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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來給你做個心電圖，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不叫阿姨，我叫阿菊！”她生氣地朝我喊道。

“好好好，阿菊?！蔽矣行┿拢皇抢袡z查前的信息核對，怎么病人的情緒這么大？我輕嘆一聲，抬頭望向床頭的信息欄，確認無誤后，我便開始給她做心電圖。

“別碰我，你也不是個好東西，拿這個是要電死我嗎？滾開！”阿菊抬起手，擋在胸前，一雙小瞇眼緊緊地盯著我。

我的手滯了一下，愣在原地，看著她帶著幾分厭惡的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憤怒。

“阿菊，我只是想給你做個心電圖，需要將你的衣服拉起來，沒有要做什么?！?/p>

我深呼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耐心解釋著。這不是我第一天來到康復科實習，也見過那些神志不清，脾氣暴躁的病患。對待他們，總需要比常人更多一些耐心和理解。

“不要不要，通通不要，都走開，都走開！”她情緒越來越激動，在病床上開始大喊大叫起來。用一側(cè)能動的手，向我揮來。當時我正低著頭，嘗試解開她的扣子。突然間，“啪”的一聲，她的手擊中了我的臉。我驚訝地抬起頭，憤怒地喝斥，“你怎么能打人？”

我揉了揉自己刺刺麻麻的臉蛋，幸運的是她的力量有限，這才沒有多疼。

她似乎更加憤怒了，手舞足蹈地瘋狂辱罵，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掙扎，嘴里發(fā)出尖銳的嘶吼。如果不是左側(cè)肢體無力，恐怕早就躍起來，四處亂舞，試圖用她有限的力量來攻擊我。

這樣發(fā)病的病人讓我有些無措，我想要放棄，等待她冷靜下來再找她。我轉(zhuǎn)頭不去看她，更不想回應她的辱罵。我知道，她也不是有心的，她只是控制不了。

剛要推著治療車離開病房時，一位中年婦女滿臉歉意跑了進來，向我不斷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醫(yī)生，我媽估計又犯病了，她有被害妄想癥?！?/p>

“沒關(guān)系，是家屬嗎？她現(xiàn)在情緒不穩(wěn)定，我做不了心電圖，但如果你幫我按住她，興許能做?！睍r間太寶貴了，如果家屬能配合幫忙，那很快就可以記錄好的。

“好，我來按住。”

我開始招呼她幫忙，讓她拉起病患的衣服，并且將她能活動的那一側(cè)按住。

她連忙答應，來到床的一側(cè)，用一只手輕輕拉著她媽媽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腿上，五指并用，輕輕給她按壓腿部肌肉。興許是女兒來了，有了安全感，又或者是女兒伺候舒服了，阿菊這會倒安分一些了。

但偶爾還是能聽見她的咒罵聲，雖不似從前那般大聲，但在她身側(cè)的我還是能聽見每一個字。

“你們都是壞的，將我扔到這里等死嗎？要折磨我到什么時候，現(xiàn)在是要電死我嗎？你這個混賬東西，別碰我……”

我充耳不聞，埋頭給她的胸前貼上導聯(lián)，默默地記錄好心電圖的數(shù)據(jù)。

站在旁邊按摩著她腿部的女兒很不好意思，一個勁地向我解釋和道歉。

我抬頭朝她笑了笑，便繼續(xù)忙活手頭的工作。

不得不說，這位病人雖然意識不夠清晰，但至少能好好吃飯，比起同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她的身上明顯有肉多了。

身上有肉，導聯(lián)就好吸上去，再加上她不亂動，心電圖很快就記錄好了。

我連忙將病患身上的導聯(lián)線撤回，收拾妥當后，便推著我的治療車離開了病房。

“等一下，醫(yī)生?！蔽彝Ｗ?，回頭便看到剛剛那個女人一路小跑跟了過來。

“怎么了？”

“沒有，我就是想和你說，我媽剛剛罵的話別往心里去。她只是病了，以前不這樣。”她微微喘著氣，一雙真誠的眼直勾勾地望著我。

她的話如橘子般的陽光，暖暖灑落心房。我只是一個實習醫(yī)生，被患者罵是很正常的事，聽過即忘就好。起初，我并沒有太在意，但如此被家屬追著解釋道歉的，還是第一次。

忽然生起興致，她以前是怎樣的呢？能讓家里人這么在意，她應該很好吧。

“真沒事，不過很好奇，她以前是怎樣的？”我還是沒忍住想要抓住這個機會，聽一聽這段故事。

可惜她剛想張口，就聽見病房那邊傳來陣陣呼叫聲。“對不起啊，我得先回去看著我媽了?！?/p>

我無奈地朝她點點頭，便看到她一路小跑過去。瘦瘦小小的背影不一會兒就閃進病房，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只好將車推到了治療室，停放好后便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看起阿菊的病歷。

01

我來到康復科的第一天，就已經(jīng)聽師姐說過這位叫阿菊的病人。她是這里的老病患，基本上每個月都會來住院，做一次康復治療。

這次來得比往常早了一個多星期，因為她左側(cè)肢體無力加重了，左手抬都抬不起來，左腳更是無力行走，她成了半邊人，只有右側(cè)的肢體能動，而這次來康復的目的，就是想要恢復左邊的肢體功能。

加上有突發(fā)情況出現(xiàn)，阿菊的迫害妄想癥更加重了。在家的時候，晚上會突然大哭大鬧起來，也不睡覺，就一個人在那自己跟自己吵架。怎么哄都哄不好，誰若是去打斷她，她會抓著一起罵。

她的胃口也不好，有了厭食癥，見到吃的就嘔吐，發(fā)脾氣。酒也突然不想喝了。在她女兒的印象中，從小到大，媽媽都在喝酒。

“她家里兩姐妹，都是阿菊帶大的。據(jù)說，她們的爸爸從未露過面。阿菊也沒向她們說過爸爸的情況，也不允許她們問，后來從別人口里知道，她們的爸爸是因為第二胎還是個閨女才選擇離開。”師姐坐在電腦桌前，有些憤憤地說道。

“這么多年了，她們都沒有再見過嗎？”我興致高昂，將凳子挪到師姐身旁，小聲問道。

“說的是沒有，阿菊也不讓她們提。阿菊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人物，生下二胎的時候，月子都沒坐完，婆婆和丈夫就消失了，她又沒辦法照顧兩個閨女，只好拉下臉將自己的老母親叫來?！睅熃阏f到這的時候，幽幽嘆了口氣，“她丈夫也真不是人，當初計劃生育，為了躲著生二胎，并且保住單位的工作，他們假意離婚，想著生完老二孩子大些再復婚。結(jié)果誰知第二胎還是個閨女，丈夫和婆婆直接消失了?！?/p>

“沒去單位找過嗎？他那么在意工作，應該不會辭職。”我疑惑地問道。

“去了，還真辭職了。也正是這樣，阿菊徹底放棄了，再也沒有找過這個人?！鼻脫翩I盤的聲音停了下來，師姐轉(zhuǎn)頭鄭重地望著我，“所以說，師妹啊，找男人，要擦亮眼睛，不然受苦的還是自己。”

“后來呢？”我沒有接過師姐的“忠言逆耳”，繼續(xù)追問。阿菊的女兒們，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缺乏父愛，但從我剛剛和她的短暫接觸來看，不像一個童年缺失的人。

“后來阿菊又當爸又當媽咯，她雖然不幸，但她從沒有在兩姐妹面前流露過半分情緒。但她常喝酒，她的酒癮就是那時候種下的。據(jù)說是阿菊總要去應酬，但其實，兩姐妹后來才知道，阿菊要借酒壯膽?！?/p>

“為什么？”

“她很害怕農(nóng)村的黑夜。四周沒有燈光，純黑純黑的夜，看不見任何東西，那是一種絕望的黑?！?/p>

師姐沒有再說下去，她繼續(xù)敲擊著鍵盤整理病歷開醫(yī)囑。

我很好奇，師姐為何會如此清楚阿菊的事呢？

正當我想要繼續(xù)問下去時，一陣急促地聲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醫(yī)生，麻煩過來看看我媽，她發(fā)燒了，全身起紅疹?！币晃恢心陭D女跑過來，喘著粗氣說道。

師姐二話不說，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幾號床的？”她邊走邊問道。

“40床的，我媽早上還好好的，輸完液之后沒多久就開始出疹子，她不會喊癢，我就看到她在那翻來翻去，便沒太在意，結(jié)果到了晚上，就開始發(fā)燒了，臉部和胸部都是疹子。”

師姐點了點頭，便加快了步伐。她走路很快，似一陣風，我需要小跑著才能跟得上。

到了40床時，護士正在量體溫，“39.3℃”她報完體溫就離開了。

“除了出疹子、發(fā)熱，阿姨還有什么其他情況嗎？”師姐輕輕掀起病人的衣服，確實滿胸都是密密麻麻的紅疹，她又輕輕翻了翻病人的身體，檢查了一下后背。雖沒有發(fā)現(xiàn)紅疹，但病人的后背，都出現(xiàn)了不同程度的潰爛，坑坑洼洼的創(chuàng)傷面觸目驚心，師姐不經(jīng)意間皺了下眉頭。

“你媽的情況，大概率是藥物過敏的情況引起的，我們會給她停掉今天用的藥，然后給她開退熱藥，你隨時觀察好她的情況，有任何異常就來找醫(yī)生。還有，你媽媽屬于長期臥床的病人，要特別注意護理，她的后背已經(jīng)開始爛了，我這邊給你開些涂的藥，你要時刻注意給她翻身。不然很容易感染，老人家經(jīng)不起病了?！?/p>

師姐指著病人后背那一大塊潰瘍面給她看，這位大姐有些羞愧地點了點頭。

師姐回到辦公室開醫(yī)囑，我便推著治療車給剛剛那位高熱大姨清洗后背潰瘍面，無非就是消毒干凈，這并不是什么高難度活。

可是，當我來操作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活是不難，但卻讓人忍不住落淚。背部的潰爛和沖鼻而來的腐臭味，刺激著我。我拼命控制著不適，埋頭一遍一遍地消毒清洗潰瘍面。我不敢喘氣，更不敢停下，迅速地處理干凈。正想要推著車離開，突然，傳來一聲詢問，“好了嗎？”

我抬頭看著那位大姐，發(fā)現(xiàn)她眉頭微皺，眼睛緊閉，雙唇還在打顫。她似乎在試圖避開這可怖的一幕。我長嘆一聲，心里一陣難過。

“好了，先讓她側(cè)躺一會，以后記得要多翻身，并且注意護理好后面的傷口?！蔽逸p聲交代完，匆匆離開。

02

“醫(yī)生，能過來幫我一下嗎？”我正處理完那些換藥垃圾，便看到阿菊的女兒站在病房門口，向我揮手示意。

“怎么了？”我一路小跑過去，聲音有些喘。

“哦，是這樣，我妹妹這會沒空來，我需要給我媽擦后背，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幫我和做治療的醫(yī)生說一下，我們晚會過去。因為我媽脾氣很怪，不給她擦干凈，她就會鬧脾氣，到時候肯定不會配合做治療?！彼椭^向我笑笑，眼里略過一絲歉意。

“好，這沒什么，我給那邊打個電話就行。這樣的話得讓下一個人先過去治療區(qū)了，我這邊安排一下，不然治療醫(yī)生那邊很晚都下不了班。”

“太謝謝了?！?/p>

我來到辦公室和師姐說了情況，便跑去叫另一床的病人去做治療。

當我安排好一切，想回到辦公室時，正好路過了阿菊的病房。

我看到她女兒正在費力地給她翻身。她兩腿分開向下微屈，一手插進阿菊的后背，一手插進她的臀部，然后秉著一口氣，將阿菊輕輕挪向床邊。不知道是碰到了還是怎么了，阿菊不滿地“哼”了一聲，開始變得有些煩躁，右手不斷地在拍她女兒的手臂。

我抬頭看了眼顯示屏上面的時間，又看了看阿菊的女兒，隨后默默地拿出手機，“幫我接娃”的消息發(fā)出后，我便跑進去，輕輕扶住阿菊。

阿菊的女兒頓住了，她抬頭看見是我，滿臉歉意地對我說：“啊，真是麻煩你了，太謝謝了?！?/p>

“沒事，我也是閑著，快給她擦吧。”

她點了點頭，擰著臉盆里的毛巾，“媽，你別亂動，我要給你擦身了，小妹今天沒有空來，你要乖一些?！?/p>

她開始輕輕地擦拭，從后脖頸往下，整個背部以及最容易藏污納垢的腋窩都不放過，最后一路順下來到臀部直至腳后跟，她都擦拭得無比認真，仿佛在擦拭一件心愛且易碎的瓷器。她的嘴角始終帶著笑，并且會時不時給阿菊講一些趣事來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

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阿菊的整個身體的后面部分，并沒有因為長期臥床而潰爛不堪，反而干凈清爽。并且阿菊的身上，總會帶著淡淡的皂香。

“一直都是你照顧阿姨嗎？”我好奇地問了問，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今天很想知道，阿菊的女兒是怎樣做到的。

“啊，還有我妹妹，我們兩個輪流照顧。我媽的情況比較特殊，請的護工都被她罵走了。”

我想起了第一天給她做心電圖時，她罵人的模樣，便心領(lǐng)神會地點了點頭。

“我媽她以前，很好的。你是新來的實習醫(yī)生吧？我?guī)缀趺吭露紟覌寔磉@做康復，這里的醫(yī)生護士我都認識，我看你是新面孔，應該不知道我媽的情況?！?/p>

“嗯，確實不清楚。”

“我們小的時候沒有父親，我媽她其實膽子很小，每天黑夜都要開著燈才能睡覺。后來有一次，我們被村里的孩子打了，我媽聽說了之后，二話不說拉著我們?nèi)ツ切『⒌募依?，找他們的家長理論。那家人看我媽只有一個人好欺負，不但沒有道歉，還連著我媽一起罵了一頓，便將我們轟走了?！彼卣f著，似乎在說一件別人家的故事。

“后來呢？”我實在好奇，這樣的阿菊，是怎樣養(yǎng)出現(xiàn)在這么自信開朗的女兒的呢？

“后來我媽跑去小賣部，買了一打啤酒回來，在家悶頭干了幾瓶，將我們反鎖在家后，自己一手一個空酒瓶，便出門了。等她回來的時候，她醉醺醺的臉上有了些笑意，而后倒在床上睡了一覺，而那天晚上，我們沒有開燈?！彼旖巧蠐P，微微一笑，擦拭后背的手不自覺地輕柔起來。

“第二天我們聽人說，那天我媽氣場全開，借著酒膽子，在那家人面前砸碎了兩個酒瓶子，成功地讓那家人道了歉。我媽也發(fā)現(xiàn)，喝酒后她能睡得安穩(wěn)，從此便愛上了它。明明以前是最討厭爸爸喝酒的。”說到爸爸的時候，她手里的動作滯了一下，語音有些發(fā)顫。

“你怎么知道？”我下意識地問了出口，隨后有些懊惱，問這個問題太不合時宜了。

“還不是因為她?！彼p輕將阿菊翻了回來，給她整理好衣服，“我媽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不如以前了，偶爾還會發(fā)呆一整天，可能她不想什么都忘記，便在清醒的時候?qū)懴掠洃浿械氖?。那個小本子里，我以為寫得最多的會是我們兩姐妹，可是沒想到是我爸?！彼龖蛑o地笑笑，“真是個十足的傻女人！”

等她擦完收拾著東西時，阿菊已經(jīng)躺在床上，半瞇著眼，滿臉笑意，乖巧又滿足。

我給她蓋好被子，便離開了病房。

03

“救命，救命，她要害我，要毒死我！”

阿菊的病房傳來呼救聲，我們趕緊跑過去看發(fā)生了什么。

“媽，沒人要害你，我在給你喂飯呢，乖一點，不要叫，快吃?！卑⒕盏呐畠菏掷镎踔恍⊥胫啵眯∩捉o阿菊喂飯。

“我不要，我不要，你下藥了?！卑⒕沾笫忠粨]，打掉了女兒手里的粥，“哐當”一聲，粥灑了一地。

阿菊的女兒頓住了，望著地上的狼藉，沉默不語。

隨后，她長嘆一聲，跑去廁所拿來拖把，將地面收拾干凈。才默默起身，拿起一杯果汁，遞到阿菊面前。

“喝點這個吧，這個好喝，沒有藥?！彼行┢v，似乎想要放棄了掙扎。阿菊的藥不好喂，所以她的女兒要求我們開雙份藥，這樣哪怕搞灑，也還有藥可吃。

阿菊半信半疑地拿起果汁，小小喝了一口。

“嘔！”阿菊將喝進嘴里的全部吐了出來，“不好喝，味道不對，你拿壞的給我喝，我不要！”

阿菊的大女兒捏緊拳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再也無法控制內(nèi)心的怒火，朝阿菊吼道：“媽，我們也是為了你好，你能不能聽話！”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為我好？為我好要天天給我喝毒藥？要天天扎我？要天天逼著我站？我好痛，你不知道，我好痛，這里這里這里，都好痛！”阿菊用手指了指身上左側(cè)的肢體，開始哇哇大哭。

阿菊的大女兒試圖開口解釋，卻覺得荒唐，長嘆一聲，說道：“我真是瘋了，和一個瘋子吵架?！?/p>

我們察覺出了不對勁，師姐向她女兒問道：“她平常兩份藥能喂進去多少？”

“不多，有時候兩份都不吃，摻在其他東西里也不愿意吃。唉，我們想盡了各種辦法，她總能察覺出來?！?/p>

“怪不得她的數(shù)據(jù)這么差，血壓血糖都控制不好，鉀和鈉還很低，每天發(fā)的鉀水是不是也沒喝？”

阿菊的大女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種情況怎么不和我們說！這樣是不行的，哄著喝不下去，就想其他辦法，不吃藥她還會有中風的風險，而且精神方面也控制不了?！睅熃阌行┥鷼獾仉x開了，不按醫(yī)囑行事，出了事誰也負責不了。

阿菊的大女兒頹然地站起身，眼含淚光，看著依然鬧騰不安的母親。隨后她拿起一個杯子，輕輕接了些水，再從抽屜里取出藥物，將藥丸放進杯子里。她用小勺攪了下，便坐在床邊，將阿菊穩(wěn)穩(wěn)地扶在懷中。突然，她用力鉗住阿菊的臉，迫使她張開嘴巴?！鞍⒚?，我來抱住媽，你來灌藥！”

“不要，我不要，我會死的。”阿菊依舊抗拒，她用那唯一能動的手，扒拉著女兒的胳膊。

“快喂！”

阿菊的小女兒顫抖著拿起杯子，一勺一勺地往阿菊嘴里灌。她喂藥時將勺子壓著阿菊的舌頭，努力阻止藥物被推出，我趕緊過去輕輕握住阿菊胡亂扒拉的右手。

藥物一勺勺灌進阿菊的嘴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穆曧?。阿菊漸漸感到無力反抗，淚水開始流淌。

她的淚滴一滴一滴落在阿菊大女兒的手臂上。女兒也一臉憂傷，輕聲哄著：“媽，媽，對不起，別哭好嗎？喝了藥病才會好啊?！?/p>

阿菊的哭聲更加響亮。她怨恨地盯著大女兒，無聲地表達著抗議。

“媽，別這樣看我，媽，對不起?！卑⒕盏呐畠貉蹨I涌出，聲音變得哽咽。

幸好，藥很快灌完了。但在松開阿菊的那一刻，她的大女兒承受了一記沉重的巴掌。

“壞人，滾！”阿菊繼續(xù)罵罵咧咧，我望著她女兒的臉，想起了第一天挨的那一巴掌，臉部開始火辣辣的，心里也為她女兒難過。

但出乎意料的，大女兒頓了一會，又開始滿臉堆笑，哄著阿菊了。

哪怕是這般吵鬧，也沒聽見同病房的病人投訴她們，或者提出換床的要求。

為此，我大概能知道，阿菊的女兒為何要向我們解釋阿菊的特殊，并且告訴我們她的事?；蛟S，她只是想要我們將阿菊當成一個正常人來對待，容納她的脾氣，多點耐心幫助她做康復治療。

阿菊是幸運的，雖然她有不幸的過往，但她有兩個不離不棄的女兒，堅持陪著她做康復。

我默默地離開了病房，走到廊道上，看著眾多老人坐在輪椅上，目光呆滯，不茍言笑。這是一這場漫長無期的戰(zhàn)斗，而康復過程中不僅要忍受身體上的疼痛，還要忍受外界的異樣眼光?？祻涂评镉刑嗟囊钟艉途癞惓５牟∪?，他們不知道親人能堅持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