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風遇少年

第一章 梧桐巷的舊書店

夏晚星是在蟬鳴最聒噪的那個傍晚，遇見江逾白的。

彼時她抱著一摞沉甸甸的舊書，正費力地擠過梧桐巷窄窄的石板路。巷口的老槐樹落了滿地碎金似的花瓣，風一吹，便黏在她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裙擺上。她要去的地方，是巷子深處那家叫“拾光”的舊書店。

店主是個姓陳的老爺爺，總愛搖著蒲扇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打瞌睡。夏晚星是這里的?？?，她偏愛舊書里泛黃的紙頁和殘留的、似有若無的墨香，那是嶄新的教輔書和練習冊永遠給不了的溫柔。

這天她選了一本封面褪色的詩集，正低頭翻著扉頁上模糊的字跡，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她下意識抬頭，撞進一雙清冽如溪的眼眸里。

少年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他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肩上還挎著一把吉他，琴盒上印著細碎的劃痕，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痕跡。他的頭發(fā)軟軟地垂在額前，被巷口吹來的風撩起一角，露出光潔的額頭。

“請問，這里有木心的詩集嗎？”他的聲音也像風，帶著夏末特有的清爽。

夏晚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她指了指書店最里面的那個書架：“應該在那邊，文學類的第三排。”

少年沖她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月牙落進了眼底。“謝謝?！?/p>

他轉身走向書架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白襯衫的衣角輕輕晃動，和窗外的梧桐葉一起，晃得夏晚星的心尖也跟著顫了顫。

陳爺爺不知何時醒了，瞇著眼睛看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發(fā)呆的夏晚星，慢悠悠地開口：“那是江家的小子，叫江逾白。暑假回來的，聽說在市里念高中呢，成績好得很?！?/p>

夏晚星的臉微微發(fā)燙，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看手里的詩集。可書頁上的字卻像是活了過來，一個個跳著舞，怎么也看不進去。

她聽見少年在書架前翻書的聲音，窸窸窣窣，像春蠶啃食桑葉。沒過多久，他拿著一本薄薄的詩集走過來結賬，陳爺爺收了錢，又塞給他一顆薄荷糖：“小子，嘗嘗，解暑?！?/p>

江逾白接過糖，道了謝，又看向夏晚星，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本詩集上：“你也喜歡寫詩？”

夏晚星猛地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臉頰更燙了。“我……我只是隨便看看?！?/p>

“這本我也很喜歡。”江逾白指了指她手里的書，“里面有一句‘夏天死了，秋天生了’，寫得真好?！?/p>

夏晚星的眼睛亮了亮。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句，藏在詩集的最后一頁，字跡淡得幾乎要看不清，沒想到他也注意到了。

“我也覺得?！彼÷曊f。

巷口的蟬鳴突然變得響亮起來，風里夾雜著槐花的甜香，還有少年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清香。夏晚星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傍晚，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個夏天，都要漫長一些。

江逾白似乎還有事，和陳爺爺?shù)绖e后，又對夏晚星點了點頭，才背著吉他走出了書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梧桐巷的盡頭。

夏晚星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本詩集，書頁被她捏得有些發(fā)皺。她低頭看了看扉頁上的名字，又抬頭望向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陳爺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丫頭，看傻了？”

夏晚星回過神，慌忙把詩集塞進書包，付了錢，逃也似的跑出了書店。

她的心跳得飛快，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她沿著石板路往家走，裙擺上的槐花瓣被風吹落，飄了一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后，那個剛走出梧桐巷的少年，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拾光”書店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比巷口的夕陽還要溫柔。