惹麻煩,我變得懂事聽話,盡量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后來,房間木門的鎖壞了,一直沒有修,我感覺自己最后的一方自在也跟著毀了。
高中時,每天晚上上完自習回家,需要騎車拐過一個彎道,彎道旁邊有棵柳樹,穿過去就能看到我家的后門。每天夜里,快到那個彎道時,我會收起所有的思緒,下車靜靜地站在后門口聽家里的聲音,我需要知道家里是否冷戰(zhàn),以免自己說錯話。慢慢地我學會了通過電視機節(jié)目播放的音量和頻道來判斷。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小心翼翼,在那個年紀里,我學會了讓自己不成為爭吵的開端。
高三那年的中秋節(jié)晚上,我突然好累,不想去猜家里的狀況,我決定不回家,我把車停在彎道上,看著那棵柳樹,聽著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一刻,我覺得那棵柳樹好溫暖,是它陪我度過了每個在門后徘徊的夜晚,看著就在眼前不遠處的家門,我突然好想家。
高中畢業(yè)后,我去了另外一座城市上大學。大二那年,為了多賺些學費和生活費,我暑假沒有回家,繼續(xù)給我一直帶的兩個學生做英文家教,住在同一座城市的我母親的雙胞胎妹妹家。
那時姨媽家的房子還沒有拆遷,一家人住在一棟上下兩層的磚瓦房,里面住了3戶人家,每家兩間臥房,樓上樓下各一間,廚房是一間,但是隔開用。我和上高中的表妹住在樓下的房間里,姨媽和姨夫和小表弟住在樓上。因為樓下的房間也是客廳和飯廳,所以每天早上我會早早起床,先去廚房收拾好自己,然后出去上課。中午回姨媽家吃飯,下午沒課的時候輔導小表弟的功課。每天幫姨媽收拾屋子,照顧表弟,晚上幫姨媽洗衣服。
但吃住在一個屋檐下,時間久了,難免會有摩擦。
吃飯的時候,表妹會說:“姐姐來了以后,家里的米吃的好快?!?/p>
姨媽會告訴我:“今天這盤紅燒肉20多塊錢,一塊肉差不多要一塊多錢 。” 那時早餐店里的一碗拌粉是1塊5,一個肉包4毛錢。
“這個月家里的電費好高?!?/p>
因為路程的關系,一個星期我上5節(jié)課,每節(jié)課50塊錢,扣除來回的公交車費,早餐費以及其他費用,一個星期大概可以拿到大概200塊錢。我想過去外面找房子,但是押金加上房租,我沒有足夠的錢支付。
說者也許無意,但聽者有心。我開始試著每個星期在超市買一些菜回家,但經(jīng)常買不對。我和姨媽說,我要減肥,晚上不吃飯。而我真的做到了,整個暑假,我沒有吃過幾次晚飯。為了避免尷尬,我會在晚飯前幫表弟洗好澡,然后出去跑步,那年暑假,不到2個月的時間,我瘦了10斤。
在這個火爐城市的盛夏里,表妹太熱去樓上空調房睡時,為了省電,我會把樓下的吊扇開到最低檔。我會假裝沒有看到姨媽早晨起來打開垃圾桶蓋,檢查有沒有新的冰棒包裝紙;假裝沒有看到吃飯時她瞟向我碗里的眼神;我告訴自己我不喜歡吃西瓜,以致于現(xiàn)在我真的不再吃它。
情緒堆積的太多,有一天下課,很累,頂著太陽,走在午后兩點炙熱的柏油馬路上,我突然好想回家,我給父親打電話,哭訴了這些,說想回家。父親沒有說回來,只是安慰說姨媽和媽媽一樣,讓我別把這些放在心上。
我知道父親不會讓我回家,在曾經(jīng)的一次關于讀書花錢的家庭爭吵后,他不會希望我放棄這份收入。帶著最后一絲倔強,我沒有回去。我坐在滾燙的路沿上,在那個熱氣奔騰的正午,在路人各異的眼光里,涼著心哭了一遍又一遍。
暑假結束后,回學校上課,有一天周末,姨媽和表妹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看到姨夫的一件polo衫 。
表妹清楚地描述了那件衣服的款式,花樣,而我腦海里完全沒有印象,于是回答說沒有。并告訴她姨夫的衣服我都折好放在了衣柜的同一個地方,讓她再找找。
姨媽說沒找到,讓我好好想想,是不是回學校的時候不小心順手折進了行李箱。接著又一次描述了那件衣服的模樣,說我爸也可以穿。
我聽出了異樣,告訴她我已經(jīng)回校很久了,行李箱早就整理好了,并沒有發(fā)現(xiàn)姨夫的衣服,如果有發(fā)現(xiàn),在整理的當時我會第一時間告知的。并強調姨夫的衣服,我爸并不能穿。
姨媽感覺到了尷尬,說再找找,便掛了電話。
后來,我很少再去姨媽家。
大學畢業(yè)工作,攢了一些錢,我想重拾自己考研的夢想。表姐們主動提出讓我考研期間住在她家,省點房租做學費。而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
姐姐會明確告訴我,和她們同住期間,我要負責好自己的飲食;會在我累的時候囑咐我不用做飯,并點好外賣;會在我辛苦時約我按摩放松;會在給自己買保健品時,詢問醫(yī)生我的情況,回家后說順便給我買一瓶;她們時時刻刻會想著我,但是在給予的時候,從來不會給我任何的負擔。
她們會把自己照顧的很好,同時希望我也先把自己照顧好;她們不會強調“我對你很好”,而我認為她們好不好對她們來說并不重要。
沒有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有的都是親情的支持,真切的關懷,以及三個獨立個體的互相照顧,互相付出。我們彼此信任,不念過往,真誠相待。備考期間很辛苦,但是我心里卻很輕松,那段時光也成為我最懷念的時刻。
而后的日子,重新審視之前的時光,我有了不一樣的思考。
?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們需要找準自己的位置。
年少時,新的家庭會賦予我新的身份,同時父親也有了新的角色。他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父親,他更多地是丈夫。當我明白一個家庭中,最重要的關系是夫妻關系時,我開始理解父親的很多決定。他何嘗不是在新的家庭里慢慢適應呢?這期間他會有他的權衡,也許不一定都對,但身為女兒,我一直都尊重他的決定,并為此付出了自己的努力,我問心無愧。
而在姨媽家寄居的那段日子,我本身就是一個打擾了她們生活的外人,我無法獨立,需要依附,需要金錢,這都是在我那個階段會有的狀態(tài)。太多的要求都是欲望,都會成為負累。我不能嘗試在別人的家里尋找歸屬感,姨媽和媽媽不一樣,而我也不應該期待會一樣。
和姐姐們在一起的日子,我們都是更加成熟的個體,各自獨立,彼此安好,不把照顧自己的責任寄托在他人身上。我們有能力去信任,去更好地付出,所以我們自在。
而不同的人生階段,我們還需要明確自己的目標,同時勇于承擔代價。
年少時期,我的主要目標是成長和學習。我終將會離開家,開始自己的人生。家庭給予我的,形成了我性格里的一些東西,彼時我無法選擇,這是成長的代價。
大學暑假的那段時光,我的目標就是賺錢,這期間身體吃過的苦,心理上受過的折磨,是我需要去承擔的。所以在我還在依附時,我需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平衡寄人籬下的虧欠感,去消解無法獨立而又渴望獨立的孤獨感。我需要放棄一些東西,比如喜歡,甚至自尊。這是獨立的代價。
而和姐姐們在一起的日子,我已能夠獨立且目標明確,我得到了眷顧。但我沒有理所當然,而是倍加珍惜。
重新回到工作崗位后,我和大多數(shù)的租房生活的年輕人一樣,努力著希望某天在這個城市的一角能有自己的家,但沒有當初那么彷徨,現(xiàn)在的我多了一些坦然。
我們常常把家的感覺依附在父母,另一半,孩子,房子,車子上。這些很重要,但不是家的全部。
家,更多地是賦予我們一種能力,能夠保有獨立個性,相應尊重彼此的自我界限,同時相互依賴,相互協(xié)作。
家,可以不在于房子的大小,人數(shù)的多少,甚至無關乎至親,讓我們眷戀的,永遠是家里的那份溫暖與自在。
家,是心里有一個彼岸,讓我們在每個港灣,即使有風浪,也能勇敢靠岸,不懼任何遠方。
家的歸屬感,永遠都在我們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