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無明》上映后我便和好友買了票去看,整場電影充滿壓抑,如同一塊沉重的大石頭橫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總能聽見影院里其它人傳來的嘆氣聲;而我也常不由自主地就做起了深呼吸,似乎如果不那樣做,很快就會昏厥過去一般。
朋友說:“一念無明”是佛教用語,“一念”意味著生命,“無明”意味著根本的迷惑,“一念無明”即由此而生起的一切煩惱。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這其中包含的奧義太深了,我無法參透。但毋庸置疑,它是一部值得推薦的好片子,像一把鋒利的刀,將當(dāng)今社會各個層面的問題及人性的本質(zhì)均連根拔出,而后血淋林的立在那里,格外刺眼。
老話常說:幸福的樣子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樣子,千奇百怪。隨著年齡的增加、心智的成熟,我對這句話的理解便也越來越深刻。沒有誰愿意發(fā)生不幸,可每一個不幸的降臨都是沒有征兆的,甚至是荒唐的。
順著影片中故事發(fā)展的藤曼向回追溯,如果阿東的母親沒有整日抱怨自己的老公沒用、抱怨自己嫁錯了人,那么黃大海就不會拋妻棄子離家而去;若他沒有離開,或許老婆就不會癱瘓,也就不會有后來的那些歇斯底里;那么她的兒子自然也就不會因承受了太大的壓力而患上躁郁癥,以至于失手將自己的母親殺死。這樣看來,在他們身上發(fā)生的一切又似乎都有據(jù)可循??删佑诜比A俗世,很難不被身處的環(huán)境和物化的因素所困,誤以為自己所看到的就是真實的、正確的。因此也便有了妻子的抱怨,繼而引發(fā)了后續(xù)生活中的一連串巨變。
由此回想起從前同家人或朋友間發(fā)生過的莫名其妙的爭吵,不敢想象假若不幸降臨,爭吵變成了最后一次的交談時,會怎樣?會拼命后悔、會痛苦的大哭和絕望吧,但真到了那個時候,痛哭和后悔便都是沒用的。
人往往都是這樣,習(xí)慣于沉浸在自己設(shè)立的固化思維里;習(xí)慣于用自己的主觀臆想去猜測和評判別人;習(xí)慣于急躁、沒耐心;習(xí)慣于對身邊真正關(guān)心自己的人不計后果的肆意妄為;然后當(dāng)意外先于明天到來時,才會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抱怨和不滿著的一切,其實也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時光。

人性有時候遠(yuǎn)比我們所知道的更軟弱、更不可靠,一旦混濁起來,無可救藥。
有時候,手足不一定相親,血也不一定濃于水。黃大海夫妻二人均以長子為榮,從小呵護(hù)他、重點培養(yǎng)他、送他出國留學(xué);可當(dāng)他學(xué)業(yè)有成后,卻留在美國從未回去看過父母。即便母親癱瘓在床時,他的回答也只有一句冷漠的“送去老人院就好了”,反而是從小不受母親待見的阿東一直守護(hù)在她身邊悉心照料,甚至在女友提出將她送去老人院時而動手打了女友,可換來的仍是母親歇斯底里的抱怨和責(zé)罵“你像你父親一樣混蛋!”
阿東對她咆哮“他們都不會回來了!沒人會管你!只有我這個混蛋天天陪著你!替你擦屎擦尿!”而后又緊緊抱住她默默地流下了眼淚。如果試著去理解阿東的母親,大抵可以明白她為什么會那般歇斯底里。長年累月的受病痛折磨、被丈夫和親生兒子拋棄,再好的人也會躁郁吧。只是她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切,無形中在阿東的心里上了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鎖,以至于在最后害了阿東,也害死了自己。
而當(dāng)鄰居們得知阿東患有精神病時,沒有同情和幫助,還議論紛紛的想將他們父子趕出公寓。更可氣的是經(jīng)常拜托黃大海替自己照顧兒子的女鄰居,不僅沒有對黃大海父子心懷感激,反而落井下石的說“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不想他被你們帶壞了,這里本來空間就小,請你們搬走吧?!?/p>
母親的歇斯底里、鄰居們的冷漠,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側(cè)目,但轉(zhuǎn)念想想,現(xiàn)實的生活中不正是如此嗎?涉及到切身利益時,每個人都會先以己為重,誰又比誰好的了多少呢?

黃大海將兒子從精神病院接回來后,內(nèi)心充滿愧疚,想盡各種辦法彌補(bǔ),可兒子不領(lǐng)情,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直到黃大海車禍?zhǔn)軅?,二人在醫(yī)院天臺上大聲爭吵,黃大海流著淚說“我不懂你媽為什么總是嫌棄我,從嫁給我那天后她就說她嫁錯了人,所以我就干脆去境外開車很少回去,我以為那樣看不見我就不會再讓她厭煩,也能掙更多的錢給你們,可沒想到我全都錯了。我真的不懂這是為什么?我不懂做人老公,我不懂做人老爸,我不懂…..”
他的眼神真誠、悔恨,充滿疑惑,亦有絕望??吹侥抢?,我的臉上也流滿了淚水。究竟得是多么龐大而又復(fù)雜的感情力量,才會讓那樣一個曾經(jīng)眼睛只長在頭頂上的男人如此不顧形象的痛哭,并顯得那樣無助和渺小。
所以人心終歸是一個柔軟又有溫度的東西,無論曾經(jīng)做了多少錯事、多混蛋、多堅硬,它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開始拼命后悔。
當(dāng)阿東的病再次復(fù)發(fā)時,所有人都建議把他送回精神病院去,但黃大海沉默良久后說道“我以前非?;斓?,其實做個混蛋很容易,搞不定的,就撒手不管逃避就好,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外判給別人做?!?/p>
沒錯,做個混蛋很容易,逃避也很容易,真正難的,是去面對。無論什么事情,錯過的都將永遠(yuǎn)錯過,無法彌補(bǔ)??商颖懿皇寝k法,因為總有一天你會突然意識到再也無處可逃,而你也會疲于逃避。所以就算眼前的現(xiàn)實令人絕望,也唯有直面這絕望,才可以繼續(xù)走下去。

黃大海將兒子從精神病院接回去的那天,回到所住的公寓后,一進(jìn)門他便慌忙向兒子介紹著他們的居住環(huán)境,可事實上那個籠子一樣的狹小空間并沒什么可介紹的,進(jìn)門就是床,并且是一張極其簡單又破舊的上下鋪;沒有柜子,幾個簡單的儲物箱隨意摞在地上;床邊和門上掛著幾件衣服;窗臺前支著一張小小的長方形木桌;一切都顯得那么窘迫。
黃大海一邊順勢將那張小木桌收起立在了墻邊,一邊尷尬地笑著對兒子說“這樣收一收,空間也很大了?!苯又终f道“這邊視野還不錯,拉開窗簾可以看到很遠(yuǎn)”,可當(dāng)他伸手去拉窗簾時,露出來的卻是掛在窗框上的一堆襪子和內(nèi)褲。那樣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充滿自嘲和戲謔的味道,充滿深灰色的壓抑。
如果說上海有蝸居,北京有蟻穴,那么香港大概就是夾縫生存。它們有著共同的特點,就是既像是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沒有。亦有太多的好和壞、太多的激情與無奈。追夢者可以在這樣的城市里找到沃土;而在這樣的城市里所存在的任何一個因素,對失敗者而言都可能成為生命中一場寂寥的退場。
病情有了好轉(zhuǎn)的阿東開始四處尋找工作,屢屢碰壁沒有擊退他,別人嘲笑和質(zhì)疑的眼光也沒有擊退他,可當(dāng)他聽見電視里播報的“某人因不堪忍受房貸和工作壓力而跳樓自殺”這條新聞時,他僵住了,因為那個人,正是他昔日的朋友。在聽到這條新聞之前,他正整理著自己的儀容,心里想著一會兒要和女朋友見面的開心事兒,并主動和路過的鄰居打招呼說“有空一起打籃球啊”,儼然一個充滿陽光的積極青年。卻沒有想到,幾秒后的那條新聞,深深刺激到他,再次將他拉回到躁郁的情緒里。
而在教堂上女朋友悲痛欲絕的控訴,則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將阿東徹底推入黑暗的深淵中。他沖出教堂,在大街上狂奔,奔到超市里瘋狂地往嘴里塞巧克力,因為醫(yī)生說過吃巧克力對他的情緒有一定的安撫作用??砂笥谛乃溃B心都已經(jīng)徹底死掉的人,又怎么能指望通過吃來讓他活過來。他一塊接一塊瘋狂地吃著巧克力,卻都無濟(jì)于事,最后回到家中躺在床上不再出門,也不再說話。

阿東又發(fā)病了,是該怪朋友跳樓的舉動刺激到他?還是怪女朋友的控訴壓垮了他?或是怪他自己不該債臺高筑、失手殺了自己的母親?在這場令人扼腕又悲傷的鬧劇中,似乎每一個小因素都是導(dǎo)火索,每一個人都有過錯,可每一個人其實又都有著可以理解和原諒的苦衷。
所以佛家講,是非因果,曲折輪回。生命存在的每一天,都是場無盡歷程。
鄰居家的小男孩每天隔著墻壁給阿東講《小王子》,阿東仍舊不說話也不動彈,默默流著眼淚。小男孩問他“你什么時候上天臺和我一起給植物澆水?”于是他終于走出房間,和小男孩并肩坐在天臺上呆呆的看著已經(jīng)死掉的植物。
小男孩問他“為什么這些植物都死了?”
他說“可能因為它們不適合這里的環(huán)境”
小男孩又說“那我們下次就把它們帶到適合它們生長的地方去吧,或者換一些適合長在這里的植物”
他側(cè)過頭看了小男孩許久,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像是希望一樣的神情。

孩子的話看似天真幼稚,但很多時候卻總是能一語道破大人們看不明白的那些最簡單的道理。人和植物都是一樣的,越是執(zhí)著于追求什么,卻反而越是得不到什么。與其為不可能的事徒勞堅守,不如任風(fēng)吹過,而后隨著風(fēng)行走在注定該走的軌跡上,那么大概也就不會有那些抱怨、失望、躁郁、和意外了。
正在阿東和小男孩坐在天臺上的時候,鄰居們一齊跑上來,夸張地大呼小叫著,叫他不要激動,小男孩的母親一把抱過男孩,并打了他兩下嚴(yán)厲地說道“告訴你多少遍叫你不要跟他來往,你就是不聽,他會害死你的!”而小男孩說“沒有啊,我們在聊天”。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對并不了解的實情進(jìn)行任意批判的行為,顯得極其愚蠢,也令人極其氣憤。
可那一刻阿東的神情卻顯得異常平和,沒有難過、沒有激動,也沒有絕望,他走過去抱住了黃大海,輕輕對他說“好了,都過去了?!蔽曳路鹂匆娝哪樕弦绯隽斯饬粒拖袷强耧L(fēng)暴雨后,遠(yuǎn)處放晴的天空中云層里漏下來的陽光般寧靜、美好。
匆匆一生中,總是有太多言不由衷的難過,和太多不能自已的無奈。生而為人,我們最大的驕傲就是會動情:親情、友情、愛情;
因此便也不可避免地要承擔(dān)著因這些“情”而生起的一切“無明”。但和死亡比起來,任何東西都顯得那么渺小,人生也不過就是幾場稍縱即逝的春夏秋冬。許多事情僅用眼睛是看不到的,要用心去看。
且以無明,隨風(fēng)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