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們東北有句俗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笤帚抱著走。嫁個趕花人(我們管養(yǎng)蜂人叫趕花人),我自然也就要跟隨他去趕花。
剛結婚的那幾年,由于工作忙,孩子小,我并沒有跟隨我家的老項同志轉戰(zhàn)南北,所以對老項的事業(yè)理解的很淺,只知道蜜甜的,蜂是會蟄人的,而我的老項同志一直是生活在花海中的。當北方的冬天剛剛發(fā)威的時候,黑皮火車就把老項和他的那些個寶貝都載到了四川,我的腦海里就常常有這樣的畫畫:一望無際的油菜花,匯成金黃色的海洋,跟隨那褐色的小蜜蜂,尋著那裊裊升起的炊煙,就會找到那些放蜂人忙碌的身影。那天府之國不知道藏了我多少夢,我多么希望能和心愛的人并肩而立,真正的融入到他的生活里啊!
機會終于來了!兒子五歲的那一年夏天,老項的蜂場從南方遷了回來,落在離家十幾里的一座大山里,當時正值我暑假,所以第一次被批準和他一起住進大山里。盡管我是山里人,但真正的一家三口獨居山里還真的是第一次。初到的感覺是新鮮的,是好奇的,看著老項扛著兒子從山中的羊腸小路,去山頂游玩,我甚至想起了杜牧的那首詩: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不同的是這是夏天,沒有紅楓葉,卻有滿山的各色小花,微風吹過,飄來淡淡的花香,這地方簡直就是世外桃源,人間天堂??!

然而一切的美好都不是永恒的,當新鮮感隨著時間消退的時候,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常常會侵襲我。住的是簡單的帳篷,沒有電,那時也沒有手機,陪伴我們一家的是一臺小型的收音機,還常常因信號不好而罷工。做飯是在帳篷外搭起的簡單的爐灶,白天還好,我會幫老項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打蜜,取漿,盡管初學,但做起來也不是很吃力。最怕的是晚上,當夜幕呑噬整個山巒的時候,各種鳥鳴,蛙聲接連不斷,為了避免蚊蟲的盯咬,我們早早的就躲進賬篷里,躁熱會讓我一夜一夜的睡不著。
每隔一周老項會騎著我們唯一的一輛自行車,出山采購我們的生活用品。還記得有一次吃完早飯,他帶著兒子出去買菜,我一個人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聽著單田芳的評書,突然聽到賬篷外的小狗“汪汪汪”的亂叫,我便起身出去查看,我驚呆了,只見一條半米長的菜花蛇正挺著脖子,抬著頭正在和狗狗對恃著,(狗狗是拴著的)它吐著長長的舌頭,脖子挺得直直得,來回搖擺著,好像在尋找有利的戰(zhàn)機。怎么辦?怎么辦?我大腦飛速的運轉,心里還默默地祈禱:你走吧,快點走吧,越遠越好,我不傷害你??赡巧吒揪蜎]有想離開的意思,就在哪和狗狗對恃著,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就在我束手無策的時候,我瞥見立在帳篷邊立著一根長長的燒火棍,我抓起來想都沒想就打了下去,那蛇可能也看出我的瘋狂了吧,一縮頭就鉆進了草叢中,我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半天都沒起來。后來我想明白了,不管多兇的動物它都是怕人的,你強大了,它也不敢欺負你。所以以后我再遇到蛇都沒有感覺那么可怕了。
盡管日子過得寂寞,單調,好在我們是一家三口在一起,卻也不乏甜蜜溫馨。早上起來我會上山采蘑菇,中午我和老項會帶著兒子在一個自然形成的瀑布下嬉戲,有時也很想能停留在那一刻。而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才是真正的終生難忘的。
那是這里的花期要結束,蜂場即將趕往下一個花期的時候,老項出山和朋友去聯(lián)系轉運的事情,我們一直等到天黑老項也沒回來。沒有老項在身邊的夜一下子變得那么的詭異,每一聲蛙叫,每一聲嬋鳴都打在我的心上,兒子摟著我的脖子,一會兒說:媽媽,你聽是什么在叫?一會兒又問:媽媽爸爸不在,狼是不是會來?我拍著他的背哄他睡覺:媽媽在呢,不怕,你睡著了爸爸就回來了??晌倚睦锏目謶终娴臒o法用文字來表達,只是我不能讓兒子看出來而已,我蜷縮在被窩里,外面輕微的聲音都會讓我心一抖,直到山腳遠遠傳來自行車的滾動聲,我的眼淚唰的掉了下來,老項看我哭得稀里嘩啦的模樣,趕緊抱緊我,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回來晚了!我聽他這么說哭得更兇了。第二天老項就要送我們娘倆回家,我沒同意,直到蜂場搬家,我開學才帶著兒子離開。
從那時起我才真正的理解老項的不容易,那甜蜜背后的辛苦,孤獨,只有經歷后才會真實的感受。我再也不羨慕老項那生活在花海里的浪漫了,有的是牽掛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