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生從不做夢,但不得不睡覺。據(jù)說睡眠是最好的良藥,無論一個人健康與否,美美地睡上一覺非但可以“飛黃騰達”,“遨游四?!保易蠲畹氖悄茏屓莨鉄òl(fā),可以身輕體健,延年益壽。
孟生可以在夢外約束自己,標(biāo)榜清高,甚至自己能把自己感動得痛哭流涕。但一旦深度睡眠,他卻無能為力,元神似天馬行空,橫沖直撞又不知所之。這似乎是一個放之人類而皆準(zhǔn)的真理。
一本書,一杯茶,一爐香。書半卷著,一陣細風(fēng)由窗口吹過來,書紙清脆地搖擺了幾下;茶已涼透,茶面的水紋畫了幾個圈又很快靜止下來;裊裊升騰的爐香像是受到了驚嚇,傾斜著妖嬈的身姿在努力地去調(diào)整自身應(yīng)有的姿態(tài)。
孟生坐在寬大的靠背椅上,腦袋半偏在靠背一角,右手執(zhí)一管筆。兩只眼的睫毛猶如暗黑的森林,籠罩住孟生的元神,把他帶進一個既遙遠古老,又似是而非的所在。
惠風(fēng)和暢,一片光明。天藍得潔凈而透明,像一塊巨大的水晶;一絲云從頭頂飄過,似乎能夠觸摸到云的紋理,如絲綢一樣的細膩光滑;大地之上高喬芳草、小動物們奇形怪狀而自由奔跑,老虎溫柔的如一只小貓兒,“喵喵喵”的聲音自虎口發(fā)出;各種鷹在高空盤旋,像是美麗的風(fēng)箏,但那雄健的鷹爪,鮮活的鷹眼確乎是真的;花兒妖嬈嫵媚,美麗地綻放,搖曳著風(fēng)情;有五顏六色的龍在如玉如翠的水里游動,像魚一樣成群結(jié)隊,倏忽往來,波翻浪滾。鱗甲片片,耀眼生輝。
遠望一座大山,云霧繚繞,宛若仙境。朦朧之間,似有人影飄動。所謂心想事成,恍惚之際,人影而真身,真身是一群仙娥在山間飄飛。徐徐風(fēng)生,衣袂翻飛;螓首蛾眉,神情微妙。
孟生大為驚異,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山腳有一塊玲瓏石。其狀如鄒云,螺旋而上。石上朱砂大字曰“放春山”。
“放春山,放春天……莫非,莫非我到了太虛幻境?”孟生吃驚非小,不知該何去何從。
生心下躊躇,正要回轉(zhuǎn)。不想一仙娥早已飄飛而至。“何處狂徒,竟敢窺視放春山!”孟生正要分辯,忽覺一繩索如蛇在雙肩后背游走,霎時被纏裹勒緊,絲毫不能動彈。生驚懼之間,仙娥拎包袱一般將其提起,徑直向大山方向飛去。
孟生正自窘迫,遽然如墜五里霧中。惟聞“哎呀”一聲,生墜落一洞口。但見洞口云蒸霞蔚,時聞異香陣陣,令人心蕩神馳。隱約有仙音妙語自洞內(nèi)傳出。
“封十八,汝將此俗物帶來遣香洞做甚?”
“封十八,封十八…”孟生不住地念叨這個名字,似有所悟又不甚了了。他從地上爬起四下尋找方才的仙娥,哪里還有什么仙娥的蹤影?俄爾,生恍然大悟,興高采烈以致手舞足蹈,嘴里又不停地說著遣香洞,遣香洞…
莫非這里就是傳說中的放春山遣香洞?孟生驚喜非常又若有所失。正不知如何是好,此時洞內(nèi)又傳來妙語仙聲:“既至遣香洞,也是你的造化,汝且進來。吾有話問你。”生唯唯,逶迤而入,宛如蛇行。
洞內(nèi)不甚分明,并不見人。一只鎏金鏨銀的巨大香爐居洞中央安放,爐內(nèi)蒸煙,四溢騰奔,如水如瀑,外延內(nèi)卷,七彩迷亂;奇香氤氳,銷魂蝕骨。孟生手足無措,忽地一股白色的爐煙如寬大的袍袖向他席卷而來。生大吃一驚,暗叫不好,說時遲,那時快,生縮頸藏頭就地一滾,皮球一般直向洞口滾去。
豈料洞外云海騰浪,飄渺虛空。孟生只覺身不由己,如墜萬丈深淵,不由得失聲大叫:“仙姑救我!仙姑救我!”然而體如落葉,悠悠蕩蕩仍然不停地下墜,生又歇斯底里地大喊:“封十八,封十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封十八,十八…”
生惶恐萬狀,不能自已。危急關(guān)頭耳邊鶯歌燕語道:“孟郎還記得我封十八么?”
“我,我…我從不曾忘記過你?!?br>
…………………
“此人雖福薄祿少,倒也不曾有負于你。何以招魂而相戲哉?”一個女子的聲音,溫柔如春波蕩漾。孟生心下甚是快慰,卻不能動轉(zhuǎn)分毫。
“仙姑有所不知,吾雖有負于他,然時也運也命也?!边@是另一個女子的聲音,這是封十八的聲音。
“唉!只是當(dāng)初留了一個活扣,本應(yīng)打一個死結(jié)的。”仙姑微微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
“孟生肚里倒是有些墨水。仙姑只管問他,想來他必有一番見解也未可知。天上人間,總歸不同。如斯,容我告退?!?br>
一陣清風(fēng)掠過,孟生頓覺神清氣爽。一只小巧玲瓏的香爐,七彩云煙充溢了整個洞府。一素衣女子端坐在百花叢中,美艷不可方物。
“你就是警幻仙姑?”孟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然直呼仙姑名字。仙姑微微頷首,不發(fā)一言。
“紅樓為四大名著之一,我也是讀過的。只是有一事不解,還望仙姑解惑?!毕晒萌耘f未發(fā)一言。
孟生自顧自地說道:“仙姑可謂天上人物,假曹公之手以建紅樓。樓成夢就而光怪陸離,以是福至心靈者以為大觀,尋章摘句,皓首窮經(jīng);掘地三尺而奇技淫巧,捕捉風(fēng)月以蠱惑人心;思春之少艾迷離于倩影,多情之少年寄情于釵黛;一飲一啄乞食于既往,顯名厚利寄望于將來;蠅附驥尾以致千里,臣服一夢而神游八荒。當(dāng)其時也,癡男怨女,皆有榮焉,而仙姑遺世而獨立,何所警也?且仙姑者,傾國傾城,幽客空谷,雖世有饕餮,盛宴紅樓,于尊何加焉?”
仙姑微哂曰:“小子無知,囿于夢中,論何愚也!寶玉乃紅樓人物,自書內(nèi)而來離恨天,而汝由書外夢游灌愁海,豈非自討苦也?!”言訖,袍袖微動,一朵六出之花挾風(fēng)裹沙向孟生盤旋而來。生頓時被六出之花罩住,猶如一陣旋風(fēng)將孟生卷出洞外。
洞外山下,依舊綠草如茵。恍惚間遠望有城池,旌旗蔽日,殺聲陣陣。猛然間,不遠處塵頭大起,一騎血色,一人似金甲天神,手持青龍偃月刀當(dāng)空向孟生劈下,嚇得孟生變作土行孫抱頭直遁入地。
道行尚淺的“土行孫”自地心甫一露頭,不料又撞見一個黑煞神,手持兩把血淋淋的大斧直向他砍將過來。孟生急中生智,一個就地十八滾,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生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似漏網(wǎng)之魚,連滾帶爬只想著要回到人間去。
本以為脫離了險境,然而即將一只腳踏進人字形的門里時,門后的一個小沙彌笑瞇瞇地用一只圈兒把他的脖頸套住。愈勒愈緊,越緊越深……
“媽呀!”孟生驚叫一聲?!斑郛?dāng)”,一管筆墜落,筆頭斜插,入地板寸許。孟生一激靈,醒轉(zhuǎn)過來;已然汗透衣襟,滿頭大汗;心兀自狂跳,后怕不已。
時有清風(fēng)掠過,桌上之書“嘩啦啦”前翻數(shù)頁。孟生豆大的汗珠沁滿額頭,生隨手抹了一下額頭,冷汗如水。而頭腦竟剎那之間清明起來。五月的風(fēng)似乎是清涼的,然而瞬間又讓人悵然若失,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生喃喃自語道:“幸好南柯一夢。夢入太虛,幻相迭生,不過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耳。若慷慨激昂,落入英雄場,刀光劍影之際,豈非早已魂飛魄散也?兒女私情,不自量力而妄加揣度。所謂人微言輕,徒貽笑大方矣!況英雄世界,或天之驕子,或不世出之豪杰,征戰(zhàn)殺伐,天命有歸,豈無名小卒宜與哉?!
水滸者,草莽而好漢也。若英雄好漢比之于豆腐,點評者,鹵水也。若毛氏父子、金圣嘆、胭脂齋等。諸上誰為布衣者?雖然,匹夫一怒,流血五步?;蝼滕P龜龍之屬鐫刻于金玉,互為表里而相映生輝也。然血濺五步,不過萬里江山一細卉耳。王荊公云,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同為泰山北斗,其誰是也?虎豹熊羆相愛相殺而各有擁戴,如狐兔輩,豈敢妄議兇禽猛獸哉?
神仙世界,莫如封神。何也?異想天開而鬼斧神工,雖多妖狐而猶自可愛。如“西游”者,離魅叢生,精怪亂竄,不慎遽入。雖夢而不得其死也。或云,若在夢,愿為蝶。蝶夢,南華老仙之所專,俗人之夢不過棺材、洪水、猛獸而哭泣、飲酒者。且生尚不能自主,況夢而可悠游耶?”
生正自胡思亂想,驀然一窗大開,一鼠似貍貓大小,由外一縱而入,瞬間隱于窗桌之隙。孟生始驚,繼而細審,惟見一尾遺于外,猶如一支狼毫。生躡手躡腳欲遽捉之,又慮鼠急切之間回首嚙己。遂尋物突擊之,方回轉(zhuǎn),尾沒不見。惟聞笑語,不甚了了。
孟生大駭,兩股戰(zhàn)栗?;秀遍g,似有人喚“孟郎”,若“封十八”之聲。生心下稍定曰:“吾知之矣,吾在夢中之夢耳。”移時,雄雞高唱,天下大白。
散道氏曰:夢中之夢,虛實之間。妄自錯亂,神經(jīng)過敏,孟生是也。雖夢為心頭之想,以是寄意虛空,無乃太過歟?且渾渾噩噩,不知所云。幸者,一夢耳!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如此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